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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香浮動。   青年自案上抬頭看著透白的天色,一夜未闔,乾澀的雙眼流露出些許詫異 ,手裡端握的一截木頭經過長時雕琢已有了隱隱成形的輪廓。鼻端嗅到了早冬 的芬芳氣息,想是林中的梅開了,溫度再寒峭下去,怕沒幾日就要迎接第一場 落雪了。   幾乎不記得窗外楓紅何時凋零如許,枯瘦的枝枒斜著向天,幾分疏淡,幾 分孤絕。當老樹飄落最後一片葉,青年才會恍然又是一季遞嬗,握住手中留不 住的秋意,他總會習慣性仰首,彷彿只要這麼做,剎那便可看到滿目紛呈的白 。   其實青年沒有記憶,關於被撿到的那個雪天。只能從男人避重就輕含混不 明的回答裡拼出個梗概,男人總是莫測高深的微笑,保有一個重大秘密似的歡 愉,雖然青年認為,只是因為他想知道,所以故意壞心眼的絕口不提。   ……他想,那必然是個白的一望無際、靜的無聲無息、連天都漫著皚皚雪 色的世界。雪地反射天空的光,炫目而奪人,杳杳山水,萬物蹤滅──因著太 過純粹反而顯得寂寥了。   男人自遠方來,成為冰天雪地中唯一顯眼的顏色。   細小的雪花紛落,安靜的棲息在男人髮梢、肩頭,將他不分彼此地染成純 白世界中的一隅,唯有映出雪色的那雙眼,透著光望去,是子夜星空不變的沉 黑。   伸出手,化開了雪,掌心微冷,絲絲縷縷寒意,是最初的相遇與離別,淺 淡的白,重若千鈞,甸甸地沉。   男人自遠方來,無牽無絆,無拘無束,撿回了他。   從此多了個負累……糾正,是同伴。   懂事沒多久,便學會不要與養育者爭辯,大了知道反擊要在刀口上。長年 相處青年太明白那人的弱點,而挑著無傷大雅的部份反擊。打蛇七吋,一語中 的……天地良心,這可是男人捉著自己的手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男人卻未必是個好老師,毛毛躁躁,罵罵咧咧,往往教到一半講著講著自 己先啞了口,抓耳撓腮後就哈哈哈哈地跳過了,此時他若是稍微露出不贊同的 神色,必然換得一記暴栗和「小鬼你敢對本大爺有意見啊」……   所以說,幼年的人格養成真的、很重要。   懶散慣了的豹子更不是個好的狩獵者,終日閒來蕩去,無所事事,天塌了 也不管的憊懶神氣。興之所至來個現場教學,也不想想他比男人多了雙翅膀少 了利爪尖牙,真要按著男人的方法依樣畫葫蘆,靜悄悄去埋伏撕裂獵物,他是 要活不要?更別提那多蠢了。   這樣的男人在教他寫自己的名字時意外耐心。即使早上打獵男人竟一時忘 了他的存在,甩甩頭甩甩袖,就這麼瀟瀟灑灑地走了,根本沒注意到他跟在後 頭,好段路才發覺不對趕忙轉身尋找。為了報復男人的無心遺忘,他故意連續 寫錯了好幾個字,男人卻沒有生氣,反而煞有介事地捉住他握筆的手認認真真 寫將起來。   早就會了的東西沒什麼好專注的,他的心思飄到了別的地方,這才注意到 男人寫了一手好字,清峻勻稱,沉著方整。而男人的掌心比什麼都暖,勾勒撇 捺間,墨色瑩然,酣暢淋漓,給那幽微的墨香一攪和,他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真的要睡好像太不給男人面子,耷拉著眼皮他快手快腳寫完,就在男人得 意洋洋翻閱的當兒,隱約還聽到了幾句──「真要寫還是做得到嘛,果然是本 大爺教得好。」   ……笨蛋。心裡面想著,累得沒力氣出口,就沉沉睡去了。   虧得那手好字的緣故,他對養育者降到冰點的評價勉強又攀升回歸正常值 ,而在往後無數的光陰不斷重複著高低起伏的走向。當他咬牙切齒的發覺男人 既沒酒量更沒酒品的時候,正好是他成年的第一天。   男人興致匆匆自外頭帶了幾罈烈酒回來,拍開泥封酒香漫溢,勾得連窗外 的風雪都饞了,益發猛烈地將窗牖搖得震天價響,理所當然徒勞無功。室內溫 暖如春,壁爐蒸騰著熱氣,煥發安靜且和諧的氛圍……當然,和平的假象在男 人一口氣痛飲了一罈酒後宣告瓦解。   他已經、不想憶及當時的噩夢了。當他置身於颯颯冷風中望著不知算屋外 還是屋內的擺設……現在都是斷垣殘壁了,掀翻的桌子連著酒水碎片淌了一地 ,很快就被密密的雪花覆蓋。無辜的罈子滾了幾滾,有一個來到他腳下,驚醒 了反應不過來的他,茫然四顧的眼神終於匯聚成焦點,停留在男人變得狹長的 金色細瞳上,表情狂狷而陌生。   這麼急遽的變化忒也離譜,直覺是烈酒的緣故。但不能喝為什麼不早點說 ?擺明了考驗他的應變能力。甫成青年的他內心暗暗惱怒著,真的生氣反倒面 無表情了,甚至微微露出一絲不起眼的笑意來,襯得那張俊逸的臉孔益發地溫 和無害了。   然後,他舉起了上一秒握在手中腕臂粗的斷折桌腳,毫無猶豫地擊昏了他 那已然不分青紅皂白狠狠噬咬過來的老爹。   當男人翌晨清醒,撫著腫了半天高的後腦杓唉唷唉唷地嚷了老半天,青年 實在不能說是沒有點冷眼旁觀的意味在。而當他質問著男人既然灌了酒就會六 親不認,又何必打著慶祝的名義自找麻煩,男人苦思了許久,終於擊掌恍然─ ─原來不能喝啊,怪不得每次酒醒後都會在廢墟中醒來。   就是這種不負責任的言論,讓青年僅有的愧疚之心從此蕩然無存。基於自 身的道德良知,他決定不要追究在男人發現這點之前,究竟造成了多少無辜的 損害,否則他很有可能必須面臨大義滅親為民除害諸如此類的天人交戰。不過 說是這樣,青年卻從來都知道,自己的選擇會是什麼。   落腳處毀壞成這樣是不能住了,那原是廢棄的獵人小屋,男人看著高興就 揀來自用,沒有想到會從雪地拎回厭厭一息的他,一待就是經年累月的過去。 反正山中無甲子,區區數年在他們冗長的歲月裡不值一哂,要說這屋子,意義 自然是有的,畢竟是最初相遇的地方,要說到留戀的地步,那還未必。   行李很簡單,真要走時他才發覺男人的私人物品少得可以,幾乎是兩袖清 風的上路,不同的是他的步伐已經可以追上男人的腳步,再不會被遠遠拋在後 頭,男人更用不著轉頭尋他,因為他總是待在身邊。   一旦開了轉徙的先例,男人似又回到最初的流浪天賦,四處陀螺般打轉, 沒能有幾個地方待的長久。有好些年,走遍大江南北,什麼光怪陸離都見識過 了,就開始找罕無人煙的縫隙鑽。男人的行徑路線是漫無章法、無跡可尋的, 往往肇因於某個瞬間的靈光奇想,被男人堂而皇之地稱做野性的直覺,其實在 他看來,這種不可靠的直覺就跟受了磁石擾亂而失去作用的指南針沒有兩樣。   他們可以翻越崇山峻嶺,只為在山中守得一朵花開;踏破滄浪,只為目睹 一場開闊的日落。男人的心搖神馳總接續在有著什麼消逝隕落之後,於是他慢 慢從懵懂變成明晰,釐清了男人心底最為深沉隱晦的願望。   男人遍覽死死生生,卻無從看透經歷一場真正的輪迴。於是終成了巧妙而 彆腳的模仿者,唯妙唯肖,徒有其形。   朔風吹起尚未轉寒的季節男人重遇葉七。說起葉七姐那可真是一樁傳奇, 光是她能夠在男人大剌剌拍著他介紹「這我兒子」時,維持一貫的清冷優雅, 就足見膽識過人了。──上次見面還是野地豹子頭,這會兒蹦這麼大個兒子出 來,還能講句如此甚好,真真了不起。更遑論能與素來不安分的男人相安無事 那麼久。   ──那是記憶中暖色瀲灩的日子,如同最澄澈明確的風景,牢固雋刻,不 曾或忘,即便結局天翻地覆,依然是真實存在的過往點滴。   能夠放縱天性過著舒心而懶散的生活,似乎正中男人下懷,就連情緒都高 昂幾分;不說話的時候三人可以安靜地各據一方,享有不受干擾的空間。偶爾 他會瞥見黑色的男人和女人相依著喁喁細語,幾乎要融入安祥的背景之中,男 人的粗率舉止竟會在某些時刻有了手足無措的懊惱,讓他覺得有趣極了。   時光之流晃晃悠悠的緩緩前行,在恆常寧定下維持著幾乎靜止不動的姿態 ,於是任誰都忽略了如履薄冰的危險,等他意識到時,那樣小心翼翼護守和平 的相處模式已經轟然崩解了。   青年沒有想過,出門遊走了一遭,迎回他的是這樣愣愕的光景──女人終 究採取了最極端的方式錮鎖住她的愛情,然後在禁錮中漠然注視著男人的心靈 死去。   他在女人面前站了很久,久得像要開口求懇卻無從分說,受傷最重的未必 只有男人而已,葉七姐那樣地、那樣地驕傲……   還是葉七先鬆了口,淡淡地道。「隨便……你想怎麼做吧。」   直到最後分離,男人和女人沒有再講上任何話──真的到了相見不如不見 時,言語已是多餘了。   別離的時候落了滿林子的雪,壓得連枝頭都承受不住那重量,硬生生從中 斷折,青年在大蓬雪花落下前就已聽到風聲,丁點不沾身,卻似警鐘沉沉敲響 讓他駐足,眼睜睜看著男人隱沒在盡頭。   ──說不出的挽留就這樣硬生生咽入喉裡。   然而青年終究選擇離開。   不及跟葉七姐提,她便看透般地倦倦擺手,任由他但憑己意順心而行。晨 霧濃密,他在雲海繚繞中望見葉七姐最後一眼,她背轉身子站在崖邊,清冷而 孤絕、──與那漫天陌地拉出了格格不入的距離。   藉由血脈中妖氣的牽引,他準確地找到了男人的行跡。   男人見到青年的表情,青年一輩子都忘不了。   就這麼、輾輾轉轉地來到現在。   感應到熟悉的氣息接近,青年訝異地微挑了眉,果不期然,下一刻男人便 帶著滿氅的雪花颳入門裡。   「……下雪了?」   男人誇張地瞪起眼睛。「你傻了?這場雪已經下了兩個時辰不只,都積到 踝深了。」   這麼久……他反射性往窗外瞧去,那雪果然落得悄無聲息,將枝頭覆蓋成 霜白一色,與天空相互輝映,蒼茫而曠遠。   按捺住想伸手承接的衝動,就聽得男人喋喋不休的抱怨。   「我最討厭雪天了,每走步路都得把自己從更深的地方拔出來。」   他本來只想笑,卻忍不住悠悠地補了句。「你穿得高,自然陷得深。」   男人惡狠狠瞪他,彷彿給凍得活動力下降連發脾氣都懶。越過青年身子看 到几案擺放的半成品,唷唷唷地晃悠了過去拿起把玩。摩娑著錯綜複雜的鷹羽 ,半晌忽有感而發。「想當初你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多可愛啊。」   ──這會兒居然開始倚老賣老了。青年神色不變微笑端然。   「只有老頭子才會緬懷過往,果然是千古至理。」   「嘖嘖,迷路時不知道是誰直勾勾看著本大爺,眼淚都在眶裡滾了,還硬 是倔氣的不肯哭喔。」   「別用你那顆年歲深久腐朽僵化的腦袋編造不實的詳情,我當時什麼都沒 說,只是譴責地看著你而已。」   ……真是這樣嗎。老實說男人的確不記得了。斜眼勾睨青年沒好氣的表情 ,字字貶損,那眼裡卻是從容帶笑。就這麼瞧著,放了大半心,男人便又得了 便宜賣乖般地無法無天了起來。   到底是男人把他教養的太好、太順天知命了,亦或是男人太知曉自己永遠 不會同他認真計較?──青年驀地有了這樣的感懷。然而停駐在視線裡頭的是 那麼囂張肆恣的熟悉神采,青年幾乎是自虐地察覺了,自己心甘情願的一點遺 憾都沒有。   唯有這個季節是真實的。   唯有眼前的男人是真實的。   ──不知常夏,不知秋。 070415 == 咳其實這不是自創,而是自創衍生=w= 關於設定部份,有興趣的人可以點網誌連結 http://blog.pixnet.net/yingruo DM:http://blog.pixnet.net/yingruo/post/14240080 最後再來個不重要的附註 網誌版的文章有閒聊式的落落長後記 因為牽扯到設定的關係 就不額外po過來了XD 有興趣的也可以自己點過去看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99.139 ※ 編輯: yingruo 來自: 211.74.99.139 (02/13 07:08)
teenowaru:這篇的感覺不錯 ^^ 02/13 12:26
clearmoon:情境很棒,在濕冷的天氣中猶可想像一些落雪厚重的浪漫 02/13 12:53
bowllin:好棒>///< 02/13 14:02
yingruo:謝謝稱讚XD 02/15 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