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FOX (禪狐)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快雪時晴、貳參
時間Sun Mar 6 18:26:38 2016
山野間各色紫薇花開,猶是生機蓬勃的景象,詔國邊境一個村子卻受瘟疫所害,
大半的人都病倒,且這病只害人,禽畜卻無事。宋瀞兒在村裡的藥寮幫忙煎藥,門
窗大開,她一面講往事,一面顧火侯,有時村民會來端煎好的湯藥,取煮過的乾淨
布料去用,路晏則和嚴祁真幫忙配藥,三人都沒閒下。
宋瀞兒說起姜嬛的事就嘆氣,姜嬛和溫碧袖自幼失去故鄉,投靠過其他門派世
家,卻屢遭欺凌,身世堪憐,後來靈劍門收容才過上安穩的日子。她與這兩人特別
投緣,情同姐妹,所以姜嬛她們也知道她前生跟嚴祁真的淵源,有意和嚴祁真攀附
關係。
她講到這裡,表情複雜又是嘆氣,告訴他們說:「我以為她們都對嚴哥哥有好
感,所以姜嬛屢次對路晏不善,而且也對我下過咒,行逕越發古怪。後來我才聽袖
兒說,姜嬛不過是想利用嚴哥哥報仇,因為當年呂素令她們仙島流於極北沉沒。
姜嬛一直記著呂素在五百年後轉生的謠傳,溫碧袖卻只當她幼小不懂事,後來
看出姜嬛心中仇怨日深,擔心她誤入歧途,屢屢苦勸。只是袖兒不敢逼得太緊,怕
姜嬛一意孤行,有時也與之同流合污,再伺機破壞姜嬛的計謀。雖然她們對我隱瞞,
有時我也能感覺出她們之間有不睦和矛盾。後來的事也與她們有關,赤宙是姜嬛故
意設計,才害得你們……」
路晏悶悶吐了口氣,抓著手中藥材秤重,分神去問:「既然是想害我,為何也
對妳下咒?」
宋瀞兒苦笑,不知如何開口,嚴祁真早已看穿,就代她發言:「因為姜嬛喜歡
她。」
路晏睜大眼看他們倆,只皺了下眉又默默秤藥材。這屋裡有個大藥箱,顯然不
屬於這藥寮,宋瀞兒就是請他幫忙從裡頭取藥,這些藥他多半識得,不是很特別,
但是味兒有些奇特,這才曉得應該是用法術以人間草木去跟別處「借」來的。
嚴祁真也教過他這種法術,相當便利,只不過這種借來的藥材若不在一定時間
裡使用,最後還是會變成原來的東西。而這藥箱上頭有著亦靈亦邪的氣息,不知宋
瀞兒招惹了什麼來。
同時分神想著許多事,路晏脫口就低喃:「既然喜歡,為何又要害妳。」
宋瀞兒面色微變,赧顏回應:「或許是不想我再和你們有瓜葛吧。當初下咒也
不是要置我於死地,只是將我困住。」
路晏了然,這大概是吃醋才使姜嬛言行極端,他又問:「那溫碧袖呢?她怎麼
想的?」
「就是袖兒救了我的,若沒有她,只怕我還無法清醒,逃脫出來。」
嚴祁真又代她補充一句:「溫碧袖也喜歡瀞兒。」
路晏又一次瞪大眼,看看嚴祁真也看看宋瀞兒,緊鎖眉頭,他低頭抓藥,嘟噥
著:「你們這些修仙的可真亂。講起來我這妖魔倒是相對的正派純真不少啊。」
「噗咳咳。」宋瀞兒被路晏的話逗笑,又被煎藥的煙嗆得輕咳。這時進來一個
眉目清朗秀雅的男子,玉面美鬚,溫文爾雅,他見屋裡有兩人,點頭致意。宋瀞兒
起身喚這人龍先生,給路晏他們引見道:「這位是龍先生,是我的道侶。」
那人又朝路晏他們點頭施禮,自報姓名:「龍清墨。二位是瀞兒的朋友,這位
是嚴仙君,而這位則是路兄弟,我沒記錯吧?」
路晏詫異:「你識得我?咦、道侶?」
宋瀞兒靦腆淺笑,嚴祁真已看出這龍先生的原形,告訴路晏說:「這就是在魁
花淵的那棵古櫻的樹靈。」
龍清墨說:「不錯,所以這不是我們初次見面。因緣際會,我提前煉化人身,
才得以與瀞兒遊走四方,幫助需要幫的人。在下會的就是醫病,啊,現在不便長談,
病人們等著藥。瀞兒,妳的湯藥煎製得如何?我的針也不夠了,只能先應付幾人是
幾人。」
龍清墨忙著跟宋瀞兒救治病患,路晏跟嚴祁真也有默契,那鲶妖跑不掉,不急
著去捉,就先留在村裡幫一幫宋瀞兒。夜裡路晏悄悄從借宿的空屋舍溜出來,從袖
裡拿出一隻蟬殼,那是離開魔海之前道窮給的東西之一,這東西是道窮以秘製藥液
泡過,可作秘術催使的道具。
這村子長年處在不祥的濕地周圍,陰煞之氣太重,他拿這東西施法將煞氣吸走,
原本透著淺金光澤的蟬殼很快發黑變暗,泛著紫黑光亮。這東西尋常人徒手沾不得,
路晏是妖魔卻無礙,直接收到錦袋裡束好。甫回頭,宋瀞兒站在那兒笑睇他,神色
平和溫暖,彷彿有話想跟他聊,他問:「妳有話何不白日裡講?」
「白天照料村民,抽不出空。我只是想問你現在好不好。」
路晏察覺她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他殘缺的右臂,率性微笑答:「就妳所見。還行。」
她鬆了口氣,說:「這話可信。要是你說很好,我反倒不信了。」
她見路晏釋然淺笑,又說:「原聽他們說你不可能活著,可我也不信,和龍先
生雲遊時都會留意你的風聲。離開袖兒她們之後也想過要找嚴哥哥,可是他也沒了
蹤影。沈陵吾跟勝鈺都說不知曉,只說他將劍門自己所鑄兵器都收走,要應掌門好
自為之……劍門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也沒什麼人留著。」
「嚴祁真把劍門解散了?」
宋瀞兒靠著一棵樹回話:「是啊。他沒跟你提起這事?」
「沒有。」
「袖兒讓我看了她當時在船上的記憶,所以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掌門和師兄縱
然有錯,可也有懵懂單純的後輩,我跟其他同門將入門不久的弟子安頓好,也各自
離開凰山。唉,世事無常,卻又覺得沒什麼可執著,心若自在,誰也拘束不了。」
她頓了下,赧笑說:「這是借了龍先生的話。有次我問他,老在一個地方杵著,不
無聊麼?他說他心裡自在,不會無聊。」
路晏替她高興,逗她說:「倒是因禍得福,真覓得一個好歸宿了。」
宋瀞兒臉一紅忙著辯解:「你莫要亂講,龍先生與我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我覺得他很好。總之,妳有這樣一個人教學相長,我也安心。」
宋瀞兒點頭微笑,也關心他說:「你不也有個伴。只是我看嚴哥哥變了許多,
以前雖然也是淡薄少話,卻溫雅可親,今日相逢見他雖是面帶笑容,卻目若秋水,
笑意不在眼底,且一身寒氣。不知是否我跟他已經生疏,竟無法靠近,還覺得看著
有些、有些怕。」
路晏心裡汗顏,暗說她這直覺不錯,但也不知該怎樣講,宋瀞兒又疑道:「聽
說當年他發了瘋似的想將海都冰封起來,差點力竭而亡。我只從袖兒那裡德知你遭
劫,也是難過了好一陣子,更何況嚴哥哥與你朝夕相處,忽然親眼見你那樣……」
路晏表面沉靜,低啞應了句:「不過,都過去了。如今還能相聚,也算有緣。
可惜不是時候能喝酒慶祝一下,你跟那龍清墨有緣,好好珍惜。明天我和他就要離
開這村子,仙魔殊途,始終不好走同一路。」
宋瀞兒聽他已有意離去,也不好再挽留,只道:「路晏,我知道不是所有妖魔
都一個樣,也不是所有修仙的人都只走正道。你是我的朋友,將來若你有難,我也
不會袖手旁觀,只管到魁花淵來找。只是有些事情仍須分是非黑白,就像那太極,
有黑有白,就是沒有灰,這世間有永恆亦有無常,所以才能平衡。我不知你和嚴哥
哥如今是怎樣的情形,只希望你們都好。」
「有妳這些話就夠了。」路晏有點害羞,低頭把剛才收蟬殼的小袋子取出拿給
她:「這是我收集了這村子的陰煞之氣,或許將來你們用得上。有些好東西,只有
妖魔做得來。我會看著嚴祁真,妳不必太擔心。」
宋瀞兒謝過他,又低著眼眸欲言又止,路晏想告訴她嚴祁真的事,讓她安心,
卻教人硬生生打斷了氣氛。數道寒光往他們飛射而來,是飽含靈氣的飛劍挾殺氣進
攻,路晏一掌推開宋瀞兒的肩讓她閃開,撂話道:「有膽衝我來,莫傷無辜!」
「路晏!」
「守著村子,別追來。」路晏斥退宋瀞兒一面往叢林裡跑。這一路他跟嚴祁真
都有感應到有人在追尋他們,應該是之前殺死的那些修仙弟子的同門尋仇。不過令
他意外的是這伙人驅使靈獸,好像是一種會飛騰的蛇類,在密林間穿行如箭,移動
得太快無法辨認。
「搞什麼!」路晏怪叫,他最痛恨那種長條又滑溜的東西,又懼又怒。
這叢林攀爬太多藤蔓,林木樹幹又長了太多又黏又滑的苔蘚蕈類,以他的情況
想迅速在這裡移動實在費勁,那些追擊過來的靈物反而佔上地利之便,加上飛劍佈
陣圍殺,一時間好像回到魔海一般,在那兒天天都過得精彩,有時就是身邊的人也
可能為了什麼原因就反目相殺,或許是被敵方操控,或者受利誘反叛。
人性,人心,充滿了無常變化,應該也有宋瀞兒所說的永恆存在?比如,他無
數次的想過,在氣絕的時候,是誰的音容會在他心底浮現。遠觀時迷惘,近看時徬
徨,他貪戀的是自己想像的嚴祁真,還是真實相處的彼此,而那人又是如何想他的?
為何能有如此大的轉變?
千百年來的星霜是否泯沒人性,或者嚴祁真的那些人性只是暫時封存、淡忘了?
戮業要的很簡單,就是與主人長伴天涯,呂素要的也不多,就是成全嚴祁真去
成仙。他卻不明白自己要什麼了,可能他要的更多,更貪。而嚴祁真不需要誰的成
全,這個人由始至終彷彿不需要別人,天上地下唯其獨尊。
「嚇呃!」路晏一個趔趄由樹冠上狠狠摔落地,他右袖將岸上枯木捲到河裡,
飛身躍起,借力欲逃至對岸。似蛇非蛇的靈物扭身撲跳過來,他手裡玉戒化出臂刃
壓低重心閃過咬殺,一拳把蛇腹畫破。
岸上豢養靈物的傢伙慘叫,痛惜自己的靈寵重創,路晏也跟著慘叫,他居然碰
到那隻蛇了,還趁那東西要逃到水下時揪住尾巴。本想一不作二不休,俐落把蛇弄
死,沒想到這東西背脊至尾巴能立起脊刺,那脊刺直接刺穿路晏左手。
「啊啊!」路晏慘叫,痛極,也怒極,就著被刺釘咬的狀態將那隻東西跩出水
面,拖上對岸拋飛,以拳刃卸作數塊,再取納物的法寶將這些屍塊收著,心想著將
來說不定有用處。他回顧對岸有十多個銀青衣甲的青年男女拿法術變出的小艖追來。
如此大陣仗對付他這麼一個三流妖魔,路晏忽覺好笑,口中念念有詞,身周的
風聲宛如共鳴般也發出魔魅迴響。那幾人雖覺不對勁,但有寶衣護身並不以為忤,
怎知頭一個上岸的人就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那牆一碰觸就迸發火光,那人燒成一
團火求,縱使逃進河水想澆滅,火光卻如蛇纏上來。
一名女子驅咒滅火,將路晏設下的屏障破除,一陣妖風嘩然驟散,路晏沒看清
對方使什麼法寶,但已有所警覺。這幫人本來勢在必得,沒想到被路晏惡整,現在
都難掩怒火,為首的女子質問:「孽障,殺我四個師弟,今日讓你求生不得,求死
不能。」
後頭一個八字鬚的男人附和:「不錯。殺光你們這些妖魔,替天行道。今時此
刻就是你的現世報。」
「應該還有一個共犯,等收拾了你再去收拾他。」
路晏冷笑:「你們說妖魔殺人,卻不問他們是不是做了找死的事。」
「廢話少說。」對方又是刀又是劍,還有鎖鏈跟一些奇怪的兵器,朝路晏四面
八方圍勦。路晏施展幻術分出十多道身影迷惑他們,應付了一會兒,一身血污汗臭
讓他噁心,同時又盡量將戰地移遠,十幾人由河岸打到濕地裡,幾樣法寶衝撞,激
蕩出不尋常的靈氣波,帶頭的女人出聲警示同門:「當心別讓這妖魔逃進濕地深處,
要是吵醒那隻東西就不好收拾了。」
「活捉恐怕有困難。」
「殺了他吧。也好給我養的小蛇報仇,一樣將他大卸八塊。」
路晏聽他們喊話,心想這些人修為真差,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趁亂取
了道窮給的一支蟬屍,這次不是空殼,而是之前端別的妖魔老窩時搜括的金蟬,由
袁蜂活生生煉成屍妖,兩眼中心插著一根暗紅血針,只要將靈力或魔力由此針灌注
便能得奇效。
金蟬受血針引注路晏的真氣,發出驚人低鳴,沉厚迴蕩在濕地空中,睡再熟的
傢伙都要被這鳴叫給喚醒,甚至還能招來遠方的大妖魔,若是以靈力驅使則能召來
天上靈獸。那十幾人臉色變得難看,紛紛喊撤,來時路卻遭堵,嚴祁真凌空而立,
面無表情盯著他們。
「這是、嚴仙君?」
「聽說已走火入魔了。」
「可是不像啊。」說這話的人還覺得眼前這英武挺拔的男人依舊仙氣出塵,半
點不像染有魔性的模樣,再說墮為妖魔總有些端倪,至少身上的氣也由仙靈轉為邪
煞。而嚴祁真在那兒望著他們的模樣卻雍容端雅,神態空靈。
「你們師承何方?」嚴祁真語氣平和無波詢問。
那些人彷彿看到救星,只當過去聽聞嚴祁真魔化的事都是謠言,失態逃來回答
道:「我們是芎嶽九靈宮的弟子。這妖魔與其同伙殺了敝派四人,他們歷練尚輕,
只是趁出遊時在野外狩獵妖魔鬼怪,為民除害,沒想到卻遭此橫禍,還請仙君作主!」
路晏看嚴祁真的樣子不太對,暫時靜觀其變,他捉摸不清嚴祁真要怎樣應對。
那人話才剛講完,就見嚴祁真優雅抬手,一片雪花飄落到他指尖,隨之而來是一個
接一個倒抽涼氣的聲音,嚴祁真將他們都冰凍起來。
「晏,是哪個人傷了你的?」
「唉。你又發作了。」路晏踩著泥濘往嚴祁真移動,嚴祁真翩然落地,鞋子一
寸都沒陷進土裡,一手環住路晏的腰將人提到身前。
嚴祁真說:「你不說也罷。這些人說是九靈宮的,我與那兒交情不深。嗯……」
「你不會是想去滅了人家整個門派吧?」
嚴祁真垂眼看路晏神色憂心,輕吁了口氣回說:「不必擔心。就由他們隨業腐
朽,我懶得管。你也不想管對麼?只是這些人看著心煩。」
嚴祁真手一揮,被冰凍的人崩成碎冰屑,消失在濕地裡。路晏心道,這些人連
自己怎麼死的也不曉得,究竟是幸或不幸?他再次體認到嚴祁真入魔的事實,嚴祁
真拿了布替他包紮左手,將脊刺拔除,路晏痛得哇哇亂叫,將嚴祁真一身白衣都抹
污,嚴祁真都渾不在意,一味的圈著人進懷裡哄。
因為太痛,路晏都忘記濕地裡還有隻鲶怪,手才包紮好就開始天搖地動,嚴祁
真感覺路晏抖了下,低頭問:「你怕?」
「不知這鲶怪長什麼樣。」
「應該不會像你討厭的東西,可能是肥的。」
嚴祁真語氣雖然平靜,表情依舊霜冷不悅,腳下的濕地開始凝霜,濕地竟然降
雪,由初時的小雪越下越大。路晏在嚴祁真臂懷裡並不感覺冷,但也沒出聲,因為
他覺得嚴祁真很生氣。等到濕地被嚴祁真搞得像冰原,嚴祁真將路晏送回村裡,讓
宋瀞兒幫忙照料傷口,再自己出門去獵那鲶怪。
宋瀞兒替路晏重新包紮傷口,她說:「你一跑我就回頭去喊嚴哥哥,他早就察
覺你出事,還要龍先生看著我不讓我跟去幫忙。你這雙手也真是多災多難,唉。那
刺對你這妖魔有毒,這些藥先敷著,明早我讓龍先生再多做一些解毒藥給你。這傷
你乖乖養好,快的話一個月就能好了。」
「一個月?」路晏低呼,他說:「我可是妖魔耶。以前受傷我三天就好全了。
妳看,我這裡已經沒有傷口了。」
宋瀞兒搖頭說:「你以前跟妖魔相鬥,彼此相剋也不至於像仙魔這般嚴重。這
回被靈物所傷,傷口好得慢。你這手背及掌心表面看是好了,若不好好上藥的話,
又要被靈氣所蝕。」
「嘖。」
路晏咋舌,抬眼看著宋瀞兒在月輝下的面容,欣賞她美麗溫婉,好奇問她說:
「你跟龍清墨行善佈施,卻都有這樣神仙般的模樣,不會招惹麻煩?」
宋瀞兒理所當然答道:「我們自然是在身上施了法術,尋常人看見我們不會是
看這張臉,日後也不會記得我們生得如何。不會留下印象的。真怪,嚴哥哥不也在
你身上施了一樣的法術?你沒察覺麼?」
路晏愣怔,隨即開玩笑道:「我就說怪不得,怪不得走在路上大家看他不看我,
原來不是因為我矮是因為他嫌我比他俊俏啊。」
宋瀞兒已經習慣路晏忽然調皮,笑了下敷衍應是。
想來那鲶怪可能被嚴祁真凍壞了,村子這兒一點地震也沒有,傍晚他就拎著一
個龍皮作的革袋回來,說裡頭裝著鲶怪的元丹,要借冥府的火煉一煉,須元神出竅,
因此得閉關一陣子。嚴祁真不等次日天亮,匆匆別過龍清墨和宋瀞兒就上路。
一樣是嚴祁真駕車,路晏在車裡,一路無話。路晏睏得睡著,睡夢裡有意識嚴
祁真將他抱下車,還入住了一個挺熱鬧的旅店,而且不走階梯,他們進到一個奇怪
的裝置裡,木造的機關像個盒子能將他們升到樓上去。嚴祁真抱他到房間裡,他醒
來轉了轉眼珠問:「這裡是?」
「裏街的一間茶坊。」
「咦?我們住進來了?月、月──」
「嗯。錢都付了。差不多就住一個月。這茶坊無名,卻是最為穩妥之處。」
路晏看了看,評道:「就是普通的房間。沒什麼特別。難道你要在這裡閉關?」
「沒有人能在這茶坊主人的地盤生事,這就是最好的閉關場所。」
「是麼?」路晏還記得他會為月牘的事吃醋,當下放棄跟這人解釋,其實這無
名的茶坊被熟客們通稱作月牘茶坊啦。
路晏還在打量房間,嚴祁真脫下外袍掛好就朝他走來,目光幽怨盯住路晏。路
晏問:「怎這麼看我?錢不夠花用?那不然回萬里晴吧。看我也看不出錢子兒。」
嚴祁真沉鬱低道:「為何不來我身邊?為何不跑向我?」
「啊?」
「不信我能保你一世平安麼?何苦自找罪受……」嚴祁真溫柔握著路晏左手,
又低頭去親他右臂,親暱迷戀的傾靠在路晏身上,往其心口輕蹭。「路晏,哪裡都
別去。」
路晏被他靠倒在床榻上,無語失笑。他想,有些事問嚴祁真不成,那就問月牘
吧。他對嚴祁真說:「我心裡是有你的,你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你。你不安,我
比你還不安。現在這樣相愛相守是很好,可我不希望你失去自己,那心魔會不會有
天吞沒你我了……若有機會,我希望能重頭來過,我跟你都心境澄明,不再如此混
沌茫亂了。」
「有什麼關係。清明或混沌,我都要你。」
「真是……」路晏苦笑,摟住嚴祁真。他想起一事,又摸摸嚴祁真的臉問:
「難得你這麼把持得住啊。」
嚴祁真撐起上身看著他回答:「因為這是那人的地盤。雖說他不會冒犯別人,
卻能感應到這裡的人失控的意念和神識。要是有些事太過興起,難免教他察覺。我
不喜歡。」
「唔。原來如此。」
嚴祁真叫來一桌好酒好菜,因為路晏兩手使不上,他一口口將路晏餵飽再到旁
側的耳房閉關。路晏不去打攪,坐在廳裡護法,過了兩個時辰將這房間設好結界才
帶著東西出門兜售。他賣的無非是旅途中打獵收獲的物品、發掘的靈礦,還有被他
碎屍的靈蛇什麼的。
茶坊裡好做生意,不消一柱香的時間就把東西賣完,路晏回到房間,嚴祁真還
沒動靜,他看天色已暗,多點了燈籠掛在燈架上,開窗瀏覽裏街風景。夜幕裡隱約
好像能看到有東西游走,酒樓茶坊和路邊小吃攤販什麼都有,客潮如織,乍見與人
間無異,細察就能看出人群裡總混著一些非人的傢伙。裏街真是什麼都有,不過實
際上也屬於人間的一部分,或是與人間重疊吧。
他想起以前在魔海的日子,他和袁蜂、道窮隨金蠍一族去跟另一支蠍族戰爭,
那回大獲全勝,還順便收了一大片葡萄園。道窮喝醉了,爬到架上唱了首詩,那詩
怎麼念來著?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路晏還記得內容,道窮說是他聽來的,覺得意境很好,就記在心上了。這詩說得惆
悵,人自比孤鴻,爬上重城還有重樓,成天犯愁,自己孤身不知該往何處去。
浮世裡誰能隨波自在的,都是心性寧定者,而多數的人都是隨波逐流,心裡慌
浮難安。
「過了一關又是一關,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可是卻難盼到盡頭。」路晏咀嚼
詩意,心生感慨,自言自語道:「莫執著盡頭,也莫執著答案。」
「說得好。局裡局外,沒有不同,皆由心定。」一個清悅話音響起,路晏回頭
看到一個少年坐在自己窗口這張榻的彼端,擺著棋盤下棋,他已經不感到意外。
「月牘。不是說不冒犯人的?怎麼神出鬼沒啊。」
少年抬臉眨著大又燦亮的紫眸問:「吾冒犯你了?」
路晏細想:「是沒有。」
月牘落下一黑子,逕自笑語:「修行問道無盡無窮,以為有個盡頭,正是因為
執著了那個盡頭。有些事,認為該有個結果,是因為執著了想要的結果。」
路晏被他的話弄得發懵,動了動嘴,先不管月牘這話是無心閒談還是怎的,趕
緊追問:「我想知道他跟你做了什麼交易。」
月牘說:「那你該問他呀。」
「他不記得你了。」
「真好笑。哈哈哈哈。」
路晏汗顏:「這可不是好笑的事。」
「你別大驚小怪的嘛。忘了就忘了,難不成你每次睡醒都能記得自己夢見什麼?
有的夢就算記得鮮明,日子一久也淡忘啦。沒什麼好奇怪的,就你緊張的,哈哈,
好笑。」少年笑得露出一雙犬齒,俏皮活潑,儼然不像是這茶坊的主人,可他偏是。
「那那,那你說說你們之間交易過什麼了?除了宋瀞兒那事以外的。」
少年朝他伸手,三八的眨單眼笑了下。路晏犯窘答道:「我沒錢。」
「不要錢,我要你畫隻雞給我。最近我養的那些母雞都鬧脾氣不下蛋了,你畫
隻會下蛋的雞給我,公的母的都隨便,能下蛋就好了。」
路晏冷眼睨他,只覺這孩子無理取鬧,本想斥他畫出來的雞無論公母都在紙上,
又怎會下蛋,可又懶得多言,索性跳下坐榻去找紙筆,再桌案上拿黑墨塗滿一大片,
告訴那少年說:「吶,這是你要的下蛋的雞,用黑布蓋著免得牠亂跑了。你收好。」
月牘收下雞讚道:「哇,你畫得真好。早知道就該找你啦。」
「好啦你快講吧。報酬都收到了,快說。」
月牘笑得雙眼微彎,路晏很少對別人的樣貌動心,但眼前這孩子實在漂亮得不
像話,若是成年還不就是個顛倒眾生的傢伙麼,恐怕嚴祁真都不及他。但是當下只
是覺得這少年可愛又調皮,路晏被他鬧得有些不耐煩,催促他快招出自己問的事來。
少年歪頭回想,手中晾著那張畫說:「我記得那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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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借引李商隱之作。
畫雞只是興起惡搞了很棒的一本書。-w-(被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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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ZENFOX (220.143.76.33), 03/06/2016 18:29:42
※ 編輯: ZENFOX (220.143.76.33), 03/06/2016 18:31:18
推 anzsz: 小王子表示說好的羊呢(? 03/06 19:01
→ ZENFOX: 超愛他啦~~~XDDDDDD 03/06 21:25
推 liquidOAO: 好期待是做了什麼交易(探頭 03/06 22:53
推 Dinan57: 終於要說了嗎@@ 到底是換了什麼呢~~~~ 03/06 23:20
二位,下章分曉。XD
推 teppei1: 一種老嚴壞掉了小路想修好他的感覺XD 03/06 23:39
這樣講覺得蠻可愛的。XD
推 mapleshell: 小王子! 03/07 00:11
對~~~~-w-
推 cola1205: 終於快可以知道老嚴交易什麼了!(這回沒鄉音了) 03/07 01:15
哈哈哈。好可愛。[蹭]
※ 編輯: ZENFOX (36.237.19.174), 03/09/2016 12:15: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