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FOX (禪狐)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快雪時晴、拾
時間Thu Feb 11 20:16:31 2016
正是茶花盛開的時節,所以安律甯寢房外的那座庭園亦擺了不少品種、樹齡都
驚人的茶花盆景,是從別苑移來的,有棵紅茶花已有三百年樹齡,還有一株白茶花
樹齡也兩百多年,約有近兩百種,安律甯甫回大都時還邀許多朋友到這裡賞花。
只不過現在是深夜,什麼茶花開得再美再燦爛都看不到,夾道皆置有地燈也不
足以看清花容。路晏答應安律甯今晚到其府上,替他看這夢遊症最後會讓人去到什
麼地方,或是做出什麼怪事,以找出病源線索。至於嚴祁真則留守住處,同樣要在
夜深之後觀察鄰人的兒子夢遊的情況,說不定兩相對照能有什麼發現。
但路晏沒想到蘇烽宇也來了,而他更沒想到蘇烽宇一開始完全不認得他。蘇烽
宇是安律甯的朋友,兩人據說是至交,他們打照面的時候,蘇烽宇還不太高興的向
安律甯說:「已經有我了,怎麼還找個人來,信不過我?」
安律甯說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隨隨便便就把蘇瘋子勸住,果然一物剋一物。於
是安律甯安排蘇烽宇和路晏在自己臥室旁邊的小房間靜候,離開前還準備茶和點心,
訕訕笑曰:「那就勞煩二位,我這就去睡了。」
小房間裡,蘇烽宇悠然自在的坐在一旁氣派的圈椅上,不吃不喝,光是翹二郎
腿打量路晏說:「我覺得你有點眼熟。」
路晏原先緊繃的情緒被錯愕取代:「什麼眼熟?」他頓了下,再問:「你不記
得我啦?」
「我借過你錢麼?」
路晏搖頭,蘇烽宇又道:「那是借過你人情?」
路晏還是搖頭,他實在受不了了,大口換氣,灌了杯茶,抹嘴告訴他說:「我
直說吧。我們在泰武山見過。」他早有準備,要是這瘋子一發難的話,他立刻衝去
叫醒安律甯拖延時間,總不會太吃虧的。
蘇烽宇聽完好像記起來了,點了點頭,彎著食指指向路晏說:「有點印象,能
上那些山的人不多,你就是那個矮子嘛。」
路晏面色平靜,內心卻粗話連篇,誰他媽的是個矮子了。豈料蘇烽宇一句話還
沒完又接著講:「矮子啊,比胖子慘多了。胖是一時的,矮是一世的。呵呵。」
路晏默默的深呼吸,腦中不斷冒出疑問:「這瘋子是故意的?故意激怒我?羞
辱我?這絕對是故意的!」
蘇烽宇卻也是一臉平常的看向路晏,有所察覺似的放輕聲音說:「啊,要是惹
你不快,你就習慣吧。我這人說話就是這樣直的。」他壓低聲量是為了不吵到朋友
安眠。
路晏微偏著頭淺淺抿笑,心中雖後悔過來這兒,但已經先答應別人,他不停提
醒自己可不是來吵架的,別跟瘋子一般見識。他給自己倒了杯茶,那點心有他不愛
吃的棗泥,所以他將點心推向蘇烽宇那兒:「吃麼?」
「不。我辟穀了。」
路晏訝道:「辟穀?」就他所知,人間雖不乏修仙世家,但真正能辟穀的少之
又少,多是有些特殊的條件才能造就難得的情況。
蘇烽宇淺笑睇人,別有深意的說:「小道士,我看你雖是生得平凡,可是煞氣
頗重啊。是不是自幼就孤獨一人,運途坎坷啊。」
「你在講什麼?」
蘇烽宇沒回答他,自顧自的講:「修道之路都是孤獨的。人生亦然。這世間,
沒有誰不是孤獨的,所以才需要別人。但我看你這煞氣頗不一般,在你身旁待得久
了,若是普通人怕也都是非死即傷。」
「你就是想說我剋人吧。」
「不光是剋人啊。養狗死狗,養貓死貓,依我看,你連隻螞蟻都養不活。你信
不信?」蘇烽宇說:「我能看見一個人的氣。但這氣又與精氣血、氣色那種氣不同。」
「呵,是噢。」路晏應得輕浮,即使對方所言非虛,他就當其瘋言瘋語,不然
還能怎麼著?還好,嚴祁真不是普通人,他還想跟那個人長長久久的相處,這是他
有生以來第一次跟一個人處得那麼久、那麼好。
會是因為這樣才喜歡上那個人麼?路晏心中浮現疑惑,很快又不太在意答案,
因為不管原因是什麼,他喜歡上嚴祁真,想喜歡那個人,還想繼續喜歡下去,不想
分開。
蘇烽宇不再開口,路晏也沒有再交談的意思,兩人看天看地看桌看椅,就是沒
對上眼,各自等待、各懷心思。約一柱香之後,他們同時往門口望去,安律甯緩緩
開門走來,雙眼卻是閉著的,他在夢遊。第一次夢遊是在蘇家,安律甯被蘇烽宇鎖
在房間裡以防萬一,可是安律甯天賦異能,輕易將金屬鎖都破壞了,後來蘇烽宇才
施法佈陣將其困住,困了一晚。
今晚是安律甯第二次夢遊,他在小房間停了會兒,發現真正的門口不在這兒,
又轉出去朝真正的出口去。這時茶花琳瑯之間有個東西身形詭魅的飄來飄去,一下
子翻到牆外走道,蘇烽宇宛如獵犬般追過去,撂話給路晏說:「看好律甯,他少根
毛我就要你的命。」
路晏冷冷瞇眼,咋舌心想:「這麼殘暴還修仙,我看你是修魔仙吧。」但他還
是趕緊跟牢安律甯,安律甯腰間有事先繫著護住魂魄的紅線和玉片,口中亦含著古
玉。他跟著人離開安氏大宅來到外頭,這方向好像是朝凌雲樓,跟了一會兒又發現
不是凌雲樓,而是拐到更旁邊的小區域。那裡的住戶多是下層工匠,或是沒有住人
的貨倉,連通著宮中奴僕出入的小門。
跟著安律甯到這暗巷,路晏勉強藉月光走路和辨認安律甯的身影,正慶幸安律
甯睡覺時穿的一身銀白錦綢所製的衣裳,走暗路也能看出,這人一下子就被黑暗徹
底吞沒了。
「噫。」路晏錯愕,匆匆跑上前伸手摸,牆門緊閉,沒有一絲縫隙可以讓一個
大人出入,但是安律甯憑空消失,該不會是穿牆進去宮裡了?他左右顧盼,忽覺身
後有人接近,即刻警覺閃身退開,接近他身後的人是陌生人,且是另一個正在夢遊
的女子,那女子就在路晏眼前走入宮門裡,好像一個人融入黑暗中。
這就確定夢遊者可能會從這裡穿牆入宮,路晏打定主意往袖裡乾坤袋摸索了下,
歪頭才想到朱兒給他的神仙索是收在玉戒裡,於是朝城牆上的垛口出手,一條細而
透明的絲線自玉戒生出,他戴好手套攀索而上,遇到巡邏護城的軍隊,一拳在嘴前
攤開,將掌心白粉吹出塵霧。
那是路晏自製能令人暫時陷入失神狀態的藥散,藥粉極細微,如細雪般觸及人
體就會化開,效用不長,因此稱其「一時半刻」。他趁機潛入宮中,早在吹開藥散
後又提了口氣運足內勁,在窄道兩側牆面上迴身藉力落下,一落地伏低姿態,盯住
一銀白影子,是安律甯還沒走遠,後頭還跟了個粉色衣裳的女子。
這皇宮裡越往深處走就越是不尋常,竟是一支巡邏的禁軍都沒有,他們進的小
門是通後宮的,路晏還以為一進去就是冷宮,所以沒有人。隨著夢遊者越聚越多,
他尾隨夢遊者們在皇宮裡暢行,他察覺這不一定是冷宮,冷宮的範圍不會這麼大,
而且一連經過三座庭院,也有不少妃嬪和宮奴夢遊出來,雖然穿著睡衣,卻像平日
一樣奴隸們隨侍在主人前後的情景。
他們由後宮來到前朝御街,經過宮廷廣場時竟亦是無巡邏軍隊,路晏越走越緊
張,此時夢遊者少說也有幾百人。他們陸續經過大殿旁的挾殿,眾人停在大殿外。
這大殿十分氣派,面闊九間,據說可容納萬人,雖不及他在劍門看過的大殿那樣驚
奇,但仍是非常雄偉的建築。
路晏混入人群間進到大殿內,精神和肉體都是緊繃狀態,如果夢遊者全都聚到
這裡來,那麼嚴祁真應該也會出現,和他一樣混雜在人群中,除非像蘇烽宇那樣被
引走了。另一個讓他不得不提高戒備的原因是這人數遠超乎他所想的多,若不算宮
裡原有的人,那些平民百姓也有一條大街的人數了。
他在找有沒有人和他一樣是混進來的,他看到遠處有的青年朝自己移動,身形
飄忽閃動,跟鬼似的,但那青年並沒有鬼氣,氣色與人一樣,須臾青年就接近他,
揚起一抹無害又淘氣的笑,用嘴形道:「跟我來。」
路晏擔心其中有鬼,但也只能跟那人去看看,青年帶他離開人群,安律甯還杵
在原地不動,其他人也一樣靜止,好像所有人都站著睡覺。青年有雙黑得發亮的眼
眸,黑髮紮成一束高馬尾,衣裝合身素簡,胸前有塊紅到發黑、近似絳紅的護甲。
青年回頭笑著跟他說:「我叫袁蜂,你就叫我小蜂。」
儘管對方態度親切,但路晏還是面無表情,袁蜂帶他朝王座的方向走,拾階而
上,接著招手要他一塊兒站到兩側蟠龍柱旁邊,接著又講:「你不講我也已經知道
你是誰,你是呂素的轉生者,我一直仰慕的人。所以這回我決定先棄暗投明,我們
躲在這裡看戲,這王座附近他們是不會靠近的。」
路晏攏手摸索玉戒,預備隨時出手,表面仍平和問:「你是誰?這是要幫我還
是害我?我有個朋友在那裡面,要不你也去把他帶出來吧。不是說棄暗投明,這麼
講你跟這事也有牽扯了?」
袁蜂亮出一掌心否認道:「你別誤會,這事我只是旁觀,我來這裡一方面是想
撿便宜,另一方面是想會一會你。沒想到呂素轉生之後,這麼可愛。」
路晏目測他比嚴祁真矮,可是身板更單薄削瘦,見人伸手要來摸頭就閃開站遠,
警告道:「你別動手動腳,小心我把你手指都砍下來。」
袁蜂一臉興味笑語:「唉呀,沒想到你這樣狠辣還跟著那個人一塊兒,那個人
究竟是包容你,還是監視你啊。」
路晏聽出他說的那個人是指誰,冷笑說:「他愛怎樣隨便他。我想怎樣就隨便
我。你到底哪裡來的,目的是什麼?」
「還是先留意這裡等會兒要發生的事吧。」
明明已經是溫暖的春天,大殿裡還是很冷,而且不知不覺更冷了,這裡的人那
麼多,按理說不該如此。路晏發現大殿四周的門無聲無息的關閉,他找到安律甯所
在之處,這時靜止的夢遊者們開始有動作,接近他們的一位嬪妃轉身開始掐身邊的
人,其他人開始互相攻擊,安律甯那裡則是有個拿刀的屠夫往頭頂劈來,被他空手
奪白刃,那把刀被當作紙一樣折損扔棄。
「怎麼回事?」路晏並不急著衝進去救人,安律甯的戰力驚人,幾個撲上來的
已經都被撂倒在地爬不起來,而安律甯本身攻擊性太強,所經之處都被其他夢遊者
自動讓道,暫時沒有安危。
袁蜂靠著柱子回答:「這是在煉蠱。人蠱。」
路晏斜睨袁蜂,袁蜂昂首淺笑,告訴他說:「你認為拿人來作蠱很怪?可是,
人又稱裸蟲,自以為高等,實為下等的東西。越下等的東西,就生得越多,你看那
些蟲子就是。」
凡事皆有因,路晏不聽他閒扯,直接問:「蠱主是誰?這是想害誰?」
那些人相殺開始而生出蠱氣,寒意亦因此邪氣而起。袁蜂說:「這我不能講。
仙魔妖鬼於人間行走,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道破他人的底是禁忌。我只是循著蠱氣
而來,只能說有人趁著陳國皇族出現頹勢,伺機利用。而我嘛,就是人家吃燒餅,
我在一旁撿掉了的芝麻吃。」
「哼。」路晏被他的講法逗笑,肯定道:「你,是妖魔。」
袁蜂笑意更甚:「不錯。要不要跟我走?我會待你很好的,比跟著那個仙人有
趣得多。我還知道呂素很多事,全都告訴你,怎樣?」
路晏也笑得微露牙,心想這不愧是魔,一眼看穿人之所欲。只不過這個魔還能
看得更透徹麼?他搖頭拒絕道:「不了。我想要的不是過去,而是現在。你,可有
辦法解這場面?起碼……」
他指著安律甯要求道:「那個俊俏高瘦,穿著一身素衫的男人不能死了。」
袁蜂瞥去,咋舌說:「原來你喜歡那種樣子的?」
「不是,他是我朋友。」
「那你欠我一次?」
路晏擺手喊停:「算了算了。你不樂意幫就算了,我自己去救,救不了的話,
改日我再給他多燒紙錢多上香。」
袁蜂看路晏一抬手變出一把直而鋒利的短刀,階下已殺得血流遍地,他也不想
讓路晏去攪和,更想討好這人,連忙喊住人說:「唉你別走,我幫,我無償幫你就
是了。」
袁蜂吁氣,地上死人斷肢這麼多,夠他用的了。他袖裡摸出一細長黑色的金屬
管,一端孔隙就口吹氣,兩頰微鼓卻沒發出半點聲音,接著地上死屍從血泊裡動起
來,撿了旁邊斷肢給自己接上,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掉的,然後用全身去箝制還活著
在殺鬥的夢遊者們。袁蜂又換氣吹那黑管,死屍越來越往安律甯集中,一部分則將
其圍起來不讓其他夢遊者接近,安律甯對亡者沒有反應,好像當它們都是樹木一樣
靜止下來,不過身上的衣衫都染血了,半身赤紅,紅白斑駁的顏色好像一朵盛開的
茶花。
須臾,袁蜂已控制住情勢,路晏冷聲提問:「我怎麼看你那東西很眼熟。」
袁蜂先是眼尾睞人,神秘的轉頭朝他微笑輕吟:「唉呀,你忘啦,我們見過,
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你就是呂素,的轉世,這才鬧了點不愉快的。那時你想要我一
隻眼,現在要也行啊,我送你。」
「什……」
話沒說完就看袁蜂徒手把左眼挖出來,連筋帶血的把眼球拋給路晏,路晏直接
拿刀劍將之剖半,眼球墜地變成乾燥的土崩裂。然而袁蜂的左眼確實沒了,成了個
血窟窿,他嘆笑道:「不識貨啊你這孩子,就算不想留著,那還能作藥哩。」
路晏沒想到對方真把眼球剜給自己,但他心裡也只是有點訝異,隨即握牢手裡
的劍低聲道:「沒關係,你可以把右眼也給我。」
袁蜂兩手揮擺要他先停手,匆忙說:「下次吧。下次再給。我今天什麼便宜都
沒撿,光便宜你了。誰教我特別喜歡你,先走啦,要不一會兒人來了我可就難走。」
語罷,他全身變成一群豔黃漂亮的大毒蜂飛逃。
路晏轉頭望著底下血腥的畫面,血氣簡直是撲面而來將他籠罩,但他的心情詭
異的平靜,還覺得眼前這一幕幕都像是人間黑暗的角落裡各種縮影,不自覺神情木
然。
眼前彷彿看見自己的童年,許多鄰居孩童玩在一起,那些人合力挖了一個大坑,
他問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告訴他說這是在學大人送瘟神。送五瘟有很多方式,其中
一種是把象徵瘟神的東西埋在深深的土裡,那陣子鬧春瘟,小孩子看廟裡正在忙著
祭祀,聽說了這些,所以有樣學樣的挖個深坑要埋東西。
坑裡還佈置了一番,有糖跟吃食,也有困住目標的陷阱,就是要誘神而入,不
得而出。不過小孩子玩遊戲,坑挖得沒有大人們那樣深,路晏覺得有趣也一塊兒挖
坑,像個淺盆地一樣的坑,但他們沒好東西扔,所以孩子們將不要的垃圾扔裡頭,
拿枯枝和草藤佈置。
最後,那些人把他推到坑裡頭,鋪好芋葉草堆,開心喊著埋完瘟神了,大笑跑
開。
啊。原來他就是那個瘟神。然後他做了什麼?怎樣爬出來的?不記得了,路晏
好久都沒再想起童年舊事,特別是這件事,他覺得回顧沒意思,而且根本就忘乾淨
了。眼前這一幕居然教他有些懷念。
「呵哼嗯。」他聽見笑聲,從自己喉間發出來。眼前都是赤紅,但不是血濺到
他眼睛裡,是他的汗滴進眼裡,刺疼難受,視野模糊,所以去看那場面才會這樣紅
成一片。然後有人闖進大殿裡來,可能施了什麼法術或啟用法寶,讓那些活的死的
都停下來,所以周圍變得寂靜。
氣氛很弔詭,路晏彎腰跪立在王座斜前方,一手撐在龍柱上低吟,然後他先聽
見姜嬛的聲音。姜嬛一直在問他有沒有事,他以為自己回答了,但是沒有。溫碧袖
過來用指訣朝他眉心施力點注一道真氣,他恢復清明,啞聲問:「是妳們?怎麼來
了?」
溫碧袖說:「嚴仙君說今晚要出事,讓我們留神。來的途中遇著一團濃重的邪
氣往這兒移動,就追過來了。我們也擔心仙君那兒難應付,讓瀞兒去幫他。但他們
還沒過來,應該是遇上麻煩。這邊……」
「我遇到一個妖魔,不過那是被這裡邪氣給吸引來的。」路晏撫額站起來,他
說:「那傢伙說這是在煉人蠱,所以才……不過多虧那個妖魔出手讓他們緩和下來。
但還是死傷嚴重。」
「是麼?妖魔幫的忙?」姜嬛走下階查看,皺眉避開血污及屍體,她輕聲疑惑:
「真是意外。」
路晏並不奇怪她有所懷疑,餘光則瞅見溫碧袖表情嚴肅的盯著姜嬛,接著嚴祁
真跟宋瀞兒他們也趕來了,同行的還有蘇烽宇。圍著安律甯的屍妖暴起撲向姜嬛,
溫碧袖喊了她,兩人一同出劍殺入陣裡,蘇烽宇則是橫越屍堆一把將搖搖欲墜的安
律甯扛到肩上。
宋瀞兒被這大殿血腥場面嚇一跳,不由得抽氣靠向嚴祁真,還挽住嚴祁真的手
臂。嚴祁真安慰的拍拍她的手,不著痕跡往前站一步。路晏沒漏掉這細節,心裡吃
醋,但還是先解決這爛攤子再說。
蘇烽宇認為屍妖和那兩個女的礙事,將掛在頸項的玉葫蘆一握,變出小酒壺來,
那酒壺路晏見識過,也是個法寶。他吞了一口酒,路晏匆忙警示溫碧袖她們讓開,
蘇烽宇張口就吐出一團三丈高的大火,那火化作一隻大鳥在大殿內盤旋,往屍妖們
俯衝話抓咬,片刻就將其燒成灰燼。
大殿的血腥味被焦香味取代,原本金碧輝煌的皇宮大殿被燒得慘不忍賭,只有
王座及出入口未被火燄波及。姜嬛朝那蘇烽宇喊道:「你就不怕把皇宮都燒了?要
是你們國主也在其中怎麼辦。」
路晏表情一窘,想叫姜嬛別招惹那瘋子,姜嬛被溫碧袖拉著手腕默默退開。蘇
烽宇扛著人放聲大笑,他說:「燒了也好。要不是皇帝老兒的祖宗跟我祖輩有交情
及約定,我他媽的還給他找藥?」
嚴祁真亦開口說:「莫怪蘇公子,這殿內陰邪之氣確實需要他的火術去燒退。」
蘇烽宇走在焦黑地磚上,朝門口去,看著嚴祁真說:「你就是凰山那個老不死
的?」
宋瀞兒替人不服氣,站出來回嘴:「如今修仙的小輩都這麼張狂啊。連一點禮
數都不懂,怪不得沒把陳國皇帝放在眼裡。」
「皇帝也只是凡人。」蘇烽宇一臉無趣:「管他的。反正這場面不是我惹出來
的,我是來接朋友的。你們幾位自便吧。」
「記得應該是兩百年前的事了。」嚴祁真一句話開頭就令蘇烽宇頓住腳步,聲
量不特別大,卻能傳到在場的人耳裡,他說:「聽一位途經凰山的仙友提到西南方
有個古老戰場,是兵家必爭之處,長久的戰事令那片土地無法令人安居,住在那裡
的只有不被任何國家承認的賤民,以及不屬於任何一國的傭兵。後來出現了一個神
秘的刀客,帶了一伙人馬去到那裡幫他們建國。」
蘇烽宇沒有反應站在那兒背對他們,嚴祁真又說:「那個刀客大概也深諳奇邪
道術,靠著一支永遠不敗的軍隊打退其他國家,而且擴展疆土,短短數年就成了一
方大國。」
宋瀞兒沒聽過這事,只是不解這世上哪有什麼永遠不敗的軍隊,忽地驚訝低呼:
「難不成……是陰兵?」
嚴祁真目光淡定而憐憫的掃視遍地焦屍,沉聲說:「那個刀客一族亦正亦邪,
就像那群顛沛流離的賤民一樣,所以他們結合在一起,佔據這個極為陰煞的土地紮
根茁壯。只是陰兵始終要歸於塵土,魂安冥府,而這個國家以禁忌秘術所換得的國
運、繁榮亦終有盡頭。在它最絢爛繁華的時候,就是衰亡之時。但生死中有轉機可
求,所以刀客和那時的國主就做了約定,至於是什麼約定,沒人曉得。也許是想辦
法要延長國祚,不擇手段……」
講到這裡,誰都知道嚴祁真講的就是陳國初代的國主和蘇氏過去的祖先了。
溫碧袖想起什麼,她遲疑了吸了口氣,抿了下嘴啟齒說:「怪不得紫雲觀的道
友說他們在陳國是為了鎮住一樣東西,金霄城裡有個不得了的東西,尚未成形,所
以說不清楚。」
路晏哼了聲:「原來這座大都就是被設計成煉蠱器,怪不得啊,環山圍繞,四
高中低,猶如蠆盆。我看找麒麟石不是為了它身上長的東西,就是為了麒麟本身吧。」
蘇烽宇大口長吁氣,像頭懶洋洋的獅子回首道:「你們想怎樣?除惡衛道?」
姜嬛跟溫碧袖已經握緊手中長劍,提著一口氣備戰,宋瀞兒也緊盯住離他們最
近的蘇烽宇,路晏表情似笑非笑的像在等好戲開鑼,嚴祁真卻說:「今日遇上我,
本該管一管。但我現在顧不上別人的陳年恩怨,再說,我從未打算和這事有牽扯。
這裡總有人收拾,凡事都會落幕,不必由我涉入。」
蘇烽宇疑道:「我剛才燒死那麼多睡著的人,你當真不管?」
嚴祁真漠然覷他一眼,低吟:「這事總有人記上一筆,遲早報應的。晏,過來。」
路晏忽然被喊單名有些愣怔,嚴祁真又喚他回來,他才繞開一大片焦黑污臭的
範圍跑到嚴祁真身旁,嚴祁真看他的表情像是鬆了口氣,宋瀞兒她們自然也不和蘇
烽宇強碰,跟著嚴祁真他們離開皇宮。離開時,嚴祁真帶路晏飛過城牆,黎明將要
破曉,一行人走在無人街頭,在租屋處巷外的大棗樹停下來,嚴祁真說:「今夜辛
苦妳們和紫雲觀了。城外恐怕也是不平靜。」
宋瀞兒代頭拱手拜別:「那我們去和紫雲觀的人會合了。日後再來訪,先告辭。」
「不送。」
三位仙子翩然飛天遠去,衣袂飄飄像雲霞一樣。路晏收回目光偷瞅旁人,發現
嚴祁真在目送她們似的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心裡就發酸:「都走遠了。有什麼好
看的。」
「今夜我被困在偃月池那兒的一個局,有人以池為鏡做出迷陣,將人引入虛幻
的金霄城。」
「那種迷陣你不是很會破解?」
「大概是蘇家的人藉著掌握這兒的地氣所設的局,不好破解。遲了,對不起。」
「唉,不怪你。我跟你說。」路晏拍拍嚴祁真手臂,走回住處,他說:「你之
前說黑衣人,就是胡蛟的店裡那個黑衣人啊,我們都記不住他的長相,是因為黑衣
人操作傀儡屍妖的法術所致,所以過目即忘。我今天就遇見黑衣人,多半是本尊,
因為我記住他的模樣了。比你矮,比我高一些,很瘦,眼下黑影頗深,瞳仁很黑,
眉毛很淡,眼睛很大,有點涋眼,乍看就是個普通青年男子,不醜,但也說不上多
好看。他說他叫袁蜂,蜜蜂的蜂。他還知道我是呂、嗯,總之他說之前那是誤會,
還說欣賞我。當然啦,妖魔講的話我一句都不信的。」
嚴祁真倏地捉住路晏手腕,將人往屋裡帶,路晏並不吵嚷,回房間後才犯嘀咕:
「你做什麼啊,我手都快被你握斷啦。」
嚴祁真面向他,步步走近,路晏被他身影籠罩而本能退後,腳後跟碰著床柱,
一屁股坐回床鋪上仰首問:「呃你這是、做什麼啊?」
嚴祁真正在調整微亂的氣息,神色不安,目光緊盯住他說:「但凡妖魔,都不
要接觸。」
「噢、是。」
「就算對上眼也不可。不要小覷他們。」
「好啦。瞧你緊張的、嘿,你這是緊張我了?你擔心我被妖魔蠱惑啊?」路晏
推了嚴祁真胸口一下,站起來調侃說:「噯呀,我們嚴仙君其實也是會緊張的,你
是怕我又跟呂素一樣,步了他後塵?」
「你跟他不一樣。你現在是我很重要的道侶,我不希望你出事。」
路晏聽這話,笑意褪了不少,低頭微哂:「唉。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講,但我今
晚感覺特別不一樣。我覺得自己跟呂素、戮業還是很像的。那麼多人相殺而亡,我,
我心情澎湃難以自抑,很想做點什麼,但絕不是去救人或阻止他們,而是希望越亂
越好,看著他們從人模人樣變得連人都不是,碎肉斷骨,一塊一塊的,一塊塊的……」
路晏陷入那時的氣氛裡,喃喃自語,他停不下來,又興奮又想哭,搞不懂自己
究竟是誰,但是看到大家都「融合」在一起他也就覺得沒那麼孤單了,這種病態的
心情恐怕常人無法理解吧。為什麼都殺成那樣了,他還是無法跟大家「在一起」?
或許他也不是真的想擺脫孤獨,而是想看每個人都跟他一樣孤獨吧。
他不記得自己講了什麼,但身體發軟,然後被強而有力的臂膀環抱住,感受到
這暖而不熱的溫度和淡雅的香氣,他覺得這才是他永遠想待的地方,可是他清楚這
是他永遠都求不得的,於是他顫抖,趁著還沒有失控哭起來之前掙脫。
「不要你安慰。我沒事,就是心裡有點亂。」路晏垂首不看對方,他坐回床緣
開始脫鞋說:「好啦,補個眠。我睏了,天要亮了別叫醒我,我要睡到天黑再天亮。」
路晏逕自倒頭大睡,背對外側,他感覺嚴祁真在身後站了許久才走回自己的床
位。嚴祁真說:「租金我替你付了。明天我們啟程去你母國。」
「你哪來的錢?」
「不重要的東西拿去典當就有了。」
「為何──」
「此地不宜久留。明日,瀞兒他們會助紫雲觀一同遷往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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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cola1205: 路晏你就安心靠在劍鞘懷裡吧! 02/11 21:07
對啊。不要隨便出鞘。-w-
推 htj10447: 抱緊處理wwwwwwww 02/11 23:23
哈哈哈哈,愛的抱抱。(唱)
推 sheep0718: 好萌啊>w< 是說安跟蘇有掛嗎?XDDD(欸 02/11 23:35
就算有也不太會寫出來。雖然我有腦補了一下。XDDD
推 SHE20032: 覺得像路晏說的,嚴祁真的人味越來越重~ 02/11 23:44
情緒跟表情還有動作(?)都越來越多了。
推 liquidOAO: 2樓的抱緊處理+1wwwww(# 02/12 00:15
挖咩嘎哩攬~調調~~~(繼續唱)
推 yun0401: 抱緊處理>////< 看到袁蜂讓人叫他小蜂莫名喜感哈哈 02/12 01:32
→ yun0401: 推進坑裡太可怕了QQ 02/12 01:32
其實我很喜歡小蜜蜂。不過袁蜂是大毒蜂。=w=
推坑是路晏的陰影啊。
※ 編輯: ZENFOX (220.142.94.135), 02/12/2016 23: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