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是嚴樺。」嚴泓之向秋燦和他的雙生弟弟走來,伸手摸摸秋燦的頭說:
「高興不?原來他讓靖王的人給救了。」
嚴樺鬆手放開秋燦,回頭笑著睨人說:「哥哥你可鬆了口氣吧。」
「誰是你哥哥。」
「你呀。」
秋燦看他們倆鬥嘴,好像自己是多出來的人,兩手垂在身側呆呆站著,心想自
己是不是還沒睡醒,那兩人分明就是該揪結的關係,嚴泓之曾想殺死嚴樺,嚴樺是
聰明人應該心裡有數,此刻卻在他面前談笑風生。
「起得早了,肚子還空著吧。」嚴泓之對秋燦笑道:「我已經讓人準備早飯,
你先回去洗漱,晚些再過來嚴樺那兒一起用飯。」
秋燦看那兩人相偕走遠,自己跑回去洗把臉清醒一下,弟弟還活著他該高興、
該狂喜,但也把他嚇得不輕,因為在高興之前他已經開始思索其中的謎團。
對於這樣的自己,秋燦覺得很可悲,一年多前他還認為嚴樺跟小時候一樣沒變
過,但方才又覺得對方變得太多,那張皮相底下彷彿藏了另一人,但是連嚴泓之都
說那是嚴樺,又不像是誰易容出來的。
聲音、容貌、說話語調,全都是嚴樺,但秋燦感到陌生疏遠。
抱著滿心懷疑和防備,秋燦到了以前住過的地方,二當家嚴樺的居所。在那兒,
嚴泓之跟嚴樺兩人已經有說有笑,他離門口還有幾步之距,本想折回去別打擾他們,
但嚴泓之察覺他到來已經出聲喊人。
僕人們伺候秋燦入座,嚴泓之說秋燦氣色差該多吃點,嚴樺同樣給秋燦挾菜,
秋燦的碗已經堆到無法動筷,無奈的說:「再給我個空碗。」
「哥哥,你怎麼了?愁眉苦臉的。」嚴樺摸摸秋燦臉頰表示擔心,秋燦搖頭擠
出微笑,不經意的掃了眼嚴泓之。
秋燦心裡尷尬苦悶,前一晚還被嚴泓之抓著做了那樣的事,現在要他拿什麼臉
面對嚴樺,他真是想都不敢想,只能埋首吃飯。
飯桌上嚴樺提及自己獲救的事,並沒揭穿過往嚴泓之的意圖,只是說了在白總
管顯露殺機的時候,靖王得到消息說是他的政敵蠢蠢欲動,怕敵人找龍霜城下手而
暗地派了人過來,因為先和嚴樺交涉,雙方利益交換,嚴樺才獲得幫助詐死。
至於水裡發現的屍體不過是具被砍爛的替死鬼,嚴樺沒多講,嚴泓之也沒問,
秋燦覺得這兩人未免太過無情,但也只是悶在心裡想,終於把一碗菜飯解決就打了
一個嗝,看了他們一眼說:「飽了。我想先回去。」
嚴樺跑來挽住秋燦的手說:「哥哥留下來陪我。」
「你還是跟他敘舊吧。」秋燦指著嚴泓之,後者卻道:「我霸佔了你親弟弟這
麼久,這次就讓著你。你們聊,我去忙。」
嚴泓之識相的走開,嚴樺面帶微笑的目送他走,像是確定那人走遠才回頭看秋
燦,秋燦望著前方神色平靜的問:「那天在林子裡對我投毒的是你吧。」
「是。」
秋燦訝異嚴樺的乾脆,蹙眉問他:「為什麼?你真是我弟?怎麼做得出這樣的
事?」
「唯有這樣,你才會來到北方,那個雙面大夫才會離開你,我們才能在一起。
我知道他不會讓你死的,嚴泓之也不會。」
聽到這兒,秋燦不覺露出一臉納悶,抽開了被挽住的手臂退開幾步,不太愉快
的抱怨著:「你這玩笑開得太過份了。你……」
有個聯想在秋燦腦海一閃而過,他狐疑的盯著嚴樺,質問道:「全都是你設計
的?」
「我只讓你中毒,什麼別的都沒做過。」嚴樺無辜回瞅,兩手搭在秋燦肩上把
脖子伸長,湊近看他。「真的。哥哥,我們心有靈犀,從小到大都是你最懂我,我
最懂你,你怎麼能懷疑我。」
「懷疑一個害過我的人,很正常。」
「我跟你賠不是,你不肯原諒我麼……我真的死了你才開心是不?」
秋燦看嚴樺委屈低頭,語帶哭腔,加上多年離別,難得聚首,一下子就心軟了。
「你活著就好。」秋燦長嘆口氣抱住嚴樺,枕在他肩上傾靠著,就算心裡有過
諸多懷疑和猜忌,懷疑思慕多年的親弟弟還是太可悲,也非他所願。
「哥哥,我好想你,一直想見你,只是我怕你不想我出現。」
「怎麼會。」秋燦苦笑,仍抱著人傾訴道:「還好你活著。我以為我什麼都沒
有,但起碼有你。你是我唯一的親人跟依靠,以前總是執著要帶你回南方,但是既
然你在這兒,我就留下陪你吧。」
「真的?」嚴樺開心的撐開對方肩膀,仔細盯著秋燦。
「嗯。」秋燦點頭對他說:「有人盼著的地方,才是故鄉。」
秋燦想起玄草堂,想起紫月樓的朋友們,想起在豐姜過的日子,儘管短暫,但
那是除了爹娘還在的童年記憶以外最開心的日子。
哪怕像一場夢,秋燦還是不捨,但都過去了。現在弟弟活著,他就在這裡守護
嚴樺吧。
「我想,再去找點事做。」
嚴樺問他:「為什麼?」
「找事做才能掙錢,付房租。」秋燦歛眸低道:「我不應該賴在這座城裡。」
「放心吧。城裡的人絕不會亂講閒言閒語,哥哥你安心住。」
「不了。」
嚴樺緊緊抱住他喊道:「不准離開,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秋燦有些愣怔,接著失笑道:「這麼大了,還跟人撒嬌。去跟你的泓之撒嬌吧。」
嚴樺渾身定住,然後鬆手退開來,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秋燦,秋燦歪頭
回瞅,問他:「怎麼啦?」
「我在京城的時候就知道你們的事。」
這下僵住的人是秋燦,完全不知該怎麼解釋。
「靖王的人說嚴泓之跟你在一間客棧,但是我沒讓他們更進一步查,怕嚴泓之
發現,但多少猜到是怎麼回事兒。後來,靖王府的人傷了你,我就讓靖王賣個面子,
自己另外找人處置了。」
秋燦聽得一頭霧水,嚴樺笑笑拉起他的手帶他往外走,他們經過亭台樓閣,來
到城外廓的廣場,幾個青年在廣場上踢一顆球,認真練習著,但仔細一瞧那並不像
普通的球,整個黑褐色又髒兮兮,看不清原貌。
兩方攻防進入對峙,一人將球踩在腳下,秋燦瞇眼仔細看覺得那顆球好像有五
官,有鼻子、嘴巴,鼻子上還有兩個窟窿,他驚訝低呼:「那顆球莫非……」
「哦,認出來了?是假和尚的,就是他當年把我們賣給牙人,死前讓鬼燈仲介
的殺手將他凌遲,片下的皮肉跟傷口都抹了鹽,整個人泡在缸裡醃了幾天。」嚴樺
輕笑出聲,一臉無邪的說:「唉,沒想到他又害你的手受創,真該死。可惜我想不
出其他方式,要不得讓他再多受點罪才行。」
「嚴樺,你不覺得那麼做有些,嗯,有點太過了。」
嚴樺笑著看了秋燦一眼,兩手交握在身後,嘟嘴說:「怎麼會過份。他對你做
的才過份。失去的東西,我一定會一樣一樣討回來。」
「唉。」
「往後你有我,我會照顧你的,秋燦。」
「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秋燦戳嚴樺額頭,淡然笑道:「直呼我名字,失禮。」
「嚴泓之也喊你名字啊。我能不能也喊你名字?」
秋燦挑眉睨著他,半開玩笑道:「你就這麼討厭當我弟弟?」
嚴樺抿嘴不語,看著秋燦的眼神,讓秋燦心底有點怪,有些發毛。
「怎麼了?」秋燦拍嚴樺額頭,又說:「我不想看人踢死人頭。走吧。」
「噢。」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城裡,各懷心思。秋燦心想這弟弟怎麼跟以前不太一樣,是
之前沒察覺弟弟的轉變,還是嚴樺因他受傷的事太打擊,所以才有些偏激?
他們走到花園一座亭子裡,秋燦隨意坐了一隅,有點尷尬的起頭說:「其實我
跟嚴泓之,也不是你認為的那樣。我不清楚你瞭解到什麼地步,但他只是把對你的
情感投射到我身上。」
「我都瞭解。」嚴樺的反應出乎秋燦意料的鎮定。
「既然你活著為何不早日現身,你曉得我多傷心麼?」
「沒能露面是因為各種緣故,反正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了。知道秋燦這
麼關心我,我心裡感動得要命。」
秋燦微微勾起嘴角,感慨道:「哪會不關心,惦了你十多年了。你我打從娘胎
裡就相處,要不是因為這麼想見你,以前的苦日子我又怎麼熬得過來。」
嚴樺聽見這些,彷彿感同身受的揪著眉心,心疼不已的望著秋燦附和道:「我
何嘗不是,因為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所以我很努力。你喜歡泓之也沒關係,我不
會介意。其實不先讓他知道我活著,只是有點想報復他而已,我待他這麼好,他卻
忍心要我死……後來又想娶妻,哼呵呵。」
秋燦觀察他,不由得開口問:「你恨嚴泓之麼?」
「不,我還是喜歡他。只不過,有些事看開了。對我來講最重要的人還是你。」
最重要的人麼?聽這幾字,秋燦便開始恍惚,他又想起裴清和,他不想死心眼,
但就是忘不了。就算痛苦,他還是想記住裴清和,畢竟是愛著的人,怎樣也沒辦法
真心去恨。
「哥哥?」
秋燦回過神,嚴樺已經坐到他身旁輕輕搖他肩,他面色微哂,往後靠著亭欄,
微風輕拂帶起了他鬢頰細軟的髮絲,嚴樺湊在他頰邊說:「真羨慕你。」
「羨慕什麼?」
「自由啊。」
秋燦莞爾,神情有點酸澀的回應道:「那是因為你不懂我的自由要付出什麼代
價。」
嚴樺不甚在意的聳肩,歪頭靠在秋燦肩上說:「不懂就不懂。這麼多年,你也
變了好多啊。真是讓我又惱又急,不知該怎麼辦。」
「嗤,蠢蛋,你惱什麼?急什麼?」秋燦覺得嚴樺此番言語越來越古怪,以為
只是孩子氣的發言,一笑置之。
「因為你心裡重要的人已經不只我一個。以前我肯定你心裡只有我,看煙火的
時候你一定想起我,就跟我想你一樣,可你現在看煙火還會想著別人。」
「那不會是嚴泓之的,你安心吧。」
「是那個大夫。」
「是又怎樣。」秋燦有些疑問,試探道:「你對他都知道了些什麼?」
嚴樺並不回答,只是兩手撐在座位上望著秋燦,秋燦轉頭睞他說:「幹什麼這
樣瞧我,不都同一張臉麼?」
「不同的。」嚴樺指了下秋燦眼尾的痣,然後湊上前親了那兒一口。
秋燦整個傻了,嚴樺看著他說:「我喜歡嚴泓之,也喜歡你。」
「我與他怎能相提並論。我──」
「我的東西就一定是我的,我不喜歡那個姓裴的傢伙!」
恐懼開始在秋燦心裡生根,它的絲蔓延著,並不斷深入。秋燦忽然感悟到單純
的人一旦扭曲就能變得這樣偏執、可怕,將不同的情感混淆,不擇手段的爭取。
他給了嚴樺一巴掌,嚴樺看他還是那樣偏執而充滿佔有欲的目光,他狠下心揍
了嚴樺,嚴樺出手捉他手腕,咬牙道:「你真捨得打,就為了才相識沒多久的男人?
我跟你做兄弟多久,你跟他又認識多久?」
「你也曉得我們是兄弟,就別再說那些話,我當你是腦袋糊塗就算了。還有,
感情不是靠時間積累,有些人或許一見如故……」
秋燦說著自己愣了下,胸口刺疼,便再也說不下去。
感情不是靠時間積累的,思慕才是。哪怕再也見不到裴清和,日子過越久,他
就越想念那人。
嚴樺埋怨的瞪視秋燦,甩開他的手跑走。秋燦不去追他,而是仰首喃道:「又
是什麼報應麼?明明不欠他們,可每個人都怨我。」
他從衣懷裡掏出掛在身上的平安扣,指腹來回撫摸溫潤的白玉,靜靜的想念這
東西原本的主人。現在想想,裴清和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就是發現自己錯愛
而已。
「想把你拿去當了換錢。畢竟花過心思才有了你,怎麼樣都扔不開手,握久了
還燙手心。像我這樣沒用的人,連弟弟都瞧不起吧。但……」再怎樣都不該用近似
於嚴泓之的目光看他,他們是有血緣的兄弟,而且生得一模一樣。
直覺告訴秋燦別在這裡停留,他雖然才剛對嚴樺說過會留下陪伴,可是嚴樺就
算沒了他這個哥哥,不也活到現在,況且還有嚴泓之。那兩人雖然在一起也是有違
常倫,但怎麼說都算是得償宿願,多了他一個秋燦還真是麻煩的。
「還是走吧。」秋燦打定主意,將平安扣收好,把卯花玉飾攏進袖裡,左手負
在身後佯裝散步,其實是在找巡邏鬆散的地帶伺機逃跑。
他身上沒帶暗器或防身的東西,只有拿來彈琵琶時戴的指套,心裡還慶幸自己
輕功了得,一會兒就像燕子般飛出城,回頭再捎信給嚴樺賠不是好了。
他悠悠晃到了一處小門,平日那扇門好像是運輸城內外的用品,以前看過幾次
僕人運酒桶、滿車的食材,現在只有兩個護衛在,一批巡邏的人剛過去。
秋燦瞅準時機,想給那兩人來個措手不及,卻發現自己的氣海毫無動靜,他的
真氣難以凝聚,而且開始覺得有股寒氣竄了上來,好像有人在他體內埋了塊積壓多
年的寒冰,凜冽刺骨。
「呃唔!」秋燦受不了惡寒侵襲,兩手抱著自己跪下來發抖,小門的兩個看守
人察覺他異狀便跑過來關心。
「秋公子你身子不舒服?」
「通報這一區管事的吧。」
「我去找人過來。」
他們很快溝通完跑去找人來扶秋燦,留下的人要扶秋燦起來,卻渾身僵了下說:
「秋公子身體好涼……」
「沒、沒事。」秋燦覺得有針在扎心口,眉心緊鎖吼道:「叫嚴泓之過來!快
叫他過來!」
衛兵被吼得往後踉蹌,爬起來握著長槍答道:「這就去找,秋公子莫要亂走動,
他們很快趕來。」
秋燦一拳拳揍一旁樹幹發洩痛楚,接著渾身癱軟趴在地磚上,
「清和……」
「嗯,是我。」
「你不是嫌棄我,走了麼。」
「我有苦衷。」
抱住秋燦的人穿著龍霜城內護衛的衣裝,樣子清瘦矮小,長得非常不起眼,秋
燦努力抬頭想看他,疑惑道:「咦,你是清和?矮了呀。」
「是獨門秘術,易容,你不懂的。」裴清和把人抱著,用自己的內力給秋燦取
暖,暗罵嚴泓之心狠手辣,為了不讓秋燦跑,竟下了這種毒手。
「嚴泓之逼你離開我對不?」
「嗯。」
「現在我們走吧。」
「你這樣逃了還是會被抓。我們約下次新月,我在這裡接應你。」
「平安扣。」
裴清和低頭望了眼,秋燦把平安扣抓在手裡往他懷裡塞,他憐惜一笑握著秋燦
的手把它包住,說:「你比我需要,先留著,等逃脫了再給我。」
秋燦湊上前環住裴清和的頸子,用力吻住人,並粗暴的啃了嘴唇,瞇眼威脅道:
「你再敢這麼傷我心,我一定、一定沒這麼好饒過你。你知道我寧可跟你一起死,
也不想獨活的。」
「嗯。」
「嗯什麼嗯!」秋燦又湊上前咬他唇,裴清和急忙推開他,用眼神示意他有人
趕來,秋燦回神時只聽見宛如鳥兒展翅的聲音,裴清和已不見蹤影。
「聽聲音動作不夠俐落,受傷了麼?」秋燦望著天空發呆,不曉得裴清和在外
頭並不好過。
趕來的嚴泓之見到秋燦的模樣若有所思,心裡覺得不太踏實,人已經在眼前,
但秋燦仍不屬於他。
嚴泓之走近秋燦伸出右手,秋燦下意識要避開,嚴泓之停下動作把旁人遣走,
然後溫聲告訴他:「寒氣反噬了吧。」
「你教我心法卻留了一手,為的就是這天?」秋燦痛恨自己因小失大,以前他
就愛偷秘笈自己亂學,以為學了很多武功就不怕被欺負,但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只
知其一不知其二,才會深受其害。
「我確實留了一手,但沒有算計到這一步。昨晚我探了你的內力和氣脈,有高
人為你化解濁氣阻滯,我便又將自己的真氣注入,與之相抗。其實只要你不強行運
氣就好,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秋燦搖搖晃晃站起來,靠著樹幹斜瞟他,咬牙道:「意思是我現在無異於凡人
了。哼、呵呵呵,你不如直接廢我武功算了。」
「我無心傷你,但你老是想從我這兒跑開。」
「有嚴樺還不夠麼?你們倆不是冰釋前嫌了。至於我,一開始就不該來。」
嚴泓之把秋燦拉到懷裡,扣著脈門。秋燦有些暈眩,靠著他沉默不語,適才裴
清和並沒有徹底驅走體內寒氣,只是稍微減緩秋燦的痛苦,應該不會發現什麼。
「你乖一些就沒事了。」
「囉嗦。」
「我找人帶你回去。」
秋燦低低笑了起來,嚴泓之狐疑回頭看他,他揶揄道:「你就是這點比不上裴
大夫。他敢大庭廣眾牽我的手,你敢麼?就算能斷攸攸之口,也斷不了他們的念頭。」
他知道幸與不幸並非比較而來,感情之事亦然,但就是想拿來刺激嚴泓之,稍
微報復一下。嚴泓之回頭就將秋燦橫抱起來,抱一個虛弱的人回房並沒什麼大不了,
秋燦知道這對嚴泓之無傷大雅,刻意相避才真的是心裡有鬼。
秋燦被一路抱著,城裡的人多少面露訝異,他閉起眼休息,快昏睡的時候被輕
拋到軟床上,原來已經回來客房了。
他順勢滾到床裡背對嚴泓之,知道嚴泓之還盯著他看,於是開口問:「你究竟
想怎樣?」
「你休想再離開我。」
「嚴樺呢?」
「那是我跟他的事。」
秋燦氣憤的抓了一顆枕頭用力砸,嚴泓之側身避開,淡淡說:「好好休息,我
走了。別再運氣,下次發作會更厲害的。」
「卑鄙下流!無恥!道貌岸然!你欠人幹啊!」
嚴泓之踱到門口腳步稍停,秋燦還以為他要回頭教訓自己,卻看他推開門走出
去。
「欠人幹。」嚴泓之低哼,沒想到秋燦氣到這麼罵自己,竟不覺得生氣,反而
認為秋燦就像從前那樣有精神,不覺面露悅色。
* * *
「都自身難保了你還耗費內力給人驅除寒氣!」
魏荊澐對堂裡榻上的裴清和破口大罵,藍苡浱在一旁為師姪療傷,待裴清和情
況穩定後藍大夫忍不住朝一旁魏大夫翻白眼,平音回嗆道:「我專心運功你能不能
離遠點,口沫橫飛的多髒。」
「哼!」
「兩位師叔別為我吵起來,確實是我自不量力。」
魏大夫用力哼聲,又說:「你還曉得。淨是給我們惹麻煩。」
「對不起。」
「好啦,清和也不是故意的。」藍大夫說完魏大夫又回頭睨了眼師姪,搖頭勸
道:「你呀,凡事看開點,秋燦和你一樣都是男人,也不是個孩子了,凡事他自有
分寸,若他心向著你便會回頭找你。」
「師叔,你不懂。是我傷了他,我一定得親自去接他。」
魏荊澐聽見又惱了,嗤聲說:「哈,你傷成這德性打得過嚴泓之?根本就是去
送死兼出糗。」
裴清和沒再回話,默默算著下次新月的日子,還有三日,這三日他得盡快養傷,
不管到時如何,他知道自己若錯過這回恐怕會真的失去秋燦。
秋燦是個不敢奢望幸福和歸屬的人,儘管窮極一生追求,卻不見得有勇氣擁有。
而裴清和瞭解秋燦,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一旦擁有就會恐懼失去。
那晚葉雲隱拿了幾封商杪杪用幾隻飛鷹傳來的書信給裴清和,裡頭說裴清和已
經被鳳京氏除籍,而殺人香亦打算退隱江湖不管此事,要裴清和凡事自律,莫要牽
連他們。
「那幫人真無情。」葉雲隱坐在窄廊給裴清和倒茶,一旁是裴清和看完再拿給
他看的信。
裴清和不可置否,但又說:「殺人香能存續至今,靠的就是無情,無心。」
「唉,這倒是。無欲則剛。」
「做人得像虛竹,再大的樹、再紮實的根,有天還是會倒。」
葉雲隱拿細夾換了一旁爐裡的沉香木,按捺不住心裡好奇,裴清和像是能看穿
他人心事般提了句:「有事就講。」
「師兄,那秋燦……你何時中意他的?」
裴清和坐在躺椅上凝視夜空宛如貓爪的弦月,想了會兒說:「不曉得。等察覺
到的時候,眼光就已經離不開他。」
葉雲隱一臉茫然,尷尬的吞了下口水又道:「我是說,他是男人,你以前不像
是會在意男子的人,本來還要娶親不是?」
「呵嗯。」裴清和輕笑,閉眸淡道:「你問再多也無法給自己解惑的。是男人
又怎的?等哪天你遇上一個既是你一切問題來源,也是你一切答案的對象,你可能
就懂了。」
葉雲隱眉心微結,這話聽來像在唬攏他,但又不盡然像是這樣。罷了,反正他
只是好奇,別人的私事莫要多管。
倘若能夠,裴清和真想立刻殺去龍霜城把秋燦帶走,但他的情況不允許,貿然
行事只怕害慘秋燦,為了秋燦他什麼都能忍,只是現在每一刻都思君如狂。
「千江有水……」裴清和細細低吟,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撫過自己唇間,回憶著
白日裡秋燦給予的吻觸。
葉雲隱見他那樣不由得搖頭苦笑,感覺這師兄簡直是病入膏肓,沒藥醫了。他
默默的走回自己屋裡,留裴清和一人,絳草堂很安靜,裴清和一闔眼就能想起許多
他和秋燦的回憶,然後眼睛慢慢變得熱燙。
愛一個人會如此痛苦煎熬,裴清和能想像爹親遭受娘背叛時的心情,就算那樣
爹也沒有想過要傷害娘,那時他還不懂,就算懂了,他還是會弒母。
因為她不配當他的娘親,不過現在裴清和想起生母已經沒有什麼情緒,完全記
不起她的模樣,就連親爹的長相也有些模糊了。
他真的很怕遺忘自己重要的人,很怕遺忘秋燦,他怕萬一失去秋燦,往後的日
子也挽留不住腦海中秋燦的樣子,徒留悲傷。
「這次我也會帶你走。等我吧,秋燦。」
另一方面,商杪杪雖然傳了那些信來,但殺人香也不全然是無情無義。近期鬼
燈釋出了不少消息不利於裴清和,有關於裴清和以卯花香的名義在江湖行走樹敵不
少,那些人得知卯花香負傷又出現在北方,都紛紛想找到人報仇。
涉及殺人香的事,殺人香就不會不管,在商杪杪信到絳草堂前已經解決不少當
初沒鏟除乾淨的後患,只是信裡隱晦帶過,並沒講明,就是不想讓裴清和過度依賴
殺人香。
而龍霜城內的情況,秋燦因寒氣反噬而被關在房裡好生休養,嚴樺一聽消息就
趕到他床邊守著,伺候吃喝,拉撒的事秋燦尚可自理,雖然想把嚴樺勸回,但嚴樺
硬是賴著。
「你安心睡嘛。」嚴樺把杯子擱在一旁,替人拉好被子。
「有人在我睡不熟。」
「哈,那你還不是跟那個姓裴的,你們沒一起睡過?」
秋燦有點惱他提這些,一聲不吭,嚴樺知道自己講錯話,自打嘴巴賠罪道:
「你別氣我,我口無遮攔,哥哥你別氣我。」
「別撒嬌。沒用。」秋燦轉身背對嚴樺,心裡已經沒怪他,只是不想慣壞弟弟。
說是弟弟,他們來到這世間不過差了會兒,若換了順序,床邊撒嬌的成熟男人
就成了他哥哥。秋燦無聊的想著這些,又為嚴樺那軟聲軟語感到好笑,他自己是從
不撒嬌的,可是嚴樺好像天生就懂得討人歡心,逗人開心,講這些話從不害臊。
以前他常想像嚴樺娶了媳婦兒會怎麼哄弟媳,現在就認清現實,不會有什麼弟
媳了。
「別氣嘛。」嚴樺小力戳了戳秋燦的背,接著沒出聲音。秋燦還想他怎麼安靜
了,就覺得身後的床陷了一個重量,是嚴樺脫了鞋爬上床,從後面環抱他。
「真熱啊。天又不冷,別這樣鬧我。」秋燦苦笑。
「我們小時候都一塊兒睡的。」嚴樺喜孜孜的說:「我偏要這樣。」
「呵嗯。是了,你還能預見麼?」
「不能了。」嚴樺答得乾脆。
秋燦不怎麼意外,也沒應聲,以前他聽說自己生長的村子偶爾會出現一些人身
懷異能,不過長大能力就會消失,因此村人們不以為奇,怕招惹麻煩也鮮少與外人
提起。
「你呢?還能給人孵夢?」
「不曉得。有時好像可以,有時就沒感應。」秋燦閉目養神,淡然說:「當凡
人好啊。只怕當年假和尚就是知道我們村的秘密才抓人去賣的。」
「和尚都有假的,所以我才誰都不信。」嚴樺摟著秋燦,臉頰在他背脊蹭了蹭
說:「我只信哥哥。」
「你是指嚴泓之呢?還是我?」
「都是啦。」
秋燦打了一個呵欠,想為了之後無月之夜的逃跑做準備,努力想入眠,便懶得
思考嚴樺對自己懷有怎樣古怪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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