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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幽暗船艙朝光明處走,幾階之距便宛若另一個白雪紛飛的世界。   眼前有無數纖薄雪白的光點在飛舞,它們不斷自秋燦和裴清和頭頂飄起,與風 繾綣,又飄零於霧裡,那是一朵朵、一片片的卯花。   原來天快亮的時候裴清和就醒來,發現船漂到了開滿卯花樹叢的盆景島之間, 於是收集許多卯花枝條到船上,費了番工夫裝飾在船頂,水面鋪滿粉雪般的白色花 瓣,隨水流動,彷彿船行走的軌跡。   秋燦兩手高舉,讓花瓣落到身上,抓在手裡,前一晚他哭的表情和此刻的笑顏, 看在裴清和眼裡單純得像個孩子。   「瞧,不會融化的雪。」   「呵呵。」裴清和拈了一個指甲大小的花瓣貼到秋燦眼尾的小痣上,驀地烙上 輕吻,秋燦用眼尾覷他,眼角眉梢盈滿悅色,笑得極開心。   裴清和被秋燦拉著雙手繞圈,秋燦忽然腿軟,他及時把人撈到懷裡,那人開懷 大笑,靠著他叫喊:「裴清和!裴清和,你好樣的,竟敢把我當姑娘哄啊你!」   「呵嗯。」   「可我真開心,有人愛有人疼,真開心!裴清和,裴清和啊啊啊!」   裴清和笑著深吸口氣,也抱著人學他喊:「秋燦!秋燦!」   「裴清和!」   「秋燦!」   「蠢死了你!」   「你才是!」   「可我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你啊,喜歡你,也喜歡你喜歡的我──裴清和,哈哈哈哈──」   兩個人相擁笑成一團,傻瓜似的,也不怕被取笑肉麻,更羞恥的事都做過,也 不在乎更蠢一些。   秋燦舉起左腕說:「我知道你在裡頭藏的藥。」   「哦?」裴清和心裡訝異,不動聲色問他:「所以?」   「你要是敢比我早走,我就把毒藥吃了。」   「那裡頭的藥不是給你的。只是以防萬一放進去,許久沒換,料想也失效了。」 裴清和說的話半真半假,藥效過期這話是假,他怕秋燦哪天鬧脾氣吞了毒藥,那可 是見血封喉,要命的毒。   「既然失效了你緊張什麼?」秋燦揚笑道:「逗你的,我哪這麼傻吃毒藥。只 是想跟你說,你沒有事能瞞住我,我永遠不害你。」   「我知道。」   秋燦哼哼笑了兩聲,默默去拉裴清和的手,乘了一艘開滿卯花的小船,好像是 座小雪山,遠看又像糖霜糕點。   兩人靜靜相望微笑,秋燦想起什麼似的又提起:「對了。夜裡的老鼠就隨牠們 去,你一個一個殺,牠們還是會記恨的。」   秋燦跑回船裡從醫箱裡拿了一盒東西,裡頭裝的物品發出不少金屬相擊聲,他 對裴清和說:「這是我以前的吃飯傢伙。以後不偷東西便用不到它們防身,今天把 它們扔了,徹底改頭換面。」   他講完捧著盒子站到甲板前端,作勢要扔掉,但就這樣定住動作,裴清和過來 拍他肩笑道:「別扔了吧。畢竟費了不少心血製的東西,留下作紀念也好。」   「真的可以麼?」秋燦回眸,眼睛泛著水光好像快哭的樣子,看來相當捨不得 這盒暗器跟私藏的利器。   「嗯,留下無妨。」   裴清和沒講的是在玄草堂地磚下、簷瓦間各種能想像得到或想不到的空間,都 藏了他的兵器與劍。他自己捨不得扔,又有何立場要秋燦捨下呢。   「我睡覺時想到一事,其實我以前跟惡棍們混的時候,學會不少釣魚的技巧, 要是有天你不想當大夫了,我想我可以養你。吶,一整天都釣魚,河海溪川我都釣 過,還曾經到磯石熬過幾天幾夜,不怕的。這麼多年是一定生疏,可讓我練練應該 成,吃不完的還能拿去賣。你就在家當賢夫,打理家務,管管帳,我用多的錢給你 買琴,閒暇時合奏娛樂,多好啊。」   裴清和聽得一直微笑,沒說好或不好,看起來是挺開心的,秋燦年紀比他小, 他一直想照顧秋燦,但是對方有這份心,實際上也曾被照顧過,那感覺著實是溫暖 難忘。   「你哪來的閒錢買琴。」   「偷偷跟你說。我在別的地方有私藏財物,一直沒別人知道,可我不再幹盜賊, 有機會就把它們都賣了,換筆錢做點小生意也是可以。」   「不喜歡玄草堂?」   秋燦微愣,想起鄰里間的閒話和眼光,隨即搖頭揚笑道:「沒有。我只是講講, 隨便想的。反正將來的事難講,這些不過是一個可能性吧。」   這種時候裴清和的直覺見鬼的敏銳,開口就問:「你是不是心裡有事?」   「吭?什麼事,你說呢?我能有什麼事,哼呵呵。」   「秋燦。」   秋燦本來輕鬆笑著,後來擺出認真的表情望著裴清和,抱住對方說:「我可是 什麼都給你了。你千萬不能不要我。這話說來很見笑,可我是認真的。裴清和,我 就只有你,你知道不?」   裴清和緊緊回擁,心疼道:「我知道。」   裴清和知道的不僅如此,他還曉得秋燦偷偷去錢庄存錢,用的是裴清和的名字, 那庄票藏哪塊磚哪塊瓦,裴清和都心裡有數。   儘管秋燦平日吃住用的都是裴清和的,乍看就像裴大夫在米缸養了隻肥老鼠, 但秋燦把所有攢來的財物全記在裴清和名下。   他還曉得秋燦默默記下他愛吃的飲食,有時跑去買,帶回來就說是別人送的, 其實是怕被他嘮叨亂花錢。若要出門到外地出診,秋燦一定前兩天就幫裴清和薰衣 物,縫補衣鞋,自己做乾糧,跑去寺廟求護身符再偷偷塞到他醫箱跟行囊裡。   他們都是孤獨慣了的人,習慣沒人照顧,更沒學過怎樣照顧人。裴清和還好一 些,因為大夫的這層身份還懂得與人交際往來,秋燦卻不同,有些付出講了更彆扭, 因此只是默默做,裴清和也不提,他知道那會令秋燦尷尬。   他一直都明白秋燦很努力想照顧他,哪怕真的很笨拙,好幾次差點把廚房給燒 了。   「倘若來生……」裴清和自知貪心,他實在太想獨佔秋燦,下一世、再下一世, 竭盡所能的跟著秋燦。但他曉得秋燦愛自由,這句話只起了頭,便沒了尾,無疾而 終。   秋燦等不到後半句,歪頭覷他,笑說:「來生怎麼?」   「沒有。」   「奇怪啦。今日不貪心啦。」秋燦調侃他,嘻笑道:「你該不會想說,來生我 若是女人便娶我,你若是女人便要嫁我吧。先講清楚,我絕不會是個好夫君的。」   裴清和無言以對,面色微哂,臉皮微微泛紅。秋燦睜大眼指著他笑說:「真給 我講中啦!啊哈哈哈。」   「就算來生你我仍是男人,我還是會這麼看著你。」   秋燦挑眉,雙手抱胸問他:「你怎麼看著我?」   裴清和不好說自己是充滿愛意,秋燦便順勢拿來調侃他,邪笑道:「知道啦。 裴清和,原來你一直都色瞇瞇的看著我,怪不得眼睛老是瞇成那樣。」   「……」裴清和無奈嘆氣,懶得辯駁了。   他們在鏡湖度過了三天,一同返回豐姜玄草堂,越是接近平常活動的範圍,裴 清和發現秋燦離自己的距離越遠,起初以為是錯覺,但走在坡道上時,秋燦遠遠在 後頭十幾步的距離,假裝忙著拎東西沒空看裴清和一眼。   加上一些人遠遠對他倆指指點點,裴清和便把秋燦心裡藏的顧忌猜出一個大概, 乾脆停下腳步原地等人走來。   秋燦慢吞吞爬上坡瞟他,問:「幹什麼?」這態度和在遊湖時落差極大,冷淡 又無禮。   「一回來就躲我,你是不是怕別人誤會什麼,所以刻意疏遠。」   「你多心了。」   秋燦冷漠的掃了他一眼準備往前走,手裡的東西就被裴清和接過,兩人都空了 一手,裴清和當街就握住秋燦的手。   「幹什、幹什麼?」秋燦像沾到髒東西一樣忙著甩手,卻甩不掉。   「我不介意。你介意?」   「我……我怕你會被……」   「怕我被唾棄,沒人肯上玄草堂?」裴清和笑道:「順其自然吧。我有你,什 麼也不怕。你也不怕,你有我。」   秋燦的眼光原本還畏縮退怯,聽了這番話就只是盯著裴清和衣襟,瞄了眼他掛 著的平安扣,而後低道:「你小聲一點。」   「害臊?」   「我怕別人受不了你肉麻啊,裴大夫。」他故意這麼喊,竊喜在心。   直到現在,秋燦仍認為他與裴清和的發展是不可思議的事,當初相識並沒料到 會成為這種關係,不過與嚴泓之那段路依然是避不了,他怎麼都放不下親弟弟。   話說回來,豐姜是個繁榮的地方,各色各樣的人都有,也許有無法接受他們這 種感情存在的人,但應該也有接受得了的人。不管怎樣就如裴清和所講,現在不偷 不搶又不殺人,怕他什麼?   想到這兒,秋燦安心許多,跟在裴清和身後等著他開門,餘光瞄到有人站在坡 道高處注視他們,他轉頭一望就這麼愣在原地,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裴清和開門跨進玄草堂,將東西往屋裡擺,卻不見秋燦跟進來,回頭看的時候 發現秋燦側首一臉恍惚,好像非常驚訝的看著什麼,他朝門口喚了聲:「喂。不進 來?」   秋燦恍若未聞,轉身跑走,裴清和立刻警覺的繃緊精神,立馬追出去。他對秋 燦見到什麼並無頭緒,只是出於一種本能,他覺得有事要發生,而那會破壞他們還 算平靜的生活。   究竟是什麼讓秋燦看懵了。關於這點裴清和不知道,更不敢想,但他必須去探 究,秋燦會有那種表情,連他的呼喚也沒理睬,這是從沒有過的事。   不對,裴清和的記憶反駁了自己,他想起自己曾看過秋燦那樣,彷彿丟了三魂 七魄一般,他見過的。那時他們在龍霜城,他借住在秋燦家裡,一天秋燦睡在門口 渾身酒氣,爛醉如泥,醒來之後便像丟了魂魄。   後來裴清和才知道嚴樺的事,將當時的情形做聯結,知道秋燦當時傷心成那樣 是因為死了弟弟。如今,如今還能有誰讓秋燦不顧一切追上去的?嚴泓之?不,那 不可能。   「秋燦,秋燦──」裴清和開始慌了,他沿河川跑,追到一座林子裡放聲呼喊。 忽地聽到林子裡傳來哀淒的哭聲,沙啞又悲慘的叫著,他聽出是秋燦,找到人的時 候秋燦趴跪在地上發抖,哭得不能自已。   「你怎麼了?」裴清和跑上去把人扶起來,秋燦靠躺在他身上仰首吶喊了一個 名字,是嚴樺。   「不要走──你不要走,嚴樺,咳、原諒我……」   無論裴清和怎樣哄勸,秋燦都無法冷靜,眼淚鼻涕一直流,整張臉脹紅,像是 發瘋似的,甩著頭將髮髻弄亂,最後昏倒。   裴清和的心臟跳得又快又亂,他從沒見過秋燦這般失控,而且他根本沒見到任 何人出現在樹林裡,只有一種可能,秋燦被下了藥。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裴清和立刻給秋燦把脈,抱回玄草堂做了各種檢視。然而, 檢查不出任何結果,頂多就是秋燦渾身發燙,像感染風寒,累得昏睡而已。睡夢裡 秋燦不停夢囈,喊的都是嚴樺,裴清和真的很害怕,怕秋燦就這麼讓嚴樺的鬼魂給 勾走了。   世上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也有許多奇人,就算秋燦真的這麼走也有可能。裴 清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書案和架上的書冊被他翻得亂七八糟,因為不知病由, 他實在不敢給秋燦下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要是秋燦走了,他還能活麼?   「裴……哥?」   聽到有人喊自己,裴清和抬頭看向房外,商杪杪一臉錯愕站那兒,商杪杪沒想 到裴清和居然沒發現自己,更被裴清和可怕的表情給震懾住,裴清和像深山妖魔般 踱來,兩手搭在肩上陰沉質問:「你都給秋燦做了什麼?除了角先生你還給他做過 什麼?」   商杪杪疑問道:「沒有啊。他怎麼了?」   「他出事了,病臥床榻。你要是不能救他就滾。」   商杪杪不怪裴清和這態度,嘆了口氣,硬著頭皮到房裡查看秋燦情形,問了裴 清和幾句,裴清和把知道的事都告訴商杪杪,接著就聽商杪杪再度嘆道:「裴哥, 你是關心則亂啊。還記得許多年前,有人從外域引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麼,用得 好便是藥,用不好即是毒。」   「關我何事。你想扯廢話就滾。」   「其中一樣是蟲草,當年我見識過整個村子因此滅村的情形。雖然對年紀輕的 孩童才有毒性,可是把它跟異邦一種怪蟲的屍體燒成灰,就會讓你我這樣的大人產 生幻覺,嚴重的話……」   裴清和聞言愣住,狐疑的瞪著商杪杪說:「我記得那批東西早就給銷毀了。」   「誰知道呢。黑市可能有。說不定負責銷毀的人自己藏了。」商杪杪走出房外, 在院裡說:「我這就去查,其他的你想辦法。這毛病不會馬上死人,秋燦平日又健 朗得很,但拖越久越不利。我先走了。」   裴清和的手心都是汗,指尖發涼,回頭看著秋燦不知如何是好。雖然這事有了 一個方向,但他越來越徬徨,因為秋燦若真是中了那種古怪的迷藥,以他所知的解 決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取用龍霜蓮花及花露服下。   當年中毒的人沒能到龍霜城,就算到了,也沒有這麼多龍霜蓮,而城主更不會 把這樣的東西交給外人,中毒的人意識徘徊在夢魘和現實間,最後發瘋,有的被自 己的夢活活嚇死,有的會自殘,或是失去生活的能力虛弱、餓死。   心會廢掉,肉體自然跟著殘敗,就算活著也只是累贅,或許連自身是誰都遺忘。   儘管裴清和六神無主,但手上已開始收拾東西,拿了幾張沒到期的庄票去向熟 人換現銀作盤纏。他知道秋燦不想回龍霜城,野外說不定還找得到龍霜蓮,他心忖 到時請絳草堂的人幫忙安頓秋燦,自己上高山找。想定之後裴清和就去借盤纏,順 道找來馬車,連跟商杪杪當面交代都沒時間就驅車往北。   路途本就遙遠漫長,裴清和一心記掛秋燦的毒症,路上連換好幾匹馬,連車軛 都因此折斷,裴清和不敢耽誤,以往節儉的人顧不得這些,乾脆又換了新的馬車, 雇了人在前頭駕車,自己則抽了空閒在車裡陪秋燦。   不分晝夜趕路,幾乎花光借換來的錢財終於到了絳草堂,葉雲隱跟一個醫童看 到裴清和的時候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篩子掉到地上。   「怎麼搞成這德性?像逃命似的,裴師父要殺你是不?」   裴清和筆直衝上前抓了葉師弟的手說:「拜託你照顧秋燦,他中毒了,我得再 往北上山找龍霜蓮。」   「他中毒?」葉雲隱聽到他要找的東西,心裡就有了底,轉頭說:「我去叫藍 大夫看。」   「苡浱他吃太多鬧肚子,誰急著找他?」魏大夫從屋堂小道繞出來,看見裴清 和狼狽的模樣,鬍子都沒刮,以往眉清目秀的樣子蕩然無存,驚訝的呆在原地,半 晌吐出一句:「雲隱,這你朋友?山上來的?」   「是裴師兄!」葉雲隱大叫,氣呼呼的跑去馬車把秋燦抱下來。   魏大夫跟進屋幫秋燦把脈,問身後站著的裴清和說:「還以為誰能把你搞成這 樣,除非是裴素炘要殺你,或是跟其他古氏族的後裔反目,要不然……他這樣幾日 了?」   「四、五日。剛開始還能清醒一個時辰左右,然後嗜睡,醒來的時候一直說他 看見自己弟弟的亡魂,可談別的事腦子都清楚得很。昏睡時多夢,只能趁醒著給他 進食,但這兩天醒來就剩一柱香的時間,甚至更短。」裴清和看秋燦的情況越來越 差,提了肩上的包袱扭頭要走,丟了句:「我去找龍霜蓮。」   「直接去求嚴泓之吧。」魏大夫說。   「不成。他跟秋燦……」裴清和曾聽秋燦提過一些關於嚴泓之的事,那個再不 相見的話也講過,他很怕,他怕一旦讓嚴泓之知道,自己會永遠失去這個人。   「野外是沒有龍霜蓮的,要是有的話,龍霜城還會煞費苦心的培育它?」魏大 夫不停潑冷水,葉雲隱在旁使眼色要他講話婉轉點,魏大夫偏偏不理,又接著講: 「再說,龍霜城就算現在沒開花,城內說不定還有以往保留下來的乾製花葉什麼的, 去求嚴泓之快一些。野外的花,少說得等十年才開,你等得了,這小子等不了。」   「把整座山翻了我也會找。」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你要找多久?你急我們就不急啊!」魏荊澐破口大罵, 和裴清和互瞪,葉雲隱怕嚇著孩子,早就將少年們趕到外頭去,一回頭就見他們倆 怒沖沖狠瞪對方,活像要把對方宰來吃似的。   「你們別這樣,容我講一句吧。」葉雲隱問裴清和道:「你想讓秋燦少吃點苦, 還是捨得他活下來卻變成一個神智不清的人?若他安穩活下來,就算遇上困難,總 還有個希望的……」   裴清和冷冷看著葉雲隱,眼眶燙紅把腰間的劍扔到地上,身無寸鐵的跨出門檻 說:「我去龍霜城。」   葉雲隱有些尷尬無奈的嘆了口長氣,回頭時魏荊澐給秋燦蓋好被子,還以為魏 大夫要他去打盆水來給秋燦抹汗,卻聽他道:「你剛才跟你師兄講了不只一句。」   「我啐!」葉雲隱啐了聲,罵罵咧咧去打水。   魏大夫挑眉哼了聲,回頭神色凝重的看秋燦。   相較於裴清和儀容全無打理,滿臉鬍渣、青影嚇人,連頭髮都披散乾燥,臉色 蒼白,秋燦雖然狀況不好,但看得出被裴清和仔細照料著,嘴唇色澤紅得不太尋常, 但並無乾裂,幾天沒洗澡卻不臭,想來是裴清和付出全副精神在照料。   「清……和,清和……」秋燦唇間低喃的不單是嚴樺這名字,還有裴清和。   魏荊澐搖頭嘆道:「你們的事我在這兒也聽說過,莫非真是生來就註定好的, 他前腳剛走你連夢裡都惦著。冤孽啊。嘖、嘖。」   龍霜城周圍千畝山地開滿春天花樹,梨花林雪白花枝交錯,自高處觀望宛如白 浪,嫣紅杜鵑依舊搶眼,其間還有白花荊桃、杏花、桃花,城裡同樣有它們的芳蹤, 更有棵樹齡近百的紫丁香,襯著它的是白丁香。   一向給人寒荒冰冷印象的龍霜城,亦有繁花盛開時的風情,剛下過一陣細雨, 城門外濕軟的草地上跪了一名樣子狼狽猙獰的男子,正是裴清和。   「我們城主不在。」守門的護衛是這樣講的,眼裡對這個不修邊幅的男人充滿 鄙視。   裴清和握著雙拳忍耐,既要求人便不該有任何冒犯和衝突,他依然用飽含內力 的聲音喊道:「在下裴清和有事相求,懇求城主出面一見。在下裴清和有事相求, 厚顏請城主出面──」   城門忽然有了動靜,能聽見裡頭門軸轉動聲,沉重的大門遠些看像是開了一道 縫。嚴泓之雙手負於身後悠悠從裡頭踱出,像是吃飽出門散步似的悠然來到裴清和 面前,神情冷漠的打量裴清和,眼中有著一絲嘲諷,慵懶問他:「所求何事?」   低沉渾厚的嗓音略帶笑意,想起以前在絳草堂與這人有些不快,眼下看到的景 象讓他有點好奇,等著想看好戲,這念頭有些惡毒,但男兒膝下有黃金,看到此人 跪著相求,嚴泓之心情甚好。   「求你賜我龍霜蓮。」   「不可能。」嚴泓之揚起嘴角,忍不住哼出笑聲。   「秋燦中毒。」裴清和握緊拳的手臂都浮出青筋來,再一次強調:「若沒有它, 秋燦恐怕……他……」   「我跟他已經毫無關係了。你憑什麼為他跑來求我?」   裴清和朝嚴泓之叩首,趴在地上哽咽道:「求你救他,不管你要我付出什麼代 價,要我死也可以,求你救秋燦。」   聽到這兒,嚴泓之再遲鈍也嗅出不尋常的曖昧,他不想多問,只道:「他在哪 兒?」   「絳草堂。」裴清和聽到對方問,想來是有所動搖,高興的抬頭望著嚴泓之想 道謝,卻看到嚴泓之厭惡而冷漠的掃了他一眼後望向別處,對他說:「我還沒講我 要你付的代價。」   「你說。只要我辦得到──」   「秋燦得留在龍霜城。一生一世。」   「你……」   嚴泓之眼尾瞄他,慢慢揚起一抹淺淺笑痕說:「你可以選,看要他發瘋、死去, 還是要他活得好好的,哪怕沒有自由。」   「裴清和,我不會要你死,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嚴泓之知道失去所愛 的苦,裴清和若死了,秋燦只會記著別人一輩子。   「求你……救他,我會走,我永遠都……咳,不會再與他相見。」   「好。」嚴泓之轉身說:「我回城帶上解藥,你先回絳草堂,等秋燦服了藥之 後你就得走。」   裴清和怨憤瞪著他,這人太過歹毒,就連最後一面也不讓他們相見。他撐起疲 憊的身軀要站起來,嚴泓之想到什麼似的又喊住他說:「且慢。還是等他醒了你再 走吧。」   「真的?」   「既然你要離開,就該親口告訴他不是?」   裴清和氣得快嘔血,漫天飛花,他卻無心多瞧一眼,滿腔怒火與悲哀都為了對 方一個承諾忍了下來,他想起秋燦,硬是把這些委屈吞下。   「好。」裴清和表面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在嚴泓之興味注視下頹然離去。   之後商杪杪飛書到裴清和手裡,信裡提及一些過往機密,列了幾個可能保存毒 藥的嫌疑者,其中一人便是靖王。而引進那些東西的人亦是靖王,好像在煉製某些 東西,為了試藥而秘密把藥下在幾個村子,其中一個村子就是秋燦的故鄉。   然而這些事對裴清和而言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也許哪天他臨時興起去將靖王一 干人等殺個精光,但那又如何?他要的東西,從來不是殺完人就能獲得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42.206.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