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FOX (饞狐)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君不見、捌
時間Thu Oct 30 11:31:42 2014
陳府外頭老樹有微風拂過,枝葉發出幾不可聞的磨擦聲,樹冠裡藏身兩個男人,
其中一人恰好著黑衣勁裝,長髮一絲不茍的高高挽成髻,壯實有力的雙臂箍緊著一
個頭纏布巾的青年,青年穿著深青色衣衫,手足無措被抱緊。
黑衣男人是徐染,黑夜裡看不清他臉上佔據眼睛和半邊臉龐的深紅胎記,只有
一雙炯然若星的眼眸,而另一個被拎上樹的青年就是近日客宿他住處的劉生生了。
劉生生覺得徐染好像在抱一頭牲畜般揣著自己,悶悶的掙扎起來,徐染稍微鬆開力
氣讓他挪動姿勢,他兩腳才沾到了樹枝上。
儘管今晚月色矇矓,劉生生還是依稀能察覺自己落腳的地方太高,吹來的風忽
強忽弱。徐染一手環過他背後穩住重心並觀望陳府,陳女的閨閣始終沒有亮燈,但
他確定現在不是再度潛入查探的好時機,只得再觀察一會兒,就在這時劉生生壓抑
的低呼:「徐、徐染,抱……抱緊我啦。」
劉生生主動挨近,不顧顏面的抱住徐染,嘴裡嘀咕:「這裡太高了,你就不能
挑個好點的地方落腳麼?摔死了你怎麼賠。」
「有我在,摔不著你。再說高的地方看得清楚,而且這裡恰好有棵老樹,方才
進陳府前我就留意過環境,這是再好不過的地方。」
劉生生閉緊眼睛,渾身僵硬低罵:「我這樣看不到啊。」
「你果然怕高。」徐染語氣帶著笑意。
「廢話,任誰在這樣的高處都會怕,那是因為你懂武功又會輕功。」
「噓。」徐染讓他噤聲,同時收攏手臂把人抱緊,懷裡的人並不是肢體柔軟的
少年,而是和自己同樣成熟健朗的男子,徐染很清楚這點,但是當兩副身軀貼得幾
乎無一絲縫隙時,他還是不由自主的分神了。
這和與人肉搏相鬥或是競賽不同,他只是為了不讓劉生生摔下樹才抱得那麼牢,
劉生生同樣也是為了這原因才抱緊他的,但心頭掠過一絲遐念──若是為了別的緣
故就好了。
徐染初時以為自己並不待見劉生生這樣的人,他討厭囉嗦、言語花巧、擅於應
酬的傢伙,而且劉生生有時還會故意探他的底限,想來也是不喜歡他吧。可是既然
不喜歡,為什麼老是有交集?
真正的討厭,不是會連看到都不想看到?就連搭句話都不情願才是。碰上劉生
生以後,徐染覺得自己話變多了,雖然別人看不出來,但他覺得自己表情和情緒也
較從前豐富,他的日子越來越有溫度,還多了各種味道。
若讓劉生生來講,一定會說那些味道是妖魔鬼怪,是神佛仙靈,是非人的東西,
可是徐染越來越覺得那些複雜的、精彩的東西合起來,是劉生生給他的印象,有點
困惑,迷惘,像霧中花,讓他想確切的探清形貌,甚至實實在在的碰觸。
「徐……」
「別出聲。有東西。你瞧見什麼沒有?」徐染收束心神要劉生生留意周遭動靜。
劉生生才睜開眼掃視周圍,透過交錯的枝葉往外望,陳府還是很正常,他皺眉答道:
「沒有,陳府一切如常。可我就覺得不對勁,陳府太正常了。」
徐染又問:「我聞到了,古怪的味道。」
劉生生不耐煩道:「又來了。什麼味兒?」
「醃菜的味道。」
「你是餓了吧。」
「不,像是醃壞了,又像是夏日裡剩飯剩菜的醙味。」
劉生生開口想念他幾句,餘光卻見到樹冠中那一眼望不穿的黑暗之中隱約有東
西在蠕動,抖著嗓輕細低語:「徐徐、徐染,快快快走,快、快離開樹上,樹上有
……」
徐染當即了然,抱著劉生生如風一般飄出樹外幾尺的屋頂上,施輕功在民宅屋
頂上起落,離陳宅不遠的風中夾帶了扭曲的呼喊:「鬼啊──」
兩人返回住處後,徐染發現劉生生連站也站不穩,還差點在大門絆了門檻,而
且一個勁兒的喊冷,伸手探其額溫才曉得是染了風寒。徐染皺緊眉頭轉身要帶他去
找大夫,劉生生揪著徐染的袖子說:「是陰氣侵體,幫我拿符……」
「符哪能治得了病。」
「不管啦。」劉生生一見門檻外頭有層陰氣好像潮水般要氾濫進來,緊張道:
「快快、幫我拿符,順便在門上也貼了。」
徐染為了不讓他耗太多精神,只好替他摸出背袋裡的符在門上貼好,把人打橫
抱回寢室,劉生生又嚷著:「錯了錯了,這是你房間啊。」
「住一間才好知道你的病況。」徐染冷睨他一眼,眼神雖然兇悍強勢,劉生生
卻感覺這人挺緊張自己,因而態度及語氣軟化不少。
「那要記得把你的劍掛在床邊。」
「知道。」
「我這病休息個兩、三天就會好的。先把剛才找到的東西拿來研究研究。」
「明天再看吧。夜已深,該歇著。」
「唔。」
徐染坐在床邊幫劉生生褪去外衣,三兩下就脫了鞋襪剩下裏衣,劉生生縮起脖
子喊冷,他立刻拿棉被將人裹起來,再去將衣服掛好,順道多拿條棉被來。劉生生
滿臉睏意瞅著他熄燈走來。
徐染說:「明真教的事,我看你暫時別插手。」
「不成。我得雪恥,哪能甘心被惡整的。」劉生生不支躺下,語氣憤慨,但因
病氣而使語尾的音發虛。
「方才樹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我聞到的是你嘴裡喊的?」
劉生生光想就打了個冷顫,徐染一察覺就側臥挨近,抓起第二條棉被再蓋上他,
雖然隔了被子,但確實是抱著一個男人。
徐染等不到回答並不在意,反而劉生生轉了話題問:「你明知道我是喜歡男人,
不嫌我噁心?」
「為何要嫌你噁心?難道喜歡男人跟喜歡女人不同?」
「不同。」劉生生闔眼,腦海浮現酸苦的往事,落寞道:「女人能生孩子。女
人能做的,男人做不來。男人能做的,女人也不盡然都能辦得到。陰陽調合,才是
自然的……」
徐染聽完冷笑一聲,不以為然道:「所謂的自然,可不是這樣講講就算數的事
情。所謂自然,不就是任誰也阻止不了的事麼。」
「哦,你的見解是?」
「就像花開花落。」
劉生生笑了,取笑說:「老套。除了四季流轉、潮起潮落、月亮盈虧,有沒有
點新意的講法?」
徐染頓了頓,開口道:「比如喜歡一個人。」
「……」
「心裡萌生了什麼感情,就跟土裡種籽冒芽,嬰兒長出第一顆牙一樣,誰也阻
止不來,更無法準確預料。」
劉生生沉默良久,驀地失笑問他說:「徐染,你喜歡過誰?」
「還沒有過。」
「那你大放厥詞,想嚇唬誰。」
「劉生生,快點睡。」
「徐染,我可不會喜歡你。」
「嗯。」
「你的謝天謝地呢?」
「上回謝過了。」徐染輕捏他的耳朵,低聲喃喃:「你再不睡我就點暈你。」
「是你一直找我講……話……」劉生生被點了穴,閉上眼睡覺了。
* * *
葉朝東是個盡責的男人,面對親人或同僚總是做到令人無可挑剔,因而不少人
都認為他比徐染更適合保長一職,不過他只喜歡佔著次要的位置,畢竟他這樣個性
的人要兼顧的人事物不少,徐染的位置壓力大,他沒自信取而代之後還能站穩腳步,
況且他個人是欣賞徐染的。
在徐染二十出頭接下保長這職位時,與那群男人們發生的諸多矛盾,幾乎也都
靠著葉朝東幫忙而化解,不知不覺也一起度過幾個年頭,大家對徐染的能力是信服
的,但僅只於此。
近來白水縣來了一個小神棍,生得俊俏清雅,一臉桃花,但做的買賣不誠,淨
是搞些神神鬼鬼的把戲哄人買他做的符咒跟藥帖。徐染對上這個劉神棍一開始也是
鐵面無私的態度,可是很快就起了變化,那些手下們認為徐染三不五時去劉神棍攤
子那兒一定是去盡監督及警告之責,可是徐染吃了劉神棍請的麵。
不要緊,人都是會餓的,誰請的麵還不都一樣。徐染肯定是因為不想浪費才吃
的。然而每次手下們和劉神棍抬槓的時候,徐染每次開口幫腔的對象都是劉神棍。
這搞什麼鬼?被劉神棍蠱惑麼?
他們覺得徐染肯定被劉神棍哄騙,劉神棍看起來就是表面清高、骨子裡油滑的
人物,連身形如豹、威嚴如虎的徐染都不怕,肯定是膽大包天的江湖騙子。葉朝東
聽到不滿徐染作為的聲音越來越多,他的資歷比徐染高,懷著照顧晚輩的心情想勸
他和那劉生生保持距離,卻沒想到劉生生似乎住進徐染家了。
今早葉朝東又不見徐染出現,一直以來都比任何人早到粹華堂辦公的徐染,竟
留了話要晚來,葉朝東也有點不高興,礙於身份職務和各種考量,還是路過市場時
買了兩隻河蟹前去拜訪。葉朝東抓了那兩隻河蟹來到徐染住處,發現大門虛掩,並
沒多想就邊喊人邊走進來,一進門就看到主堂前的空地那景象讓他愣住。
「叫你點穴、叫你點我穴、點,我點點、點!」劉生生繞著雙手抱胸站姿筆直
的徐染,用兩手食指不停戳徐染的手臂、背後、身體各處硬梆梆的肌肉,像隻生氣
的小公雞對敵人亂啄一氣。
徐染一臉無奈對著表情古怪的葉朝東打招呼:「早。」
葉朝東叫道:「你們幹什麼?」因為太錯愕,他聽到自己聲音變調。
劉生生面帶怒氣看向門口,一瞬間換了表情,好像見到心上人那樣亮了眼、面
頰光潤的笑開來:「唉呀,多禮啊、客氣啦。」
劉生生笑容可掬迎上來,葉朝東一時有些臉紅,後來才曉得劉生生的目標是他
手裡兩隻蟹,沒留神就被劉生生接手了。劉生生笑笑的跟客人道:「葉兄真是的,
徐染已經這麼精壯了還要他吃蟹。不過沒關係,萬一他消受不起還有我。我先去把
牠們放缸裡,葉兄請入內坐一會兒。」
葉朝東佩服這人的厚顏無齒,但見徐染並無糾正劉生生的意思也就不與他計較
了。葉朝東等劉生生走開以後,回頭把門掩實,走來跟徐染講:「你怎麼回事?那
種人怎麼讓他住到這裡。」
「為了查明真教。」
「那種人可信不得,與明真教一樣古怪。你知不知道他們都說你被劉生生下符
迷了神智,而且上下左右那四人為首已經向安大人提出你不適任的事。」葉朝東講
的那四人分別是李尚鈞、夏承澤、顧銘佐、許天祐,各取名裡一字音,與葉朝東他
們東南西北相對,成了上下左右,雖各有小團體,平常交情並不差。
徐染心裡雖有想法,但覺得多說無益,因此淡淡望著葉朝東。葉朝東急了,雙
手插腰低頭嘆氣,晃了晃腦袋說:「我曉得你有你的主意,絕不是那麼輕易被迷惑
的人,可有時做做表面工夫、安撫一下底下的人也是必要手段。那劉生生算得什麼,
不過是外地過客,江湖術士哪兒能過就往哪兒去,沒心沒肺的,你以為光靠那種人
能揪出邪教的把柄?」
「你不懂他。」徐染頓了下,補充道:「他不是過客。」
「呵,那他落籍沒有?只能住山裡,不是過客遊民是什麼?連家鄉都待不下的
人,流浪天涯,絕非正經人。自然也不可能有哪個地方肯讓他久留,嫌乞丐不夠多
是麼?再說,你利用他也犯不著為了收買他的心把人接進家裡。」
葉朝東話說到一半忽然止住,摸了摸鼻子壓低聲音說:「總之我話講到這兒,
那四個起頭想趕你下來,我也不一定壓得住他們,你好自為知。」
葉朝東講完轉身匆匆走了,徐染前去把門關好,頭也沒回的說:「他是關心我
才說那些話,並非針對你,別放心上。」
劉生生一面用手梳理長髮,舊到從藍色變得有些淺灰藍的髮帶繞在指間飛揚,
他用鼻音輕哼道:「我倒不介意你真利用我,反正我住這兒也挺舒服。再說,我們
本來不就是這樣的關係?」
徐染走回來,抽走他指間的髮帶垂眸,沉然喃吟:「你在幫我,我信你。我們
算是自己人。不是利用……」
劉生生聳肩,他又拿回髮帶把長髮紮長馬尾,提醒說:「你可別太一廂情願,
我是真的沒心沒肺。因為你是好人我才提醒你,不需要對我這種人太好。我只是小
人,賺了甜頭還會得寸進尺的。」
徐染想起被拿走的那兩隻蟹,扯動嘴角淺笑。
「劉生生,你在怕什麼?」他覺得劉生生才是太過善良的那個人,不停講這種
話提醒他什麼,像是懷有隱憂。
「怕你覺得我太能幹,也得寸進尺不放人。要不是因為這兒有你管吃住,一般
我幫你查這些還得收不少報酬。」劉生生說完忽地彎腰咳嗽,背上立刻多了隻手拍
他的背順氣,他咳完把對方的手輕輕撥開,擺手表示沒事,這都是夜裡遇到污穢而
染病的症狀,即使不服藥也會好。
「總之往後不能再隨便點我穴。」
「知道了。」
「那我等會兒要出門,你也早點去粹華堂。」
「你病了,躺著休息。」
「沒事。我去一趟紀家。而且我有空月的佛珠。」
「那種東西能如何。」
劉生生理所當然道:「他雖然曾經落魄得被妖怪追,可他其實有不少法寶,又
知識淵博,說不定比我可靠。可惜他不管這件事,總不能勉強他。」
徐染心裡生出不舒服的情緒,話音更沉了,低噥著:「你比較信任那和尚。」
「吭?徐染,你什麼時候講話這麼不清不楚。」
「沒什麼。」徐染沒說的是,劉生生也在不知不覺中對他沒大沒小了。以前還
會偶爾改稱他保長,偶爾諂媚他,儘管他不喜歡別人做這種事,可現在竟有點懷念
劉生生那副模樣。
「怎麼了?咳。」劉生生回瞅他,從袖裡取出前一晚找到的幾張形狀奇怪的符
紙,跟他說:「這個我剛才看過了,確實像我攤子上賣過的和合符。剪成了人的模
樣,但又與一般和合符不同,乍看就是我賣的東西,但仔細摸索就會曉得這材質不
同。你摸,它雖然把紙染過又做舊,但其實這比我用的符紙還好。可能是官家用紙,
或是特定地方出產的紙,我不可能用這樣東西做符拿去賣。」
徐染把那些紙人攤開成扇形,方便瀏覽,再問:「縣裡有其他人在模仿你?」
「也不是。你只說中一半,這的確是在學我,可這幾人的符都在陳女那兒,目
的肯定不是一般想祈求戀事順遂、男女相好,我方才說這些像和合符,但實際卻不
是那樣的符。你看,這兒有四張紙人,這藍色的畫了眼,黑灰的只畫了鼻,這張白
的畫了心,赤色則畫了口。我猜這應該要有五張,分別是眼耳鼻口心,但是獨缺了
一張耳。再來是這些紙人身上又黏好了頭髮,寫上生辰八字,你昨晚也沒瞧仔細是
不?現在你瞧瞧……」
劉生生把黑色用金漆寫字夾頭髮,只在小人臉上畫鼻子的那張符紙抽出來給徐
染看,問他說:「這個生辰是不是你的?」
「……」徐染暗訝,蹙眉睇著他,面露不解。
「你今年二十五,恰恰大我六歲呢。」劉生生習慣用輕鬆的語氣帶話,接著抽
了那張藍色的說:「這張只畫眼的就是我,上頭是我的生辰。」
「你才十九……」
劉生生收好這幾張紙,拍拍徐染的肩安慰道:「別擔心,目前他們只針對我,
因為我挑釁了他們。那也好,換作拿別人當目標,又不懂行,怕會被整得連命也沒
有。其中一個紙人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她近日才來到白水縣,跟我一樣,而且暫住
於紀家。我就是要過去確認,不會讓人對你做法的。」
微風拂亂了劉生生的瀏海,徐染伸手把他髮絲撩開,對他說:「我不擔心。你
忘了我壓根就不信邪麼。」
劉生生點頭回答:「那好,咳。我這就去準備。」他不著痕跡避開徐染的手轉
身走開幾步,在走廊上回頭又喊住人。
徐染還在原地目送他,他撓了撓眉心猶豫片刻說:「徐染,我好幾天沒洗澡了。
我發現你家沒有浴桶什麼的,浴室空蕩蕩的,平常你都是去澡堂洗吧?我山裡的小
屋儘管簡陋,還是能燒水擦一擦,可我現在病得頭昏,真想泡熱水澡……又不想去
澡堂。」
「不想去?」徐染想了下才想通,劉生生喜歡男人,卻不一定習慣處在男人多
的地方,何況澡堂的男人又都是袒裎相見。
劉生生垮著肩膀,歪頭苦笑:「算了,回來燒水擦一擦就算了。」
這天一早天氣又更冷,草木微霜,徐染拿了自己一件獸皮縫製的背心給劉生生
套上才放人出門,劉生生一開口就問了這背心的價錢,徐染像猜到他在想什麼就回
答:「成衣鋪子的我可買不起,是拿了獵來的野獸請人剝皮做的。」
「你獵來的?」劉生生詫異,徐染怎麼看也不像會跑山裡打獵的樣子。
「以前跟著有點交情的獵戶一起獵的,這是當時我收下的那份。」
「什麼皮?穿了果真一點都不冷。」劉生生兩手在身上背心摸來摸去,很是喜
歡,卻覺這毛皮紋路讓他聯想到一種猛獸,隨口亂問:「這狐皮?」
「差一點。」
「難道……」
徐染把他肩上髮絲撩開,拉整了背心和衣襟,答道:「虎皮。不過是剛成年的。」
「什麼?」
「北邊山林裡當初鬧出白虎咬死人的事情,所以才跟著人上山打虎。也是那時
讓安大人看中,接了這份差,一做就做到現在。」
「……你那年多大?打虎?多少人打虎?」
「十多個人設了陷阱,埋伏了三天。我那時跟你一般大。」徐染吁了口氣有些
不耐煩,輕拍他的背說:「好了,趁著日頭出來你快些出門,早點回來。晚點我幫
你燒水。」
「噢。先謝啦。」劉生生還處在關於徐染年少打虎的驚人事蹟裡沒回神,有些
恍惚的收好東西出門辦事。
這時院裡那棵烏桕樹的黑果實已經有些裂開,葉子都凋零得差不多,天氣越發
寒冷,眼看不久就要邁入冬季。白水縣近日無事,卻如劉生生所言,這太平日子像
個假象,竟連一般宵小夜賊都幾乎沒有出沒了,白天仍然繁華如昔,而夜裡更是安
靜得弔詭。
就在他們分頭展開一天日程的同時,環過縣中央的一條象溪漂來二十多具屍骸,
人獸皆有,容貌幾乎都被石頭枯枝給刮爛了。
* * *
劉生生對方術所知,皆由親爹遺留的書籍所習得,他自幼就能見鬼怪和一些常
理無法解釋的事物,因而總是在那堆遺物裡找尋答案,兀自摸索。雖曾短暫跟過幾
個江湖人混日子,但他們皆是仗著略有皮毛就四處歛財作祟的老千與神棍。
因此劉生生後來謀生的方式多少受他們影響,反正亦無師承何門何派的麻煩,
萬一撒謊被揭破再往下個地方流浪就好,所以有許久沒有享受過安定平穩的生活。
他來到白水縣有段時日,認識的人越多,對這片土地的羈絆亦越深。白水縣是
個好地方,山明水秀,離海又不是太遠,海上或陸上的商隊常要在白水縣經過,所
以能見識不少新鮮奇妙的事物,它繁華,卻遠離京師重地,沒有太複雜的權勢、利
益束縛,沒有過份貪婪的氣息。
他一路趕回山中小屋,心中升起對明真教的強烈敵意,這是他先看中的好地方,
誰都休想跟他爭,就算是那個日漸壯大的門派也不成。
小屋多日被閒置,裡頭家具蒙了些灰塵,他撿了些衣物及用品打包起來。接著
開始拿升火用的乾草簡單紮成兩個人偶,把寫有自己和徐染生辰的符紙貼到人偶上,
又取了小碟子倒了些辰砂用以寫符,在簡陋的桌上擺好人偶、點了短香薰在它們身
上,並在紙上加寫了小紅字,畫得龍飛鳳舞的,然後摸出一根手帕裡的長髮,神色
肅然低道:「徐染,這是不得已的。」
那根頭髮正是一早從徐染身上偷拔的,將它也纏在貼黑紙的人偶上,自己同樣
拔了根頭髮做一樣的事,雖然程序煩瑣,但他做起來也不過盞茶的工夫。薰完人偶
的短香已經移到門口擱著,他回頭繼續忙活。這回從箱底翻找出一個小匣子,匣子
沉甸甸的,打開來竟是許多玉片、圓壁之類的東西,幾乎將空間填滿,即使外行人
也能一眼看出這都是上好的玉石,色澤碧綠飽滿,在室裡依然隱隱生輝,而且雕琢
的工夫相當厲害,還有一塊圓壁上頭佈滿乳釘,全都是尋常百姓用不得的禮玉,是
給皇親貴族陪葬用的東西。
劉生生自認再威猛也不敢去盜那些陵墓,這都是他以前跟著人家混江湖時在黑
市憑一些機巧手段得來的,這都是盜墓者從屍體穿的玉衣上剝下的東西,而他這裡
主要收了懸於頭頂棺木的琥龍圓壁和鋪於身上的玉片,圓壁中央的孔是希望亡魂能
藉此通往天界,製為圓形則象徵天左旋、地右動,日月運行的意念,求其同類感通,
能登西方。
簡單講就是希望亡魂去祂們該去的地方,這類玉既非裝飾用途又不可能拿來佩
帶,自然變得有行無市,除非是想利用它們作特殊用途的人才會收買,比如劉生生
這樣懂得一些旁門左道的江湖術士,也會有收集奇怪材料、法器的癖好。
他收著這些玉,只是想著哪天辦事萬一招惹麻煩,能拿出來擋一擋,沒曾想會
有真的用上的一天。他從布包暗袋裡摸了幾張許久都沒派上用場的小紙片,剪的是
龍、虎的模樣,乍看好像小孩兒好玩塗鴉剪紙之作,但這是他拿來充作龍蹻、虎蹻
的道具,借法時召請神靈的座騎,如今按人偶生辰推算好方位擺上,那張簡陋的桌
子即成了臨時的法壇。
「呼。」劉生生拍了兩下手吐氣,擦了擦因緊張而佈滿額頭的細汗,再看門口
的短香僅剩不到一指節長短,快燒光了,暗道不妙,把布包、行囊趕緊挎上肩就往
外逃跑去了。
他心想,陳女和明真教必然是有關聯的,與其再細查陳女搞這些紙人的目的,
倒不如把那紙人上頭的咒術轉嫁到替身偶上頭,再看那人偶會出什麼事來,至於禮
玉則藉了那壁孔能通天門的意象,直接從天召來神靈與纏住人偶的東西鬥法,層層
鋪排,即是陣中陣、局外局。
這些東西徐染不信,劉生生也是打定主意要做的,不管敵人居心如何,絕非良
善,總之他就先將其回擋,之後再要徐染留意近況就是,畢竟用上了身上頭髮作媒
介,也是損了些氣,近日必有血光或走霉運,但是死不了就是。因此,才會低噥了
一句對不起徐染的話。
辦完這事,劉生生就趕到紀家,紀家人好像早知道他要來,一見人就開門相迎,
小桃直接領他到花廳。小桃說她家小姐在鋪子裡忙生意,有事先和梁姑娘說,小桃
又識相的去準備茶水點心,廳裡一時就剩他和梁小翠。
他看梁小翠的嘴還是被一隻半透明覆滿金鱗的手摀住,她的神態依舊從容淡定,
就先客氣關心道:「妳的傷好多了麼?」
梁小翠點頭,劉生生淺笑道:「我來是有事要向妳確認,這跟妳為何不能開口
說話極有關聯。」
她藏神的長眸倏地一亮,直直望向那個言笑風流卻氣質清和的男人,只見他來
時還有些狼狽,現在又慎重的從布袋裡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問道:「這是不是妳的
生辰八字?」
梁小翠垂眼睇去,眼神有細微變化,都逃不過劉生生的觀察。她收起波蕩的情
緒朝劉生生點頭,劉生生說:「有人把某種咒術弄得像和合符,但其實不是。」
她蹙眉投以疑惑的目光,劉生生解釋說:「妳還不必擔憂,妳這張符下的咒只
是封了口,我查不出別的。我和另外二人也被弄了一樣的紙人,但是那另外三張被
額外施加了幾道咒。」
劉生生話語頓了會兒,說:「有個紙人心口被寫了看不懂的東西,我不清楚那
是誰,又是怎麼回事,甚至不知道那人到底死了沒死。不過我跟另一個人的紙符雖
被畫了眼鼻卻並未加以蒙蔽能力。我看得見妖鬼,而另一人則是嗅得到,這些能力
不像妳只是被封住。
雖然沒封住,卻直接就對紙人下了催命符,但我無法掌握那符催動的時機,只
得趕緊把咒力轉嫁掉,接著再過來找妳弄明白幾件事。」
梁小翠一面聽,一面若有所思的轉動眼珠,似是聽懂了,抬眸等他下文。劉生
生又繼續講:「我還是不懂這符最後的目的是什麼,可我奇怪的是為何妳的這紙人
沒被下催命符。難道身為男子就該先死麼?」
梁小翠聞言不由得扯動嘴角笑了下,她沒想到劉生生會忽然拿這種攸關性命的
事來逗她,劉生生也淺笑了下,小桃把茶水點心送來時,見這氣氛還以為他們談笑
風生很是悠閒,也沒再打擾又退出去了。
門窗未閉,劉生生望向外頭的庭院景色,用閒聊口吻說:「只怕妳是比起我們
還要更不普通的人吧。有可能是殺不得,也有可能是殺不死,所以才省了那道催命
符。我雖然把自身被加諸的詛咒轉嫁,但無法斷得乾淨,近日會有些麻煩纏身,因
此得提早向妳弄明白我的疑問,若是幸運把這事了結,也許妳就能擺脫此事。」
梁小翠啟唇,以唇形跟他講:「你問。」
「梁小翠,我不是個精通某一門數術的高人,只是什麼都略懂一點,妳這生辰
八字我也稍微看出了一點特殊之處。傳聞本朝出現過一個奇女子,她的奇妙事績太
多,比方能預言國事,還見過神仙什麼的,江湖傳聞我也不全然相信,就不多講了,
只是她有個能力我很感興趣,這個女子她能以言靈與鬼神交涉。」
他看梁小翠不再對他的話有任何訝異,取而代之是一種神色自若,平靜淡然的
笑顏。
「妳……是她?」
誰也沒道出那個姓氏和名字,梁小翠噙笑的嘴角陷得更深,兩人對事實認知有
了更深一層共識,劉生生苦笑,想起自己的紙人能跟這般大人物弄在一塊兒,既無
奈又有點與有榮焉?
現在再看她臉上那隻覆滿金鱗的手,劉生生才改變想法,她身後的東西並非害
她無法開口的元兇,反而是在保護她,一旦她張口,說不定才會中了與催命符同樣
嚴重的詛咒。
「我明白了。這事也扯上了我,我自然會竭盡所能解決。恐怕有段時間無法過
來照看星鶴,希望妳能替我關照她。」
見梁小翠點頭應允,劉生生才如釋重負的長吁口氣,梁小翠起身向外面小桃要
了紙筆,她也有事相問,劉生生等她寫完上前一看,紙上寫的是問他與星鶴什麼關
係,是否兩情相悅,劉生生立刻笑著說:「我看待她就像小妹妹一樣。她難道沒告
訴妳麼,算她口風緊,那由我講吧。我劉生生不喜歡女子的。」
梁小翠挑眉,又提筆寫了兩字:「當真?」
「當真。」
不知怎的,劉生生覺得梁小翠的微笑越發和善好看了起來。怎麼?難道他喜歡
男人是件值得慶祝的好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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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undercosmos: 10/30 11:59
謝推。
推 blissyi18: 嘿嘿嘿嘿嘿 大家都看出來就你們兩個..(? 10/30 12:26
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只有主角是瞎的。這樣才能盲從編劇。[壞]
推 Ferrum: 腐是會傳染的⊙▽⊙ 10/30 12:39
散播歡樂散播愛嘛。(′▽‵)b
推 cola1205: 莫名的想邀保長跟小翠一起參加同志遊行…XD很喜歡保長 10/30 13:06
→ cola1205: 那段對同志的觀感發言哪: 10/30 13:06
謝謝喜歡。古裝版彩虹遊行嗎?XDDDD
推 vivio625: 其實小翠是男的!!!(很愛自己黑白講)) 10/30 13:34
推 adout: 我也覺得他是男的!! 10/30 15:09
推 talantalanta: 欸!是男的嗎?(容易買單XD 10/30 19:50
其實不是男的啊。XDDDDDDDDDDD
是的話好像也不錯。但那樣太害羞啦~~~~洗澡被看光什麼的。
推 sds0331: 男的?她不是從浴池被救出來的嗎?我想的是女女欸 10/30 21:28
推 thewaymilky: 女女+1 10/30 22:00
推 miminin: 百合? 10/30 22:22
是百合。最近一次寫BG已經是2012的事了。[汗]
※ 編輯: ZENFOX (220.143.113.204), 10/30/2014 22:4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