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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台飛來兩隻雀鳥啁啾嘻鬧著,午後陽光將室內曬成淡金色,床上的寧迋舒驀 然抖了下,從噩夢中被震醒。他愕然瞪著眼前一切,這裡是他在寧家曾經住過的房 間,離床尾不遠就是他的電腦桌、書櫃,桌子臨窗,從床上一坐起來就能看到窗台 吱吱喳喳的雀鳥身影。   他抬手抹臉,觸感極為真實,下床走到桌前看桌面陳列物,是他大學時買的原 文書,還有選修通識的筆記本,但他清楚記得自己當時已經離開寧家生活了,這些 東西根本不應該在這房間裡出現。   「做夢?」他皺眉,卻想不起來睡午覺時做了怎樣的噩夢,反而有些片段記憶 撞進腦海裡,他記起週末的時候自己買了車票回家,聽說大姐要訂親了,還有大哥 的老婆也快要生了,家裡氣氛很好,老爸跟老媽輪流打電話催他回家,爺爺奶奶想 跟他一起吃飯。   「果然是夢吧,我怎麼記得原本……」寧迋舒感覺一陣暈眩,整個人晃了下, 他聽到門外樓梯間有人穿拖鞋上樓的腳步聲,沒多久有人敲門。   敲門的人喊:「小舒,起床了嗎?今天的點心是你喜歡的那間甜點店做的草莓 奶酪,我冰在冰箱了。今天沒煮飯,晚餐錢我放中島台上,家裡就你和你大哥在家, 你順便幫他買晚餐吧。媽媽出門囉。」   寧迋舒立刻跑去開門問:「妳要去哪裡?」   袁甄玲正要走下樓,被忽然開門的兒子嚇了跳,回頭笑說:「我不是昨天跟你 說了嘛,今天跟金太太他們都約好要去社團的派對啊。所以才沒空煮飯嘛。你乖啦, 晚餐跟大哥自理。」   「媽。」   「嗯?」   「你真的是我媽?」   袁甄玲睜大眼睛看他,然後掩嘴笑起來:「你這孩子怎麼那麼三八可愛啦。我 不是你媽,難道是你爸?睡個午覺就睡糊塗啦?好啦,我該準備出門了。」   樓梯間還隱約聞得到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是他母親最喜歡的玫瑰香氣,但他 一直不喜歡那股味,趁著袁甄玲走過樓梯轉角時他喊:「妳真的很喜歡玫瑰的味道。」   袁甄玲笑得一臉抱歉:「是啊,不過因為你不喜歡,我今天噴得很淡啊。臭到 你了?」   寧迋舒微笑搖頭:「不會啦。還好。再見。」   袁甄玲走了以後,寧迋舒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他還記得自己是在山裡,回房 間隨便拿了本筆記簿寫下腦海的關鍵字,一面喃喃念著:「本來已經世界末日了啊。 我應該沒回家,而且我已經是社會人士了,在一間叫銀月的夜店工作,後來發生恐 怖攻擊,同事都是遠古族,他們不喜歡獸人這樣的稱呼,然後我……跟他們逃到山 裡,一起種田蓋屋子,一起……把大家在乎的親人朋友找到、接回來,都是因為有 個外星人的幫忙。後來大家一起把住的地方取名叫明日村跟明日峰。」   他越回想那些記憶,就發現記憶裡有很多泛白而且模糊的地方,心中有種不妙 的預感,因此不管事件順序為何,先將浮現的名字都記在紙上,他寫下了竇鵬、梁 霈樺、植物園、避難所、梁盛苜等人的名字,一直到後面的鄭家人、胡一鳴、官天 河、黃同學,寫滿了好幾頁,卻還是握著筆苦思。   「應該還有的。」他敲了敲自己腦袋,嘆道:「奇怪,串不起來啊。忘掉什麼 了?」   由於擔心回想得越用力,就忘得越多,他趕緊憑印象把一些事件的順序排列起 來,可是往前翻竟發現一開始的紙頁上有些東西他居然已經不記得了。比如植物園, 還有月牘,許願樹,他完全沒有印象了。   「啊。」寧迋舒右拳擊左掌,恍然大悟道:「應該都是我剛才睡午覺的夢吧! 夢裡我還跟家人鬧得撕破臉咧,嚇死我了。記不起來應該也不重要吧,反正是噩夢, 算啦。」   終於想通以後,寧迋舒就將起床時感受到的混亂都拋開,走到房門口的穿衣鏡 前對鏡裡的自己挑眉笑說:「唉,夢裡出社會還是一樣不高。嘖。」   晚餐他問大哥吃什麼,寧晁遠提議開車到外頭繞繞,他坐上大哥開的車討論晚 餐,最後決定進一間地中海料理餐廳。餐點平價,東西卻不差,點了甜椒燉飯和鷹 嘴豆泥雞排套餐吃,寧迋舒問起大哥說:「對了,大嫂怎麼不在家啊?」   寧晁遠古怪看他一眼說:「她回娘家待產啊。畢竟她娘家是醫生世家,離我們 家也不遠,我比較放心。而且她蠻久沒回娘家了。」   「是噢。」寧迋舒偷吃大哥盤裡的雞排,寧晁遠笑著睨他說:「這麼想吃再點 一份好了。」   「不用不用,會吃太飽,而且媽給我的錢沒這麼多。」   「真是笨蛋,那些你留著當零用錢。跟我出來當然是我付錢了。」寧晁遠說完 發現小弟訝異盯著自己,問:「怎麼了嗎?」   「哥你好好喔。」   「啊?」寧晁遠失笑。「難道我以前對你很壞嗎?」   「以前……」   寧迋舒覺得腦袋暈了下,搖搖頭說:「沒有啦。」他想起的是大哥總在自己惹 爸媽生氣時跳出來幫他說話,大哥跟大姐在學校也常關心他,手足三人的感情非常 好。剛才的詫異應該是受到那個噩夢的影響吧?   「看你。」寧晁遠搖頭嘆氣,念他說:「學習雖然重要,也別把身體搞壞了。 在學校都隨便亂吃、作息不正常對不對?是不是又偷偷找打工了?」   「沒有啊。」寧迋舒心虛了下,他有打工,但還應付得來,所以也沒跟家裡人 報告。   「你專心念書、享受大學生活,不要擔心錢的事啦。我跟你姐雖然都成家了, 你也一直會是我們小弟,再說爸媽跟爺爺都那麼疼你,家裡衣食無缺,你只要放心 追求自己的夢想就行了。」   「夢想……」   「是啊。」寧晁遠微笑,催他趁熱吃東西。寧迋舒低頭進食,忽然掉淚把寧晁 遠嚇一跳,而他無法說明為什麼會哭出來。回家途中寧晁遠還在車上取笑他:「你 肯定是念書太累了才會精神脆弱,稍微感受到家庭溫暖就哭。」   「哪可能啊。你也解釋得太理所當然了吧。」寧迋舒撇嘴否認,又聊道:「不 過我今天中午真的做了一個蠻長的噩夢,夢裡我跟家裡關係都不好,還搬去外面住, 結果好不容易畢業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就世界末日了,到處都在地震、颱風淹水還 有各種污染。」   「哈哈哈,你是不是災難片看太多啦。光是夢見我們家的人感情差就不可能啊, 一定是夢啦。」   「哈,我也覺得。」寧迋舒講完,心裡冒出一個詭異的感覺,好像這句話不是 自己說的。   寧晁遠嘆道:「你畢業之後搬回老家找工作吧。跑得太遠,爸媽他們也捨不得。」   「太誇張了吧,現在交通那麼發達,連去月球旅行都辦得到了。」   「啊,太空旅行的前提是有錢吧。那不是我們普通人能做的。不過今年過年全 家一起出國旅行吧。」   寧迋舒點頭笑應,滿心期待。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場夢,如果是夢他才不願意醒, 比起噩夢般的現實,在美夢裡死去更好。只是他這樣想的同時,心裡有一處空落、 難受,無來由的悲哀酸楚,但那異樣感消逝得太快,來不及捕捉就忽略了。   寧迋舒後來順利完成學業並沒有選擇繼續升學,而是踏入社會打滾,前兩份工 作都做得不長久,原因就那幾類,職場交際、薪水、遠景等等,一方面也是寧迋舒 還在摸索方向。四年後他進了一間銀河集團名下的娛樂公司任職,健談開朗的他負 責公關部門的工作,後來被當紅巨星的團隊挖角做了專屬經紀人,他的新老闆叫潘 慧星。   在演藝圈走闖的無論幕前幕後,日子都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寧迋舒的事業也小 有成就,就在他二十九歲那年,給潘慧星接了一齣古裝電影,共事的團隊們搭上潘 老闆的私人飛機到遠地進行拍攝工作。   寧迋舒在外地碰上了老朋友,某間無國界料理餐館的老闆是他從前的同事竇鵬, 而經理則是他求學時的學姐梁霈樺。他跟潘老闆在店裡用餐,竇鵬親自出來招呼, 他開玩笑問:「你跟我學姐合作開店啊,是不是感情上也有發展啦?」   竇鵬瞪大眼笑罵:「少開這種玩笑啦。你不是知道她有個交往很久的青梅竹馬 嗎?何況我對她那類型的才沒興趣,我不喜歡高個子的女人啊。」   寧迋舒疑問:「噫?學姐的青梅竹馬?」   竇鵬一掌拍額笑著改口:「講錯,是青梅青梅啦。就是鄭娜娜啊,她現在還在 這裡的大學上課。」   「哦,她喔。」寧迋舒蹙眉:「她不是研究什麼占星的,那個要學這麼多年?」   竇鵬笑說:「不是啦,她現在已經是講師了。常來這裡吃飯。聽說明年要登記 結婚了,沒跟你講啊?一定是聯絡不上你,你太忙了飛來飛去的。」   默默享用美食的潘慧星這時笑應一句:「不好意思,都是我害迋舒忙成這樣。 等拍完這部電影會有機會放假的。」   寧迋舒亮了雙眼:「真的啊?咦,不對啊,給你找工作就是我的工作,其實想 放假的是你吧。」   潘慧星露出賊笑並不否認。竇鵬曖昧看他們兩個,指著寧迋舒問:「我說你這 樣帶自家老闆出來吃東西,好像有點那個喔,我前陣子有看到八卦雜誌,上面報導 是真的?」   潘慧星擱下餐具,一手勾過寧迋舒的肩膀微笑:「竇大廚認為呢?」   竇鵬瞪大雙眼看他們兩個,緊張撥了下座位附近的觀賞植物怕有狗仔飛海外偷 拍,壓低嗓音問:「真的?」   寧迋舒瞇眼冷然否認:「白癡喔,真的哪會這麼高調。就是因為沒有才大方出 來吃飯啊。阿呆。」   竇鵬知道寧迋舒的否認是認真的,也察覺潘老闆的玩笑半真半假,因為他看到 潘老闆笑眼裡有些失落。竇鵬問:「你都沒有對象嗎?」   寧迋舒白他一眼:「忙得要死最好有時間談對象。」   潘慧星再度露出苦笑:「抱歉喔。」   竇鵬說:「再忙也有機會吧?演藝圈裡──」   「不行不行不行。」寧迋舒立刻擺手撇清:「不可能啦。我絕對不吃窩邊草, 而且又不是沒看過圈裡的生態。安全起見我要維持單身。」   這回輪到竇鵬莫名有點失落了,寧迋舒他們用餐結束就和竇大廚打過招呼離開, 開車回片場。司機駕駛時,潘慧星叫寧迋舒陪自己坐後座,潘慧星忽然問他:「你 覺得那位竇大廚人怎樣?」   寧迋舒想起共事的回憶,笑說:「很好啊。高大健壯、反應快,煮的東西好吃, 以前他就很受公司裡的同事歡迎,很多人暗戀他的。」   「哦?你還看得出很多人暗戀他?」潘慧星略微訝異。   「哈,當然啊。超明顯的好嘛。」   潘慧星戳了他臉頰一下,說:「那你看出他暗戀你?」   寧迋舒摸著被戳的臉頰驚呆:「什麼啊?」   「真的沒察覺嗎?竇大廚喜歡你啊。」   寧迋舒斜睨他,不以為然笑說:「最好是。你跟他又不認識,才見一次就亂講。」   潘慧星並未堅持要讓他看清竇鵬的心意,順勢道:「那或許他藏得太好,連自 己對自己的感覺都很模糊不清吧。也可能我猜錯了。」   「對啊,話別亂講,嚇死我,是被媒體傳染是不是啊。」   「那來聊聊我吧。」   寧迋舒瞥他一眼:「你?」   「我喜歡你。」潘慧星瞇起眼,嗓音更低沉的補充道:「每天都想親你抱你的 那種喜歡。從看到你第一眼開始。」   這次寧迋舒是真的驚呆了。這麼老土連偶像劇都不屑演的劇情真實上演?   潘慧星看他呆愣的樣子太可愛,情不自禁湊過來要親吻他,沒想到青年的反應 快速,立刻抬手抵開他的下巴拒絕:「不要。」   潘慧星有些受傷,他問:「因為不吃窩邊草?你一點都沒有喜歡我?也許能試 試也不一定。」   寧迋舒說:「你先讓我冷靜想想。」   「好。」潘慧星回答得不是那麼爽快,笑容無奈而尷尬:「我等你。」   之後寧迋舒對潘慧星的態度並未改變,這讓潘慧星鬆了口氣,並感覺到自己是 有機會追求小青年的。只不過這部古裝電影殺青後沒多久,寧迋舒就辭職了。潘慧 星不答應也沒輒,強留對方沒有意思。   寧迋舒清楚知道自己跟任何人都不可能發展戀愛關係,雖然被告白的當下嚇得 心臟狂跳,但冷靜之後並沒有更多波蕩,這幾年來他心中一直有著混沌空落的部分, 無論誰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也無法填滿。   在他工作最忙的時期,他生過一場病,雖然平常能開朗的生活,但偶爾會陷入 絕望、憂鬱的情緒中,巴不得自己從未誕生在這世上。也因此他看過醫生,吃過一 陣子的藥,病情很快獲得控制,追蹤了好一段時間也被醫生認為恢復得很好。   但那其實只是他的演技騙過了醫生跟自己,這麼順遂美好的人生好像不屬於他, 同一個噩夢糾纏他多年,但總是記不起內容。離職後他不再和演藝圈的人接觸,搬 回老家休息,聽同學們在線上聊天時提到茶道社團的老師在住家附近開了間茶店, 樓上有開班授課,在老友邀約下他也報名了茶道課。   他大學時是茶道社的社員,因為朋友接下社長的位置,他就入社去幫忙雜務, 意外發現自己對茶道也有興趣。他們指導老師是個外國人,上月奏惠,是位優雅開 朗的老奶奶。   當時的茶道社相當受歡迎,因為上月老師除了茶道之外還擅長占卜,不過這異 常熱門的原因被其他妒嫉的社團嗤之以鼻,認為是邪道。寧迋舒過去人生有過迷惘 時曾受上月老師許多幫忙,心裡一直是感激的。   「老師她今年也七十歲了吧。」寧迋舒在聊天視窗裡留言:「很期待下週的課。 到時候見。」   結束線上聊天,寧迋舒摘下光腦靠在電腦椅上閉目養神,有人忽然開門進來喊: 「小舒,你快看電視!」   寧迋舒被嚇了跳:「姐,妳下次記得敲門再進來。」   寧大姐聳肩:「我有敲門吧?啊不管了,快來看電視,那是在講你吧?」   寧迋舒被大姐拉去客廳,牆面投映著新聞頻道,畫面上是電影記者會上受訪的 潘慧星,旁邊斗大的標題寫著潘慧星自爆有暗戀對象,而且潘慧星自己透漏是往來 多年的同性朋友。寧大姐說:「他剛才說往來多年、同性朋友、個子不高、笑起來 很可愛、重要的心靈支柱什麼的……雖然他沒講名字但怎聽都是在說你吧?」   寧迋舒面無表情,拿起遙控器關掉新聞,嗤道:「無聊。」   寧大姐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亢奮的尾隨他問:「小弟啊,你跟我講嘛。我保 證絕對、絕對不會講出去,跟家裡其他人也不講,潘慧星是不是跟你告白啊?天啊 你要小心千萬黑粉啊,會被妒嫉死的。」   寧迋舒走回房門口,回頭反問她說:「妳認為,他會喜歡一個曾經誤會他是變 性人的矮子?」   「咦、噗,你誤會他變性?嘛哈哈哈哈哈,雖然他真的太美形啦,但是你──」   「砰!」寧迋舒趁著大姐分神,火速關上房門上鎖。   「小氣鬼。」門外響著寧大姐踱步走開的聲音。   寧迋舒屈起指節按摩太陽穴,大吐一口氣煩悶道:「搞什麼啊那傢伙。」他決 定打不認,不過當晚他還是發現有可疑的車子停到他們家公寓附近駐點偷拍,應該 是什麼八卦週刊的記者。他再次感受到那些人的專業及可怕,從窗邊縮回房間裡喃 喃自語:「也太無孔不入了,連我這種非幕前人士的老家住哪裡都立刻就查出來。」   他決定洗個澡之後出門看場電影冷靜一下,順便躲一躲,好在目前出現的八卦 媒體不多,他洗完澡後就開著家裡的老車從公寓後面離開,前往影城打發時間。正 值春節,強檔片不少,但寧迋舒挑來挑去還是選了潘慧星主演的古裝片,還是悲虐 修真題材,打著名導演、大卡司、爆紅小說改編的噱頭推出的。   在自動售票口買了票,拿了自動販賣機的觀影套餐就進場入座,嘴裡不禁嘀咕 著:「我他喵的犯賤,被你搞得這樣還來看你的電影。」其實他沒有真的討厭潘慧 星,不過多少是有埋怨,心裡暗罵道:「你現在是請誰當公關跟經紀,居然放任你 在記者會當自爆天王。」   預告隨著他的煩悶碎念結束,正片開始。由於工作緣故,這部電影從小說、劇 本、拍攝內容,他都爛熟於心,就差還沒看過完整剪輯好的影片。他抱著檢視工作 成果的心態觀影,由於女主角的演技生澀、潘慧星的告白這些原因,原以為會出戲, 但意外的看得入迷。   女主角與人鬥法受創,諸多原因所迫之下躲起來強行度劫,男主角找到她時, 她被劈得神形破碎,男主角不顧一切去為她擋雷劫,再將她絲縷元神收藏在自己靈 脈仙骨中,許下誓願,就算要用千萬年才能重修她的元神,他也不會放棄。片尾留 了續集的伏筆,但小說的結局還沒有真正釋出,寧迋舒知道續集已有劇本,潘慧星 也簽了約,但電影尚未開拍。   只不過這時他在電影院裡無暇思考這些,早在女主角被劈得神形近毀時,他就 已經哭得亂七八糟,拿著手帕摀臉抽泣。   準備清場打掃的影城人員遠遠看著該場次最後一位客人,汗顏心想:「是小說 粉絲?潘慧星的粉絲?」   寧迋舒拿手帕擦臉,向工讀生點頭致歉後匆忙離開,心裡直罵髒話。他根本不 想哭,也沒理由哭,但情緒失控之下只好躲到廁所裡等情緒平撫。半小時後終於緩 和心情,眼睛腫得很厲害,他從包裡摸出手機開機,把爆炸的訊息及來電都刪一刪, 看著網路上網路上毀譽參半的評價。這部電影劇情改編雖然沒有太糟,但也沒亮點, 有些片段還被批評矯情刻意,有人就說:「這種年代居然還演著幾百年前的狗血爛 梗,女主角剩一縷元神就放過她吧,絕對沒救的情況下怎麼還會衝過去擋,太不合 常理。現實要是有人被雷劈應該要打電話叫救護車,而不是跑過去當人形避雷針。」   寧迋舒認同的扯了嘴角笑,表情看起來有點慘,他認同那些負評說的不合理, 但正因為如此的不合理,所以明知對方沒救卻還是衝過去守護的舉動才那麼讓人難 受。因為男主角不願意接受事實,而他完全感同身受。   「他多不希望妳消失啊,可是妳居然悄悄的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走,連 一個字跟一個捨不得的眼神都不留給他。」寧迋舒嘆了口氣,覺得那個女主角選得 太好了,反而是那樣生澀的演員把那種單純又執著的樣子詮釋出來了,她會這樣無 情果決,全都是因為深愛男主角。   那兩個角色的感情已經有些病態瘋狂,但是連自己也沒察覺,所以看起來都是 不合常理常情的。但又有誰說感情能有一套標準?   他將訊息及留言刪光,關上瀏覽網頁,立刻收到一通來電,顯示是潘慧星。   「你這傢伙。」寧迋舒猶豫了下還是接通手機:「喂?」   潘慧星在另一頭沉默兩秒問:「嗓子怎麼啞成這樣?感冒還是哭過?」   「有事嗎?」   「看到新聞了?」潘慧星的聲音聽得出在緊張:「我不是要逼你回應,抱歉, 但是那時候……情不自禁就──」   「老闆,抱歉。」   潘慧星聽出他的抱歉含有什麼意味,慌忙喊:「先別道歉,給我機會好嗎?」   「抱歉。」寧迋舒慎重道,吸了口氣接著講:「我看完你的電影了。」   「嗯?」   「我心裡有別人。抱歉。」   潘慧星急忙問:「別掛電話,你告訴我是誰。」   「抱歉,我不能。」   寧迋舒果斷結束通話,再次將手機關機。他在狹小廁所裡嘆息:「不是我不講, 但我也不知道是誰。」他只知道剛才在看電影時,將女主角被雷劈的畫面和某人重 疊在一起了。   熬到了上茶道課那天,他特地留下來請教上月老師這些自己都說不清的錯亂念 頭,中文流利的上月老師一聽他講起這些,半開玩笑說:「那個人是避雷針擬人?」   寧迋舒皺眉笑回:「當然不是啦。那個,不曉得這種事能不能用老師您的植物 牌占卜啊?」   上月和藹微笑:「試試吧。」她將自製的整疊卡牌放在桌上,沒有下一步的動 作,只道:「選一張牌吧。」   「不必洗牌、冥想問問題什麼的?」這跟他以往看的占卜過程不同,他是第一 次看上月老師這麼直接要人抽牌。   上月點頭說:「請選一張牌。」   寧迋舒做了次深呼吸,把整疊卡牌拿起,選了最底下的紙牌掀開正面,畫著一 株盛開的白胡蝶蘭,牌面的花兒雪白如雲。   翻牌時有一剎那間,他彷彿在花間瞥見了一道人影,來不及看清就消失了。他 望著上月老師等待解牌,上月老師只是推了下老花眼鏡跟他說:「你必須回到混亂 的源頭,才有可能找到想要的解方。」   「混亂的源頭是什麼?」   上月指著自己心口說:「你心裡知道。」   「噗,抱歉啊老師,但我就是不知道才想請妳幫忙啊。」寧迋舒苦笑。   「唉。」上月笑嘆道:「你再想想看,現在所困惑你的是最近才開始嗎?如果 能找到源頭,也許就能有所發現。不過,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的話,放棄也是一種選 擇,放棄糾結,就這樣坦然接受一切也好。這張牌也有祝福的寓意,無論你做任何 選擇,必然會獲得祝福。」   寧迋舒依然不明白這占卜結果代表什麼,這是他第一次對上月感到失望,他對 自己更失望,因為自己的問題怎麼能希冀他人解決。不過他實在想不到辦法,找不 到誰能傾吐,總不能對身邊親友說:「嘿,其實我偶爾會覺得自己活著的這世界全 部都是假的,包括你們。」   在這之後他窩在家,上網看了不少修真題材的故事跟劇本,每次看到天打雷劈、 度劫這類的字眼及描述,心中都會有些窒悶難受,為了找出所謂的混亂源頭,他著 魔般的不停閱讀類似故事,結果精神變差,半夜騎車出去買東西吃的時候,自摔出 了車禍,腳骨折住進醫院。   開刀後清醒過來,他看到家人們心疼難受的樣子也不好過,後來是寧晁遠勸家 人先回家,雇了看護照顧弟弟,寧家人才勉強放下心離開醫院。寧迋舒住的是個人 病房,平時很安靜,麻醉退了以後渾身都難受,但日子照樣要過,他用光腦上網打 發時間,將潘慧星主演的那齣電影看了又看,他想看的其實不是潘慧星,而是那角 色從他內心裡勾勒出來的某種感覺,好像他腦海中藏著一個神秘的人。   住院期間他收到一盆白蘭花,想起上月老師的占卜,他微笑想著應該是巧合。 花店的人請他簽收後遲遲沒離開病房,而是摘下口罩帽子露出真面目,把他嚇了一 跳,因為來送花的是潘慧星。   「你怎麼會來?被發現怎麼辦?」   潘慧星苦笑:「你可以相信我的演技,扮個花店店員也難不倒我的。」   「你瘋啦?」寧迋舒臭臉罵他。   潘慧星說:「我擔心你啊。一聽到你受傷我急得都快瘋了。」   「我沒事啦。」   潘慧星皺眉:「腿都斷了你說沒事?」   寧迋舒不耐煩了,嗆道:「那也不關你的事吧。我就是買個消夜,車子輪胎出 狀況打滑摔車,關你什麼事?你這麼跑來萬一被媒體發現,我才真的要被搞瘋。」   「迋舒……」   寧迋舒一愣,總覺得方才潘慧星的呼喚好像換成了誰的聲音語調。   「我喜歡你啊。」潘慧星嘆息。「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寧迋舒很想回嗆他,但想到過去受到對方很多照顧及幫忙,長久共事的交情, 就不忍心這麼狠了。調轉話題問:「你還曉得這裡不能隨便送花,只有蘭花可以?」   「知道啊,醫院不能送有花粉的植物,所以花店建議我送蘭花。」   「呵。」寧迋舒淺笑調侃:「還想說你變聰明了,知道蘭花沒花粉。蘭花的品 種非常多,兩萬多種裡有三分之一是沒有花粉獎勵昆蟲的,可是卻還是能進行異花 授粉。」   潘慧星隨口一問:「這麼摳啊,那為什麼蟲子還願意幫蘭花繁衍?」   「用騙的嘛。蘭花都很狡猾啊……」這話說完,寧迋舒愣住,腦海迴蕩著自己 和某人的交談聲,而且自己當時帶著愉快甜蜜的語調。   潘慧星察覺他神情有些怪,坐到病床邊關心道:「傷口還很痛?」   寧迋舒盯著他發呆,好幾秒後詢問:「我有沒有跟你講過剛才那些話?蘭花的 事情。」   潘慧星搖頭:「沒有吧。對了,你說你心裡有人是騙我的吧,不然那個人早就 該趕來見你不是嗎?」   寧迋舒沒回答他,目光落到他一頭烏黑的長髮上,皺了下眉說:「都拍完片了, 把你頭髮剪短吧。整理也麻煩。」   潘慧星撩著過肩長髮挑眉說:「之前你不是說適合?」   「不適合。你根本不適合長髮,而且還是黑的。」寧迋舒挪開眼,陰鬱嘀咕: 「我才沒說過適合吧。」   「迋舒。」   「啊?」寧迋舒瞥他一眼,腦袋暈眩,將他的形影和某人的重疊,光影模糊起 來。潘慧星的聲線也和另一人重疊著:「我真的喜歡你,所以很煩惱,不知道該怎 麼辦才好。求你給我機會試試,不行的話……我想我會祝你幸福。」   寧迋舒意識到長久以來追逐一個虛無的影子,不知不覺影響了周圍的人,現在 連潘慧星都跟他錯亂中的幻影重疊,這讓他毛骨悚然,他並不想牽連誰,如果要瘋 要傻、要毀滅,他自己一個人也就夠了吧。這麼執著於虛幻的事物太不正常了。   他回過神來,伸手抵住潘慧星湊近的身體,態度依然堅定:「不要。」   「為什麼?我哪裡不好?」   「我沒辦法再讓任何人進到心裡了。」寧迋舒搖頭拒絕:「所以不可以。因為 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這種事不能草草交代,我不能把你當成誰的影子。」   「我不在乎啊!」   寧迋舒被他吼得一愣,隨後澀然淡笑:「現在你不在乎,以後你肯定就不是這 樣。我也一樣。人是會變的。你知道,喜歡跟上癮有什麼不一樣?」   「什麼?」潘慧星被問得一臉茫然。   「喜歡就是,擁有的時候很快樂,沒有了也不會因此失控,而上癮是擁有了也 不見得快樂,但沒有或失去的話會更加失控。」   潘慧星聽完冷哼:「你想說我對你不是真的喜歡?」   「不,我只是忽然想到這些,誰都沒資格定義別人的感情。」寧迋舒嘆息,那 些話其實是他講給自己聽的。他撫額說:「拜託你走吧。我好累。」   潘慧星盯著他很久,臉上表情複雜,最後什麼也沒說有些頹喪的離開病房,還 不忘還原來時的偽裝。   寧迋舒為自己不再有機會傷害潘慧星而鬆了口氣,躺在病床上喃喃自語:「我 覺得喜歡跟上癮是可以並存的。就是,一種愛的可能吧。」他說完露出悲哀的眼神 望著病房天花板,心中充滿很荒謬的感觸,他覺得自己愛著誰,可是那個誰並不存 在在這個世界,所以他找不到……   「這世界什麼都好,只要我願意,我會越來越好。可是,沒有你啊。到哪裡都 ……沒有你。」寧迋舒累得睡去,在醫院的作息還算正常,但出院後他的作息亂了, 每天的睡眠都在十二小時以上,沉迷在混亂與幻覺中,哪怕是醒來以後他根本不記 得夢境,也還是渴望在睡夢裡找線索。   寧家人有各自忙碌的日子要經營,就算大家輪流看顧寧迋舒還是無法改變他的 頹廢沉淪,唯有他去附近茶堂上課時會恢復精神和短暫的正常。   寧迋舒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只有在茶堂的時候,他能擺脫混亂及幻覺、幻聽。 茶堂對他來說是不可思議的空間,無關現實或夢幻,能沉澱心情,看到自己精神意 識裡的本質。   上月的茶道課結束後,寧迋舒主動留下幫忙收拾,上月拿了老茶邀他邊喝邊聊, 關心他說:「近來還好嗎?」   寧迋舒聞到了老茶飄出的溫潤果香,點頭回應:「嗯,腳傷好得差不多,不痠 不痛。走起來也沒什麼問題。」   上月看著他單純清澈的眼微笑:「我是指你的混亂,有找到出口了?」   「啊……那個啊。」他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些,但自己的心情很平靜,而不是在 外面的世界,稍有動靜就一片茫亂。他笑了下,用開玩笑的語氣試探:「還是會混 亂,最近甚至變得沉迷,家人都很擔心,可是我停不下來。有時會有想要世界毀滅 的想法,是不是很幼稚可笑?」   上月遞給他一杯茶,溫和回應說:「一個人接獲和感受的一切,構成了自己的 世界。如果因為一些原因待不下、維持不了而失控,冒出這樣的念頭並不奇怪。別 人聽起來可能是誇張了,但這麼說的人也不一定是想牽連無辜,只是想切斷自己跟 這一切的連結吧。終止自己的意識,等於世界停止運轉,其實是相似的概念不是嗎?」   「唔……」寧迋舒深思起來。   「人在睡覺的時候,一部分的意識就脫離現實了。醒來的時候,大部分的意識 回到現實。混亂的時候,是因為意識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了,難以專注於自我。其實, 也是一種生死起滅的過程吧。」   上月的話忽然給了寧迋舒靈感,他匆忙起身告別,返回家裡就關到自己房間, 如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好幾分鐘,不知所措抓亂了頭髮,一下子跑去拿藥,倒了茶水 又不吃藥,一下子從收納文具的透明抽屜拿出美工刀,將刀片貼著頸部皮膚對著鏡 子發呆。良久後他放下刀子苦笑:「日子過得好好的,沒事發什麼瘋。」大概是辭 職以後沒工作,閒得發荒,他必須振作起來,把作息調好找份工作。   環顧這一片狼藉的房間,他深呼吸:「先整理房間吧。」決定要振作的他開始 大掃除,這雖然不比主臥的空間大,但整理起來也很費時。三天後房門口堆了不少 要丟掉、回收或捐出的雜物,寧晁遠說要開車幫他載運,來到房門口幫忙搬東西。   「哈哈,這什麼啊?」寧晁遠從舊書堆裡抽出一本筆記簿翻看,問小弟說: 「是你做的設定嗎?以前好像聽你說想寫劇本,怎麼後來沒動靜啦?」   寧迋舒一臉尷尬跑去搶回筆記簿,嘴上念著:「不要亂看別人的黑歷史啦。」   「我覺得不黑啊。」大哥逗著他。   寧迋舒嘖什,轉身翻開簿子看了眼,愣在原地。因為簿子裡的字跡確實是他的, 可是寫的東西他一點印象都沒有,那幾頁紙上寫了很多的人名,有些是他認識的, 有些他不認識,還有關於遠古族、世界末日的設定,其中一頁不知道為何畫了蘭花, 周圍寫滿了「蘭」這個字,同一頁寫著植物園。   寧晁遠在次湊過來看,問說:「是有獸人的世界嗎?植物園的蘭花也擬人,變 成植物人?哈,這點還蠻有意思的,我覺得你要是有空可以再寫看看,我想看。」   「植物人?」寧迋舒轉頭盯著大哥看。   「對啊,你這邊不是這樣寫?」寧晁遠失笑:「你自己寫的東西都忘啦,傻瓜。 啊,都這時間了,我差不多得去接你嫂嫂回來,晚點再幫你載東西啊。先走。」   寧迋舒望著大哥下樓走遠的身影,面上微涼,自己竟然默默掉眼淚了。他擦了 眼淚坐到桌前,重新檢視筆記簿,看著上面寫的東西仍毫無頭緒,目光最後落到月 牘茶坊,腦子裡有些訊息詭異的串聯起來,他急忙將簿子塞到公事包裡,撥了手機 到茶堂詢問:「請問上月老師在嗎?我現在想過去拜訪她。」   平常半小時的車程,寧迋舒飆車十分鐘內就到了茶堂。上月請他到樓上坐,桌 上早已煮了茶,她提起茶壺說:「時間剛剛好。」講完就把茶水注到杯裡,遞到寧 迋舒面前。   這天喝的是日本新茶,茶湯不燙口,兩人喝完一杯茶以後,上月溫和微笑道: 「你來找我,是有要問的事吧。」   寧迋舒點頭:「請問妳知不知道月牘?」說完他自覺好笑的嘆了口氣,改口說: 「不是的。我想問的是──妳就是月牘吧。」   他的語氣充滿肯定。上月的眉和嘴角若有似無的往上挑,透露淡淡笑意,眼瞳 悄然透著神秘的紫色。   「看來你觸到混亂源頭了。」她平靜的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8.171.180.112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19022034.A.080.html
byon1009: QQQQQQQQQQQQQQQQQQQQQQ 02/19 16:27
esmesilver: 想...吃糖吃到玻璃QAQ 02/19 18:15
jessica19905: 我!!!QAQ 一口玻璃渣我滿口血啊 02/19 20:19
BLT: 好痛 02/19 22:18
lovenocat: 小不點的人形避雷針要救回來啊! 02/20 00:17
Dinan57: QAQ 太突然惹吧!!?? 02/20 06:34
takki750226: QAQ小不點跟蘭仙都要好好啊 02/20 21:59
會的會的,保證he。(掩面) ※ 編輯: ZENFOX (1.174.193.50), 02/21/2018 22:2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