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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風萬里送秋雁,裴清和這一走不知是否趕得上年節回來,秋燦壓根不信商杪 杪他們說的一月為期,但還是假裝安份的留守豐姜。   臨行前替裴清和做了些止饑的小團子帶上路,裴清和前腳剛走,秋燦後頭就跟 上,一點也沒有愧疚感。本來嘛,人人到玄草堂都是找裴大夫,哪會要他一個打雜 學徒看病,那還不如走遠一點到另一處找大夫。   秋燦給玄草堂掛上休息的告示,收拾幾件衣服就走,悄悄跟裴清和他們上京去。 和裴清和同行的只有商杪杪,秋燦不熟悉殺人香彼此聯絡通信的方式,他猜想少人 行動是為了便利。   過了一座山頭,天也快黑了,秋燦開始覺得無趣,一個閃神跟丟他們,懊惱道: 「算了,反正上京後總能遇上,遇不上我就玩一個月再回來。」   話才講完,背後刷過一陣冷風,竟有人不著痕跡近身,秋燦嚇出一身冷汗,即 刻亮出袖裡細長小刀迴身攻擊,對方豎起鋼刀擋格,這一看才發現是商杪杪。   「你幹什麼?」商杪杪不冷不熱的問他,秋燦轉頭喘氣,覺得還有一人就站在 他身後。   「就知道你沒這麼安份。」此刻站秋燦背後的人,不看也聽得出是裴清和,那 嗓子還有點沙啞。   「敢跟蹤殺人香,是不是想死?」商杪杪這話說得平淡無起伏,聽不出是認真 的還是開玩笑,秋燦的冷汗沒停過,轉頭朝裴清和投以求救的目光。   裴清和無奈的哼氣踱近,用帶了皮革手套的手撥開鋼刀說:「別鬧他了。」   「就是,幹什麼嚇人。」秋燦咋舌,默默退到裴清和身邊。   「你想怎樣?」裴清和掃了眼他帶著的行囊,連琵琶都抱來,真像出遊玩樂。   「我一個人在玄草堂無聊。帶上我吧,說不定我能幫忙。」   商杪杪收起鋼刀掃了眼裴清和,像在說:「你招惹的,自己解決。」   裴清和打趣的說:「我以為你是擔心我安危才來,原來是因為無聊啊。」   「都有啦。我無聊,也擔心你。」秋燦對上裴清和的眼睛,有點不自在的改口 說:「是擔心你們。」   「又不是小孩,有什麼好擔心。」商杪杪在旁邊說了句,被裴清和擺手揮開, 退到更遠的地方去,他走到一棵杉樹後頭,面無表情的探頭打量那二人。   秋燦有點尷尬的說:「那個杪杪怎麼這樣?古怪又陰沉,是不是吃你醋啊?」   「呵。」裴清和失笑,掃了眼杉樹後說:「哪有可能,他習慣這樣觀察人,別 理他。秋燦,你還是回去吧,明年過年,豐姜放煙火之前我一定回去。」   「果然會超過一個月吧!」秋燦抗議道:「不行,我也要上京。」   「這不關你的事,你再涉入,難保將來有什麼麻煩纏身。」裴清和嚴肅起來, 開始威脅他。   秋燦知道對方開始不高興,放低姿態說:「我可以上京玩,你們辦你們的事, 我玩我的。」   「好,這一路就這樣吧。你跟我就當不認識,你玩你的。今晚在山腳旅店休息, 你也不要跟我們說話。」   「嘖。」秋燦瞪他,用眼神罵他薄情,但裴清和絲毫沒有退讓。「好啦好啦, 你們也別管我。我要去京城的酒樓,玩個昏天暗地。」   裴清和眼底掠過一抹笑意,淡然道:「隨你。杪杪,走了。」   就這樣,秋燦還是厚顏跟著他們,但是離得很遠,住店也不同房,後來裴清和 他們自己先走一步,秋燦沒能跟緊,但還是執意到京城。   京城肥羊多,秋燦順手牽羊,一路不乏盤纏,甫入城就住進最有名的大客棧。 吃飽喝足開始參觀,客棧前有條河,他抱著琵琶坐在所住的高樓對河彈唱,指上套 著慣用的金屬片,沒有詞隨意哼唱。   雖然才擁有這把琵琶不久,卻好像已經相熟多年,弦調得恰如其分,音色順耳, 好像在和他對話一般。想起當時問裴清和是怎麼弄到這把琵琶,裴清和只說動用了 一點關係,殺人香的勢力滲透得又深又廣,想弄到這把琵琶是有點難度,但算不上 困難。   這說詞秋燦尚可接受,只是問起裴清和為何要送這麼貴重的禮給他,裴清和的 態度就顯得有些模糊曖昧。   「因為是知音。」裴清和說完立刻收回視線,秋燦忍不住反駁:「彈得比我好 的人多得是,你隨便送一把就得了。知音,你覺得我很懂你,還是你夠瞭解我?」   那時裴清和假裝咳嗽,咳著咳著就背過身不再搭理秋燦的追問,秋燦也覺得有 禮就收、有錢就拿,問這麼多做什麼?可是他就是好奇,他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在乎 裴清和的想法。   然而,裴清和這人就是如此,他不肯講的,用任何手段都逼不出來。秋燦知道 這不是悶,而是裴清和太懶,懶得想、懶得管,尤其是解決一個問題會再生出另一 個新的來,裴清和索性就擺著放了。   以前秋燦曾對裴清和講過:「你的個性很單純,脾氣還算好,就是有些事情上 太多矛盾,真不像是大夫。簡單迅速的回答我的疑問不就好了?」   「有些事自己想比較好。」裴清和開始打太極。「何況,事緩則圓,急不得的 事,你就慢慢想。」   慢慢的,對,裴清和就喜歡慢慢的來,不急於一時的事,他喜歡慢慢處理,甚 至放著等它自個兒變化。有時真快把秋燦的耐心都磨光了。秋燦發現裴清和好像很 喜歡看他忙亂的樣子,於是他也學著沉澱心情,不讓裴清和看笑話。   「還是太難了。」秋燦停下演奏,望著風在川面掀起波紋,把月影燈火都撩皺。 一個人天生的性格是模仿不來的,就好像當初他可以扮嚴樺,可是骨子裡依然相差 十萬八千里,就算反應和言行能夠控制,心卻是不同的。   若是嚴樺,自然會留在龍霜城,可他是秋燦,並不歸屬於該處。   「客倌,客倌。」有人敲房門,原來是秋燦的琵琶聲傳到外頭擾人清夢,他不 以為意,抱著琵琶往外走。   今晚他沒睡意,打開另找一處彈他的琵琶,繼續吵人為樂,他睡不著也不讓人 好眠。一想起這種惡劣的事,秋燦就忍不住勾起嘴角,興致勃勃。   夜氣冷涼,穿透他單薄衣衫,坐在川畔望著黑黢黢的夜色將景物吞噬,四周寂 寥無聲,指尖挑動長弦,一手按捺,傾吐著過往思念。   平地生起一股青白煙塵,氣氛弔詭,街邊跑出一個長髮披散的人,饒是眼力甚 好的秋燦也一時看不是男是女,那人朝他奔跑過來,他起身站在上風處護著燈籠, 來者並無殺氣,他原地等候,須臾才看清那人面目。   「許荷?」秋燦被她狼狽的模樣嚇得驚呼。   「救我、救我的孩兒,求你,嚴樺,你一定要救我們!」許荷哭得淒慘,作勢 要撲到秋燦身上,秋燦本能提起燈籠往後退,一手護在前面朝她喊話:「有事好好 講,妳先冷靜下來。」   「嗚嗚嗚……嗚……」   秋燦把人帶回客棧,原來許荷就住他隔壁較小的旅店。許荷夜裡聽見熟悉的曲 子,想起秋燦曾經彈它哄自己入睡,鞋沒穿、髮沒梳,一身狼狽就衝出來尋人。   他倒茶給許荷,許荷臉上的淚痕漸乾,情緒較為緩和,只是不停吸鼻子發顫, 模樣十分可憐,他不覺放輕語氣問:「妳是不是會冷?」   說完他跑去拿了件袍子幫她披好,許荷像是悲從中來,眼看又要掉淚,但又硬 是忍下來,抹了抹眼角對他道謝。   「好了,怎麼回事?」秋燦納悶的是他才離開不到一年,許荷怎麼有辦法蹦出 孩子?   許荷深吸口氣,告訴秋燦自己原本就不是許荷,而是在京城長樂道上一座藝館 裡的藝伎,名叫方璟嫣。   她和白梧習一樣都是被安排到龍霜城潛伏的細作,他們一直想得到龍霜城的武 功和其他秘密,然而他們在龍霜城並沒找到任何武功秘笈,也挖掘不到任何足以憾 動城主地位的機秘,因此他們的上位者相信這些秘密絕對暗藏在嚴泓之最看重、信 賴的人手中,所以想把嚴樺所撰寫的冷香集拿到手,一窺究竟。   秋燦聞言失笑,撫額道:「我想你們都白費心機啦。冷香集我翻過不下十幾遍, 只是關於龍霜蓮和其他作物的栽植心得和觀察紀錄而已。內容普通,對花草沒興趣 的人看了只會打瞌睡。對了,妳說的孩子是……」   「他是遺腹子,不是我跟嚴泓之的孩子。」她對秋燦沒有隱瞞這點,連找大夫 聯合拐騙嚴泓之的事都一五一十講出來,只是當初計畫太粗糙,事跡敗露後反被嚴 泓之威脅,就連方璟嫣的孩子也成了嚴泓之手裡的人質。   「嚴泓之用我的孩兒威脅我把冷香集歸還,否則就要折磨他,讓他生不如死。 他才五歲,這麼小的孩子……」方璟嫣說著又開始哽咽起來,無力的靠在桌案啜泣。   秋燦聽完這些還很平靜的撐頰,問她:「妳憑什麼認為我得幫妳們母子?」   方璟嫣顫著纖弱的肩膀,哽咽道:「你確實沒必要管我們,可我能求的只有你 了。現在誰都不肯管我們,我們母子成了棄子,那幫人吃人不吐骨頭,沒用的棋子 就扔,就算用我的命換我的孩子,嚴泓之恐怕也不會理睬。對他來說,冷香集比一 個孩子的命重要。」   秋燦嘴巴動了動,始終沒能替嚴泓之反駁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方璟 嫣也是,她就不幸在要面對的人是那個冷若冰霜的嚴泓之而已。   對嚴泓之而言,那本被秋燦說成無聊閒書的冷香集,似乎是真的比一個孩子的 命重要得多,只因那是嚴樺的遺物。   死了的,能在嚴泓之心底化作永恆,而活著的反倒什麼都不是。   「我幫妳。」秋燦不想再見嚴泓之,但他更不願他為了弟弟的遺物再造殺業。 雖說口頭答應方璟嫣要幫忙,心裡多少有點顧忌,他無法完全相信她的片面之詞, 只得先插手管事,從中摸索真相。   「如果你能幫我,就到城西程記油鋪,冷香集恐怕就藏在那兒。」   秋燦心裡半信半疑,先將方璟嫣打發之後,隔日天亮再到城西打探情形,表面 裝作外地客四處遊覽。   程記油鋪生意普通,裡頭坐著打盹兒的老闆穿的衣料不錯,屋裡掛了一堆鳥籠, 秋燦想不透冷香集怎麼藏在這種小油鋪,但已經打定主意入夜要來找書。   秋燦只瞅這麼幾眼就吃著手裡的畫糖往人潮裡走,順勢觀賞路邊角抵戲和雜耍 表演,樂得咯咯發笑。   接連觀察兩晚才動手,月兒高掛時秋燦摸進油鋪裡找尋冷香集,每個箱子、櫃 子都找過,就剩油桶,他行竊向來不心軟,拿出細刀給每個油桶開口,然後輕敲邊 緣,一發現聲音有異就打開桶子看驗,果真第一個開的桶裡就有玄機,沉著一管封 口的筒子。   他拿細刀挑出它,裡頭果然放著冷香集,才將書集藏到衣懷裡,室內燈火驟亮, 他環掃一周心忖有五個、不,六人,其中一個是油鋪的胖老闆。   「就知那婆娘找幫手來偷,殺了他。」胖老闆下達指示,其他人連番上陣,卻 都在秋燦眼前滑倒摔跤。   秋燦揚起嘴角發出討人厭的笑聲,以家具為立足點飛到二樓,自簷下窗口溜走, 書被牢牢塞在他腹圍裡,背後射來數十道冷光,他雙手往後呈飛燕之姿從高處躍下, 同時自袖裡展開兩柄銀扇負於身後,宛如孔雀開屏一般阻絕暗器偷襲。   那是他個人自豪的銀扇,自己花錢找材料煉鑄,雖然拿起來並不算輕巧,但沒 有鉛鐵那樣沉重。油鋪的人或許擅於當打手,卻不擅長追小偷,天下第一飛賊,秋 燦當之無愧,區區一本舊書根本難不倒他。   「這也難怪嚴泓之自己不來取。」秋燦得意一笑,畢竟他最會挖掘東西,那種 連自個兒鞋襪衣物擺哪兒都不清楚的傢伙,又怎會找得到樣子這麼普通的一本書。   走在無人的巷子裡,撫摸無溫的藍色書封,雖然它對秋燦沒有什麼作用,卻是 他唯一的弟弟的遺物。   「不該執著的,何苦強求。」秋燦釋然笑嘆,抬頭望去,方璟嫣就現身在巷子 彼端。   「哦,難道是我行竊失風,要不妳怎麼曉得我走這兒?」   方璟嫣惴惴不安的解釋:「我急著想救我兒子,我需要它,所以、所以好幾晚 偷偷看你去油鋪。」   「難怪。」他覺得老有人跟著,但又不出現,原來是她。   「給我吧。」方璟嫣往前伸手,卻見秋燦往後退開一步,臉上依舊保持笑容, 她慌了。   「慢著。好像有些事妳交代得不夠清楚。」   「還有什麼?你要知道什麼?」   「油鋪老闆怎麼看都不像是背後操作人的傢伙,妳上頭的人是誰?」   「他,唉,他跟我一樣,只是想搶功。我們底下的人鬩牆……控制我們的人據 說是宮裡的……我不清楚,每次的指示都透過不同方式傳遞,我真的不清楚。」   秋燦聯想起殺人香,會不會裴大夫他們要下手的對象,就是方璟嫣聽命的人或 組織,這些他不得而知,但他並不是無償做好事。   「對了,我要這個。」秋燦朝她伸右手,大姆指在食指跟中指磨擦著,露出貪 財的嘴臉。   方璟嫣愣住,忽然拉高音量尖叫道:「嚴樺,你何苦逼我!」   「原來沒錢啊。還有我不是嚴樺,你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要我幫妳?」   她啞口無言,兩手在空中抓呀抓,收歛脾氣才說:「我、我不知道你姓名。」   「我叫夢魔。」他掏書拋向方璟嫣,竟讓人半路劫下,擋去方璟嫣身影的傢伙 一派悠然得像是出來散步的男子──嚴泓之。   秋燦看清那人面貌,登時往後退步,縮了下脖子。   「好久不見。」嚴泓之話音平靜不帶任何情緒。「遲早要物歸原主,我就代她 收下。」   「還我兒來!」方璟嫣失控跑向嚴泓之,秋燦嘴裡那句「別亂來」還沒喊出口, 嚴泓之已經一掌拍在她心口,害她吐血飛到幾尺外的街道上,癱著不動了。   秋燦驚愕看著這一幕,兩手垂在身側瞪著她,久久無語。   「她沒死,雖然差不多了。」   「為……什麼……」   「嗯?」   「她根本無法威脅你,你何以下此毒手?」   「誰教她騙我。」嚴泓之說得理所當然,讓秋燦覺得每吸進一口空氣都是冰冷 的,冷到肺腑生寒、刺痛。   秋燦繃緊精神,想起自己曾經騙過他。   「你怕我?」   「誰怕你。」   「可你看起來很緊張。」   「我憋尿。」   嚴泓之直直盯著他,步步近逼,問他:「為什麼幫這女人?」   秋燦這才想起剛開始的想法,反過來問:「你能不能放了她兒子,也放了她? 他們對你來說根本沒用了。」   「可以,但我不想。」   「別再假藉我弟的名義四處造孽了!你還想怎樣,所有人被你耍得團團轉,姓 嚴的你想怎樣?你沒有慈悲心,不覺得她們母子可憐?」   「沒有。」嚴泓之想也不想的答道:「為什麼要對無關緊要的人慈悲,憑什麼? 何況這只是他們自找的,太弱小被利用,不夠強大到主宰自己的命運,我從來沒逼 他們來龍霜城。你一個盜賊,何時會把慈悲心掛在嘴邊?」   嚴泓之注視他的眼神隱含怨懟,像是報復,他回頭要再在方璟嫣身上補上致命 的一擊,秋燦身法如燕翻到他面前,跑去護著無力動彈的女人。   「我想讓她沒有痛苦的走,你這樣只是讓她更痛苦。」   「不會讓你殺了她的。你答應過拿回冷香集就放她兒子,說話要算數。」   嚴泓之挑眉低哼道:「為什麼?」   「因為你是龍霜城的城主。」   「憑你一個小賊壞不了龍霜城的名聲。」   嚴泓之一掌拍在秋燦肩上,暗施內力,秋燦吃痛蹙眉,霸道兇猛的內力狂湧, 侵犯入體,和他體內的真氣衝撞相抗,秋燦還沒能想清楚自己是為何堅持不讓,只 覺得這一步若退了,有人就要萬劫不復。   原來他還是會心軟的,姑且不論方璟嫣是怎樣的人,此刻他只知道有個母親拼 死想救回孩子,雖然是個遺腹子,至少那孩子還能有個娘親疼,不要像他一樣什麼 也沒有。   「不要……你、就,咳……放過她們吧。是我不該騙你,是我……咕呃、噗─ ─」秋燦噴血軟倒,跪地前兩手越過方璟嫣身上,硬是要護著她。   嚴泓之看著秋燦愚昧的行逕,一時沒再出手相逼,半晌才無奈低道:「人都昏 了,卻還是不肯退讓。秋燦,你的脾氣還是這麼倔,沒有變過。這點跟嚴樺一模一 樣,從來就不讓我省心。」 * * *   秋燦拿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秋樺跟在一旁做同樣的事,他們在比賽誰畫 得圓最漂亮,秋燦投機取巧用了從父親那兒學來的方法,拿一條繩子固定一端做軸 畫圓。   兄弟為了爭這種事吵嘴,秋樺開始哭,秋燦為了哄他,就在秋樺畫的圓圈裡放 滿了花朵,想盡辦法哄弟弟。   就連秋燦都忘了有這段往事,而往事只能在夢裡追憶。人的感情時常有矛盾, 想不想得通透其實都是那樣,他很愛護秋樺,因為喜歡這個弟弟,所以老想逗著他 玩,把人惹哭之後又得想辦法安撫。   「把日月裡填滿花草,不哭了哦。這些都是你的,以後我有什麼好東西都放在 圓圈裡給你,你別哭了。」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道理,當時秋燦認為圈起的範圍受到保障,他要把自己喜愛 的東西都放在裡頭,當作是禮物送給重要的人。   後來怎麼會以為那是弟弟發明的遊戲,他自己也不清楚,時間會令記憶模糊, 把許多事物都蝕平,這讓他感到害怕,爹娘的樣子已經記不得,會不會連弟弟的事 都給忘記……   他會開始遺忘,那麼又有誰會記得他,連這麼重要的人事物都會記不起來,能 留在心裡的莫非只有傷痛?   「啊。」秋燦撐開眼皮,吸入寒涼空氣,想起身又難受得倒回床裡,嚴泓之察 覺動靜走來,溫熱的掌心撫上他臉頰。   「乖乖躺好,別亂動。你受了內傷。」   「還不是因為你。」秋燦講完想起方璟嫣,立刻又問:「她呢?」   「死了。」   「什麼?咳咳、咳!」   「騙你的。這麼禁不起驚嚇。」嚴泓之輕拍他胸口,秋燦撥開他的手背過身側 躺,相當惱火的樣子。   「我把她交給保生堂的大夫醫治,救不救得活就不好說,不信的話你之後可以 去問。但是現在你得養傷,這兩天都不能下床。」   秋燦悶聲輕咳,暫且相信嚴泓之的話,靜下來平穩心緒。過了很久房裡都沒動 靜,他翻身躺平,發現嚴泓之就坐在床邊看他,訥訥問:「這是哪兒?」   「城南的客棧。」   「離開龍霜城跑這麼遠沒關係麼?就為了那本書?」   嚴泓之凝視著他,沉默不語,一點都沒有回答的意思,好像在想些什麼,秋燦 又要開口說話,他搶先說:「為什麼為那女人做到這種地步,就不怕自己小命不保?」   秋燦閉眼嘆道:「那時我不怕,我想再怎麼講你不至於為了她殺我。可現在我 就怕了。」   「這是何故?」   「現在我覺得你會為了自己殺我。要是我威脅到你的話……」   「你有什麼能威脅我的?」   「沒有麼?」秋燦笑了聲,瞇眼覷他,說:「原來我在你心裡不過爾爾。看來 是我多心,太一廂情願了。我以為你會對我動了真情,從而覺得我會變成你的弱點, 為了消除罣礙,你會殺我。如此看來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哈。」   嚴泓之的提問斷了秋燦的思緒,秋燦想不起原先想講什麼,想不起來就不重要, 忘了吧。   「你覺得不好笑?」秋燦問他。   「哪裡好笑了。」   「以前的你再怎樣都會賣我面子,勾勾嘴角的。」   「就是那樣寵壞你,你才膽敢對我撒謊。」嚴泓之語氣沒有太多情緒,秋燦以 為他會更陰鬱沉悶,但也只不過是跟以前一樣冷冰冰的,不茍言笑而已。   「謝謝你手下留情。嚴城主,你會放了小孩是不?」   「留著也沒用,他想走隨時能走。」   「聽說孩子才五歲,你讓他走去哪兒?」   嚴泓之眉宇有細微變化,好像略微不滿的說:「要我放人的是你,要我收留人 的也是你,究竟是誰耍著誰。」   秋燦心虛閉嘴,氣氛僵冷,這時房外有人敲門,嚴泓之走開了一會兒。從床這 裡聽不清門口的談話,秋燦只捕捉到幾個字眼,嚴泓之回頭他就問:「那個人說什 麼王爺跟佈局的,你跟皇族的人有往來?」   「嗯。」嚴泓之大概覺得這事沒什麼好瞞,閒聊般的說下去。   「不是你想的有所勾結,幾代以前我們就有往來,龍霜城的女人曾嫁為皇妃, 靖王派系曾於龍霜城有恩。如今朝中勢力複雜,我與靖王較為親近,一來維持長久 締結的情誼,二來便於交換情報。白總管是細作的事我早就知情,只是將計就計先 留著而已,那女人也是如此。爾虞我詐,早就習慣了。」   聽起來嚴泓之上京找冷香集似乎只是順便,這些解釋只是滿足秋燦好奇心,他 聽完又闔眼休息,驀地唇間多了一道溫熱的氣息,他訝異睜眼,呆愣望著嚴泓之猶 然英俊的面容。   「我不是嚴樺。」這是秋燦壓下驚慌後的第一句話,惹來嚴泓之薄責而又不捨 的眼神。   「誰說你是,我知道你是誰。」   「你才不……」秋燦又被堵住嘴巴,兩手抵住嚴泓之胸口,遲疑了下才施力推 開。   嚴泓之還把手撐在秋燦身邊不肯退開,輕聲問他:「是不是氣我打傷你?」   秋燦說不出原因,只是越來越緊張,兩手抓著棉被床單擠不出話,他之前擺明 要和這人分開,那個謊言的意思不是很明顯如此麼?   都怪嚴泓之的態度不把那些當回事,害他一時亂無頭緒。   「還是你……」嚴泓之本是要問秋燦這些日子又跟誰好在一塊兒,但他曉得這 種話傷感情,再說他不在乎,就算秋燦身邊多了誰,他都有法子把對方剷除,於是 把疑問吞回去,改口哄道:「我不吵你,安心睡吧。醒來的時候再喝藥。」   喝藥?秋燦不耐煩的閉眼哼氣,又是藥,讓他想起裴大夫那傢伙,想到自己被 拋下就覺得有股怨氣,內心莫名不舒坦。   「秋燦?」嚴泓之才要離開,秋燦隨後要下床穿鞋,他不解的喚了聲,秋燦好 像沒聽見似的。   「不必勞煩你。這點內傷沒什麼,我自己能走。」秋燦套好鞋子,拿起疊在一 旁的外袍套上,肩頸和腰上被凌空彈中穴道,渾身乏力的往後傾倒,落在嚴泓之懷 裡。   「你!」秋燦瞪著他,只聽他附在耳際低語:「你以為我這麼簡單又讓你走?」   秋燦不知哪根筋扯壞,竟答道:「其實我跟五歲孩童差不多,留著沒用的,但 好就好在你放了我,我哪兒都能安生。」   「無論如何你都不願待在龍霜城,因為怕想念嚴樺而傷心,離開這麼久還淡忘 不了麼?」   「你就忘得了?」   嚴泓之沉下臉告訴他:「在龍霜城的時候,我以為沒了你也只是過得跟從前一 樣,只少了嚴樺。失去嚴樺之後我硬是挨住,但不想連你都失去。」   「你放屁!嚴樺是你害死的!」秋燦在他懷裡怒吼,手腳難以施為,便張口啃 他胸口,胡亂嘶咬。   他對嚴泓之的感情一直是這麼混亂矛盾的,又愛又恨,巴不得能親口咬死這人, 吞之入腹。」   他恨嚴泓之害死弟弟,更恨自己對嚴泓之動心,之前手腳自由都奈何不了嚴泓 之,此刻光憑一張嘴又能拿對方怎麼辦?   嚴泓之抱緊秋燦,聽到秋燦悶在懷裡憤恨哀傷的叫喊:「你該死,如果你真心 愛嚴樺應該跟他一起死,跟他一起……一起去……」   「我死了便去尋他。可我現在只想要你,秋燦。」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36.239.188.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