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國的使節同時入城,百姓們爭睹其風采,阿葉和醫館的少年們看完了熱鬧,
回去途中開心聊著,阿葉則把他們送回醫館就去糖鋪,夜裡才回來。
裴清和見阿葉回房,跟著擱下手邊的事回房裡,表情有些嚴肅的對阿葉講:
「今天你該替莫老頭兒勸那幫孩子,人多的地方危險,你一個人顧不了那麼多孩子。」
阿葉坐下把茶喝完,聞言失笑道:「可是他們也不算是孩子,都懂事了,自有
分寸,我想就算走散也自己知道找路回來吧。」
「那你呢?」
阿葉蹙眉,要笑不笑的說:「裴大夫你真奇怪。我和你可能差不多年紀呢,你
難道擔心我不成,雖說我這臉嚇人,可是我有你的面具嘛。就算以為我是賣藝的,
也不可能那種情況叫我在街上表演。」
「誰跟你說這個了。你……」
「啊?」阿葉搞不明白裴清和到底在擔憂什麼,清了清微啞的嗓子,用輕鬆的
語氣對他說:「好啦,我知道裴大夫很關心我,我知道。可是我不是你兒子,你不
是我老子,我很感激你,但這不代表我不能給自己做主,你聽了可能心裡不舒服,
我只是……就看個熱鬧而已,你有必要這麼不高興麼?」
裴清和面無表情望了阿葉一會兒,冷淡地丟了句「隨便你」就又走出房間。這
回阿葉沒追上去,因為他不認為自己哪裡做得過份,連醫館的人都只是稍微不放心
他們去看熱鬧,相較之下裴大夫這反應實在太大了。
「哼。」阿葉一臉不快疊著剛收進屋的衣服,把裴清和的衣褲排成人形,對著
它拍打幾下出氣道:「你說清楚啊,到底怎樣你講清楚啊!」
裴清和忽然又回房裡,看到阿葉迅速抓起幾件衣衫,自己拿了燈籠又逕自往外,
阿葉把門關上,小聲嘀咕:「裴大夫你太悶了。跟娘兒們似的,都不說清楚在想什
麼,唉。啊、該不會是因為我沒找他一塊兒,所以他惱我了?」
儘管阿葉這麼解釋,心裡還是悶得很,他決定暫時不跟裴清和講話,免得又惹
對方不快。過了兩天,裴清和拿了一件包裹給他,要他回房裡再看,那包裹並不小
件,他迫不及待跑回去拆,原來是三、四件冬衣。
每一件都符合阿葉的喜好,款式很新但花樣低調又好看,有些壓花刺繡雖然不
搶眼,卻非常細緻,每套都別出心裁,而且用手一摸就知道料子不差。
就算阿葉平常穿得樸素,心裡還是喜歡花俏漂亮的東西,他不那麼穿只是因為
自己臉面不討喜,實際上看見別人穿漂亮衣服還是羨慕得要命,但他從沒對任何人
提過,就連裴師父也不會關心他這種事。
「這個。」阿葉忽然有點哽咽,聽見附近腳步聲連忙揉眼,把眼眶裡的水氣揉
掉。
「還中意麼?」裴清和刻意走出腳步聲,站在門外問他。「這種天穿得太單薄
是會著涼的,你來這兒的時候,細軟全給河沖走不是?八成也沒帶多少禦寒的衣服,
所以給你訂了幾套衣裳,就當是……你的生辰賀禮。」
「生辰賀禮?」
裴清和有點俏皮笑了聲,告訴他:「找個藉口送你東西,你就別追究了。」
「裴大夫,我、我、我我──」阿葉感動得撲向裴清和,抱著人大喊:「真想
你當我父兄嗚啊啊啊。」
「我才不要。」裴清和長嘆,哭笑不得,兩手舉著不知該擺哪兒,他怕自己一
旦抱住這人就不想再鬆手了。
阿葉忽地收聲,退開來問他:「你不會是同情我吧?還是有什麼事要我做?」
裴清和用手刀敲他額面,輕斥:「你這蠢蛋。」
「噯唷、疼啊。」
「前些日子跟你鬧得不太愉快。」裴清和歛眸,藏起眼神說:「我不是想約束
你,只是擔心你。」
阿葉懵懵的望著他,然後揚起一抹笑,臉上盡意暖意。
「嗯,我知道啊。是我不好,下次湊熱鬧一定約你。」阿葉回頭仔細把衣服疊
好,開心的哼著歌兒,用他微微沙啞的嗓音。
裴清和看阿葉心情愉快的背影,好像鬆了口氣,他從不覺得那啞了的嗓子難聽,
相反的,很惹人憐愛,就算受了傷再也不會好,阿葉仍然努力的用那雙眼看這世間
種種,用可能被嫌棄的嗓音和人交談,精神飽滿的活著。
「阿葉。」
「嗯?」阿葉哼著歌,背對門口晃頭晃腦收衣服。
「多虧有你,我才覺得活在世間有了方向。」
「哈哈,怎麼忽然說這種話,好奇怪。」阿葉害羞笑了笑,回頭已不見裴清和
人影,他翹著嘴納悶道:「真奇怪,裴大夫怎麼說走就走,也不出個聲。」
阿葉停下動作,跑去把門掩實,回頭又取出新衣跑到鏡前試著,一臉藏不住的
歡喜。他穿上了裴清和為他訂製的衣裳,臉上的笑容慢慢被迷惘取代。
他知道裴大夫絕對非看上自己才如此善待,八成是出於同情與友情,只是裴大
夫對他太好,他只覺得無以為報,漸漸衍生出無以名狀的無力感。
「真想替裴大夫也做點什麼。」阿葉走近銅鏡扯出笑顏,卻是滿臉的苦澀,他
真希望裴大夫能和自己的意中人在一起,可是從裴大夫透露出的態度看來怕是天人
永隔了。
「那人就叫秋燦吧。」阿葉盯著鏡裡容顏醜陋的自己,黯然低道:「同是天涯
孤獨,鄙人是本來如此,他卻是無可奈何。」
一個午後,阿葉抱著琵琶彈曲逗少年們,那些孩子自己做了各種面具,手工雖
然粗糙,但是玩得起勁,邊唱邊演起民間流傳的鄉野奇譚。很多時候,阿葉會給他
們講故事,現在有了琵琶更方便他彈唱,空閒時的傍晚他們會聚在院子樹下聽阿葉
講故事,連大人們都來湊熱鬧。
天氣一天比一天還要冷,阿葉卻覺得被這群人包圍,心裡總是很暖和,特別是
他回首時,裴大夫常在身後用溫柔的目光守著他的背影。
他們並不會天天都這麼悠閒,醫館對無法獨當一面的學生會給予各種考驗,不
僅是問答、書寫,還得拿假人或自己練習各種筋脈穴位的手法及針法。這時候阿葉
就沒有觀眾,會在房裡抱琵琶對裴清和彈,就算兩人不交談也不覺無聊。
一晚,裴清和在給學生出試題,阿葉又抱著琵琶坐到他附近,看到他擱下筆喝
茶便問:「出完題目啦?」
「算是吧。」
「這麼快?」
「嗯。」
「裴大夫啊。」
「什麼?」
阿葉瞅著人,猶豫了會兒啟齒道:「那秋燦是不是、是不是你意中人?」
裴清和愣了下,勾起淺淺笑弧,目光飄向遠處,好像在想些什麼,對於阿葉的
提問並不否認。
「那他,是男人吧?」
「你不是早有耳聞了,明知故問。」裴清和斜眼睞人,又靠在椅背望著窗外夜
空,一輪明月高掛,當晚寒冷卻沒下雪,他習慣給窗子開個縫流通,但不忘提醒阿
葉添衣。
「你不去找他,是不是因為……」
「嗯。」
「我還沒說完呢。」
「很多事不必說完,我知道你想什麼。」
阿葉結巴道:「你、你覺得自己能看穿人心麼?」
「不。我只是知道你剛才想什麼,那不叫看穿人心,而是因為我跟你相處了一
段時日,這叫默契,你懂麼?」
「默契……唔,默契啊……可是你見不到秋燦,難道不寂寞?」
「誰說我見不著他。」裴清和淡淡掃了眼阿葉,然後雙眼一閉,溫聲低吟:
「像這樣閉起眼睛,我立刻就能見著他了。每回寂寞的時候,就像這樣,可我不常
這麼做。我不想因為他而變得需要人同情,我是為了他振作的,為了秋燦,我可以
變成任何模樣。」
阿葉只是靜默的聆聽裴清和說話,談起關於秋燦的事情,不知怎的,他不想同
情裴清和,卻彷彿感同身受,就好像他自己也有個渴望牢記卻無法觸及的對象。
或許只是很羨慕裴大夫能有一個這樣珍視的對象,阿葉多希望自己在這世間,
能有個人和自己有同樣深刻的羈絆。
「裴大夫對那人很是執著啊。」
裴清和瞇眼,慵懶睞向阿葉淺笑,應道:「是麼?」
「越寂寞的人,對情愛之事越是執著吧。」阿葉移開視線,餘光感受到裴清和
的注視,慢慢紅了臉道歉。「對不起,我大言不慚的講這種話。」
「不要緊,你說得很有意思。寂寞啊。」裴清和低吟了聲,似乎頗為認同。
裴清和並不否認自己對秋燦太執著,他知道嚴泓之也曾是如此,只是他們面對
感情的態度截然不同。
「秋公子他是個怎樣的人啊?」阿葉實在好奇,聽到這問題,裴清和臉上笑意
更甚,哪有人打聽自己的。
「他這個人啊。」裴清和感到不可思議,可能是因為知道秋燦活著,所以他能
平靜的說起這些事。他故意用戲謔的口吻對阿葉說:「在我跟他認識以前,據說他
也是個風月老手,不過是貪玩,倒沒有欺騙別人感情,是個自詡風流的小痞子。」
「噫,真沒想到啊。」
「還有,他嗜甜。雖然任性又有些浮躁,不喜歡思考太複雜的事,討厭麻煩。」
「跟我還真像。」阿葉說完不好意思笑了笑。
「可是意外的講義氣。有時惹麻煩,也愛看人傷透腦筋的模樣,但又不是存心
使壞,教人沒辦法打從心底記恨。可能外頭有不少仇家,但我是這麼看他的。」
裴清和聊起秋燦,話就變得有點多,聊到後來發現阿葉沒啥回應,原來抱著琵
琶坐著睡著了。
他走過去把阿葉打橫抱起,踱到床榻輕放,把棉被蓋好,又看了眼阿葉的睡容,
低柔道:「豈只是相像。」
此時裴清和早已淡忘之前使節入京的事,他萬萬沒料到糖鋪的人會叫阿葉把精
心製作的點心送往招待使節們的迎賓館,只因為坊間流傳一則趣聞,說西京的百年
糖鋪有隻會彈琵琶的狐狸,於是讓那狐狸把點心送去。
其實人們都知道阿葉為何戴上狐狸假面,因為臉上曾經受了嚴重的傷,因此只
是拿這點當個噱頭,增加趣味罷了。阿葉本人毫不在意,反而因為能表演琵琶而感
到高興,他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學的,但身體記得怎樣彈奏琵琶就夠了。
蠟月的某一日,扮演糖鋪狐狸的阿葉就帶了整車的點心到迎賓館,發送糖鋪師
傅精心研製的甜食,裴清和沒料到自己送的東西,會成了讓阿葉與嚴泓之見面的契
機。
阿葉彈奏輕快曲子和鋪子的人將東西送到鄰國使節等人面前,在座的嚴泓之地
位顯然不亞於一國代表,使節看著嚴泓之的臉色,嚴泓之興味打量來者,問道:
「這就是那隻有趣的狐狸?」
糖鋪的人代為答道:「是的。」
「我問他話,不是你。」
「他聲音難聽,因此由鄙人代為開口。」
嚴泓之不以為意,糖鋪的人行了禮就要退下,他目光卻牢牢沾在抱琵琶的狐狸
身上,那身板怎麼瞧也不像他曾認識的人,太單薄清瘦,但抱琵琶和一些細微舉止
太眼熟,當他回過神時已經開口喊了對方。
「你,把面具摘下。」
聽到嚴泓之開口要求,阿葉不住渾身微顫,糖鋪的人面有難色的解釋,說阿葉
臉傷嚇人怕掃了大人們的興致,階旁衛兵本要叱責,都被嚴泓之壓了下來。
「罷了。都退下吧。」
嚴泓之並未勉強他們做任何事,糖鋪的人都鬆了口氣,然而阿葉心臟還是跳個
不停,身心處於緊繃狀態。
「太可怕了。」阿葉只有這個感想。他不識龍霜城,只聽說是在遙遠北方一個
長年冰雪籠罩的地方,雖然有繁花綻放的時節,但冰天雪地是常態。
今日得見城主一面,阿葉就被城主不怒而威的氣勢所震懾,他想是自己見的世
面太少,嚴泓之雖然沒有什麼霸道專制的言行,還是讓他背上狂冒冷汗,手心都濕
了。
回程時,阿葉一語不發,糖鋪老闆看他這樣就安慰道:「那些人是這樣的,也
沒什麼,你不必想太多了。我們小老百姓根本不足以讓他們放心上,安心、安心。」
阿葉戴著假面點頭,老闆體恤他為鋪子幫了不少忙,拿了點錢塞給他說:「大
伙都累了,你去烏日巷口那間老店買茶回來大家喝,隨你挑,買好一點的。」
「噢。」
阿葉把錢收在錢袋裡攢著,繞小路去買茶,他只覺得腦袋暈呼呼的,彷彿從見
了龍霜城的城主後身上冷意就纏遍周身,明明穿得還算暖和,身體卻不住的發寒。
「呼……」阿葉在一條暗巷停下來休息,靠著磚牆輕喘,擦了額際薄汗,身後
忽地傳來一個低沉的男音。
「這樣的天也能走得滿身是汗。」
「赫?」阿葉甫回身就被那人大掌抓著肩頭壓在牆上,他驚慌失措的掙動,在
看清對方的樣子之後就呆住了。這不是龍霜城那位城主大人麼?
「別怕。」嚴泓之放輕語調,掌心伸向阿葉低道:「讓我看一眼,你面具下的
樣子。」
「呃不、不,不好,我、唔嗯。」阿葉緊張得連話都講不清楚,恐懼得閉上眼,
他無法說清楚這是什麼感覺,明明對方沒有攻擊的意圖,但他直覺這人相當危險,
好像隨時都會被殺死。
嚴泓之如願摘了阿葉的面具,藏在陰影裡的容顏教人慘不忍睹,雖然不是腐爛
屍體般的程度,可是看得出曾經受了嚴重創傷,因燒灼的緣故膚色深淺不均,而且
額頭、眼窩至鬢頰有一道深刻的割痕,現在看來生了有些浮起的肉疤,但仍能想像
當初受傷時恐怕臉皮都被割到翻出皮肉來。
阿葉低頭,此刻比起被殺死,他更感到羞辱,好像被剝光了扔在街上一樣,他
痛恨自己有這種自卑心,痛恨自己只是一味的軟弱逃避。
嚴泓之沉默良久,像是被眼前慘狀嚇到,回過神才啟齒問:「這是……怎麼傷
的?」
「夠了麼?」阿葉忽然抬頭,用盈滿水光的眼睛瞪人,充滿生氣的雙眼炯亮灼
人,教人挪不開眼,讓嚴泓之就這樣愣了好一會兒。
「請你鬆手。你我素昧平生,我雖然其貌不揚,卻也是爹娘生養,怎可讓人任
意羞辱!」
嚴泓之面色微冷,輕聲反問:「你可知我是誰?」
「你要憑仗權勢欺負我們這種小老百姓是不?那你動手,不怕貽笑大方就動手
啊。」
嚴泓之鬆手,忽地垂眸失笑,退開來講了句:「有沒有人說過你像誰?」
「啊?」
「罷了。恕我失禮,在下只是一時將你認作故人而已。我想,不管他是否在人
世,都不會輕易原諒我,或與我沾上任何關係。」
阿葉聽不懂那人在說什麼,只能悄悄挪動腳步遠離對方,兩手貼在牆上摸來摸
去好像以為自己能穿牆開溜一樣。
嚴泓之又抬眼睞向阿葉,乍看有點埋怨,但眼神很快變得平靜,甚至讓人覺得
他將所有七情六欲都抽離了軀殼,變得像一尊冰冷神像。
「對不起。」
阿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前衣袂飄飛,撲棱一聲,城主像鴻雁般飛身消失了。
他說不上當下的心情,總之鬆了口氣,事後回想起來,覺得那聲抱歉聽起來相當的
絕望,那樣無奈的語氣讓他想起裴清和初來萬濟堂的樣子。
阿葉抹掉額上的汗珠,買了茶回鋪裡,老闆見他臉色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搖頭跟他說:「你下半天回去休息好了。反正今日我這兒不忙,回去吧。」
於是阿葉收了面具,戴上帽子又在頸子纏了布保暖兼遮臉,有些恍惚的走回醫
館,才剛來到石橋,就見彼端裴清和焦急跑來,不讓說話便將人抱住,並拍著他肩
背念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阿葉一臉莫名奇妙,失笑道:「幹什麼了?裴大夫。」
「糖鋪千金來醫館抓藥,聽她說你們今天去的地方,我怕你……」裴清和頓了
下,鬆臂解釋:「我怕你沒見過那樣的場面惹了麻煩,剛才老闆又說你去買茶,我
找你沒找著,所以有些煩惱。」
阿葉見裴清和慌成這樣,又不肯坦率講出口,反而神色淡定的淺笑道:「我可
不是三歲娃兒,只是沒了以前的記憶,裴大夫不必掛心的。再說這張臉啊。」
「阿葉?」
「我也受夠遮遮掩掩了。不計較我這模樣還這樣關心我的,才是我能拿出真心
交往的對象,不是麼?」阿葉說著,瀟灑笑了。
裴清和望而失神,彷彿見到從前的秋燦。不,其實秋燦一直沒有變,受了那樣
的重創會自卑、痛苦、煩惱,都是人之常情,但在裴清和認識的人之中,恐怕只有
秋燦能這般灑脫,這麼快就讓自己走出陰霾。
「嗯,是啊。」裴清和轉身把眼裡的淚光藏著,他打從心底祈求老天爺,希望
秋燦此生不會再遇到任何的磨難,別讓他再為這人如此心疼不捨。
「裴大夫,你知道龍霜城的城主,嚴什麼的?」
裴清和身子一僵,慢慢轉身問他:「怎麼?」
「也沒什麼,只是。」阿葉思忖了下,不知該不該講,最後還是開口說了早先
在暗巷的事,然後重聲疑問:「他將我誤認成他的故人,那人是不是也認識秋燦?
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巧合,他是不是也在找秋燦,可想了下又不對呀。裴大夫是南
方人,很少到北方,最遠也就定星川絳草堂了,龍霜城還要更遠,秋燦再怎麼天南
地北的跑也跑太遠了。」
裴清和垂眸附和:「嗯,確實是太遠了。」
「是吧。又非商隊,呵呵。」
裴清和望著他的笑容,渴望牽起他的手,但又必須提醒自己他們不是這樣的關
係,也不該有所發展。光是像兄弟、朋友、伙伴,如此往來就已經讓裴清和感激萬
分了。
「老闆叫我休息一天,我沒事兒做,裴大夫忙不忙?我們去哪兒兜兜。」
在這之後,裴清和刻意撥出空留意阿葉的事,擔心阿葉被嚴泓之盯上,所幸那
些使節在年節到來之前就紛紛歸國,讓他著實鬆了口氣。年末時,莫老頭兒將醫館
交給了馬大夫,趁還有時間就回鄉過年去了。
冬至,有家的回家,獨身或無家可歸的就在醫館聚在一塊兒吃元宵,不久之後
又迎來歲末,韓大夫有了意中人,不跟那幫獨身的過節,自個兒去會佳人了,馬大
夫則是到兄長家守歲,剩下裴清和守著醫館,還有一個阿葉。
阿葉把食材洗乾淨端到穿堂,燒水煮火鍋,裴清和將周圍東西收拾乾淨,搬了
兩張椅子同桌坐,阿葉興奮喊道:「滾了滾了,湯滾了。快把肉涮一涮。」
「急什麼。先扔些菜吧。」裴清和把各種青菜撕了扔進鍋裡,優雅的舉箸涮肉,
將熟嫩的肉片挾到阿葉碗裡,端了小碟醬料說:「沾這個。我調過的。」
「就你懂得吃,哈哈。」阿葉嘗了一口連聲稱讚,要裴清和也吃,談笑間,他
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寒冷的夜裡與一個如裴大夫這般
的男子同桌吃喝,相談甚歡。
「怎麼了?阿葉。」裴清和察覺他表情有些呆滯,好笑的喊了聲。「咬到舌頭?」
「沒有。只是忽然有點好奇我以前的事,不知道以前我認識的朋友裡,有沒有
一個像裴大夫這樣的人。要是有的話,他會不會想念我。」
裴清和聽了淡淡抿笑,搖頭說:「別想了。也許有天你會記起來,或是在路上
遇見,他會記得你,跟你打招呼。」
「可是──」
「有緣千里來相會,不都這麼說的?」
「哈哈哈,真俗。」
裴清和莞爾,轉眼間阿葉的碗裡已經滿滿都是湯料,阿葉大笑,也給裴清和挾
了滿滿一碗的食物,倒了酒喝。
「琵琶。」裴清和用眼神掃了眼枕在榻上的琵琶說:「今夜不彈?」
「也可以。」阿葉得意開心的抱起琵琶,彈了首平緩溫柔的曲子,沒有詞,就
他自己隨意哼著。
餘音猶在,阿葉忽然雙眼一亮開心奔到門口喊道:「煙火,裴大夫你瞧!哇,
真漂亮,住京城就是這樣好,有煙火看。那是皇城外頭廣場放的吧?真了不起。」
裴清和一樣來到門口,站在阿葉身邊觀賞,餘光瞅了眼阿葉,取笑道:「你都
三十出頭的人了,跟個孩子似的。」
「噫,裴大夫知道我歲數?」阿葉疑惑的發問,眼睛仍捨不得離開絢爛煙花。
裴清和心裡一凜,胡謅道:「猜的。我看你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
「哼哼,一定比你年輕啦。裴大夫的鬢髮都白了呢。」
「是呀。早晚都要白的。」
阿葉聽那語氣充滿感慨,轉頭尷尬道:「我沒那意思,只是跟你說笑的。」
「又不怪你。」
「可你聽了不舒服吧。我真沒那意思,其、其實你就算滿頭白髮也是好看的,
我是認真的。唉,你知道我最不會講話了。」
「我怎麼覺得阿葉很會講話。」裴清和故意戲弄他,噙笑說:「針針見血啊。」
「噯!裴大夫你別糗我啦!」
「呵呵呵。」
阿葉見他笑忍不住捶他手臂,裴清和用幾乎看不清的速度接住拳頭,掌心包著
他的手,他嚇了跳,驚呼:「哇、你,裴大夫你出手之快,嚇死我了。」
那是本能反應,裴清和一時鬆懈,也沒想到自己這樣,面色一哂轉開話題說:
「你那鍋東西還沒吃完呢。」
「先看煙火嘛。對了,裴大夫是豐姜人士,聽說那裡的煙火跟京城一樣盛大又
漂亮是不是?」
「嗯。」裴清和回頭給人盛湯料,這回用了更大的碗裝,端給阿葉,兩個人坐
在門檻上看煙火,阿葉吃得正開心,裴清和用閒聊的口吻告訴他:「這個年一過,
我就要回鄉了。」
「哦,這樣啊。怎麼大家都要回鄉呢。我挺想念莫老頭兒的,你……要回鄉?」
阿葉這才意識到裴清和講了什麼,張著嘴巴訝異盯著裴清和。
「你嘴巴張這麼大做什麼?」
「為什麼?」
「我本來就是受叔公所託來照顧你。現在你獨立了,自然就不必我了。」
阿葉勉強把東西嚥下,皺眉嘟噥著:「你是嫌棄我,想擺脫我?」
「呵,話怎麼這樣講,你又不是孩子了。」
「你可以留在這兒,你的玄草堂不是給別人了。」
「沒有給。杪杪生了雙生子,嫌地方小不夠住,那兒還空著。」
「啊?」
裴清和想了下改口道:「不是杪杪,是他娘子。」
阿葉不看煙火,沉默而略帶埋怨的覷著裴清和,裴清和笑得一臉無奈,回屋倒
了酒喝。
「有人說,分別的時候會捨不得,是因為邂逅的時候很美好。」裴清和溫柔看
向阿葉,對他說:「謝謝你用這表情送我。」
「裴大夫,我能寫信給你麼?」
「當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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