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FOX (饞狐)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君不見、玖
時間Fri Oct 31 00:28:36 2014
劉生生和徐染相識的這一年,京師出了幾件大事,且悲多於喜。老皇帝病倒了,
他最寵愛的皇女從出遊之地急急返京途中遇難,恰好又遇上常年江河氾濫的地域,
至今仍生死未卜,朝政大權一時旁落大皇子及外戚手中。
儘管皇宮朝廷暗潮洶湧,京城更波詭雲譎,但小老百姓依舊過著他們的小日子,
尤其白水縣偏離權位重心遙遠,縱然一夕朝代更迭也影響不了多少。當然這種大不
敬的想法沒人會說,甚至沒什麼人去意識這種事。
讓白水縣的人對連年水患的事有所感觸的,就是入秋以後從白象溪漂流到縣內
的那些屍體了。以往聽聞外地遭水患肆虐,安大人也曾與縣裡有名望的長老和富戶
一起籌錢、開倉救濟災民,可從未像這樣有屍體直接被沖到白象溪的。
發現屍體的溪畔已經來了不少縣衙的人手要將其抬送至義莊,並請來道士、法
師設法做些儀式安撫人心,也有異教徒的神職者不請自來,為亡魂祈福。各處保甲
收到這消息都下了命令讓百姓若在溪畔發現有異或是死屍,必不能擅自接觸,且要
優先呈報官差。
為的是怕水患過後病疫四竄,萬一散播開來就不好了。這會兒徐染也領了手下
四處宣告縣府所發佈的消息,並在北邊城牆貼告示,其他例行公務則一切如常。
話分兩頭,劉生生弄清楚那梁小翠真正的身份以後就從紀家出來,心裡一直在
想陳女是如何取得他及其他人的生辰八字,若說曾給人算命過,藉機洩露出來還有
點可能,只是他爹親本就懂得一些數術道法,要推算命數也輪不到他家。
至於徐染雖不信鬼神迷信之說,也許是出生時被家人帶去給算命先生推算過八
字也不一定。劉生生推測幾種可能,又自行排除這些可行性,越想越氣。
夾道草木飛黃,景物依舊,只是往來者漸少,劉生生的思緒在莫名寒意間僵滯,
倏一回神發現他忘了自己要往何方,更驚覺他走的這條街道沒有人畜走動,沒有車
馬喧囂,一切變得相當寂靜。
抬頭一望,天是亮的,可並無太陽,低頭一瞧,腳下無影,不僅如此,周圍事
物皆無陰影,別說這狀態毫無生機了,連一道微風也沒有。儘管環境是明亮的,卻
仍使人從心底生出恐懼。
他連怕句粗話發洩的餘裕都沒有,平常偶爾能在路上見到的遊魂更是一個都沒
瞧見,他不知是闖入了何方妖孽所設的局裡,處在對自己不利的狀態。他一面留意
周身動靜,一手悄然摸進斜背著的布袋裡摸索能派上用場的東西,一聽身後傳來輕
細的笑聲就頭也不回往身後甩手拋擲出一片粉塵,帶有某種微辛的氣味,對人來說
並不難聞,卻可能是妖鬼厭惡的味道,用了幾種藥草輾磨調製。
他聽見女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立時抓出一把綑成一束的短草芥,每根草細看
都打了一個節,兩端形狀銳利,抓在手裡也只是有些癢,但他握住那把雜草在拳背
念念有詞,朝虛空再擲,它們如針雨般迅疾飛散開來,接著就聽到此起彼落的哀叫,
好像有不少東西被打中。
同時,劉生生左側生出一道風聲,左袖就被妖物抓破,立時多出幾道傷口,他
趕緊找了一瓶藥粉直往頭頂倒,想讓污穢少近他的身,不過引他入甕的妖怪雖然厭
惡那氣味,但並不懼怕他的手段,緊接著又在他背上狠踹了一腳。
「噗哇!」劉生生怪叫一聲,整個人往前翻滾一圈半,連忙蹲立著,右手伸直
往面前地上壓出一道符,左手也同樣貼符,雙手往後將符紙展開貼成一道圓,大聲
斥喝:「妖孽,速速現形!」
襲擊他的妖怪還以為那是防衛術士的陣法,不料那圓形的符陣居然迸發火光,並
且朝有妖氣的地方飛撲,妖怪冷不防被一團火沾上身,燒得邊呼痛邊從一樓高的棚
頂摔落。
劉生生趁妖怪遭擊的空隙把破爛左袖捲起、綁緊,再用沾滿血的手抹在一把短
刀的刀面,雖然只傷及皮肉,但他向來就是貪圖享樂安逸,不愛吃苦的個性,起初
答應幫徐染也是有點後悔跟衝動,現在卻徹底惱了。這妖道三番兩次招惹他,使的
招術又陰損,他握著染血的短刀,拿布條把手跟短刀綑作一塊兒,衝過去要刺死那
東西。
摔在地上的妖物穿著年輕女子的衣裳,卻有狐的腦袋和手腳,情勢危急,劉生
生也沒想太多就使勁突刺,妖女手擊地用一種非人能辦到的動作騰空翻身,避開刺
殺。劉生生撲空也沒撞上前頭的攤子,以一腳為軸借力反轉,跳向高處捉了妖女一
腳,妖女連人一併飛旋甩身,劉生生死活不鬆手,握著短刀在她小腿削了幾片皮肉,
妖女不顧一切叫喊,她憤怒又驚嚇,沒想到這個凡人能對她糾纏至此。
「怕了吧。」察覺到妖怪慌亂的劉生生反而相對冷靜,狠辣森然朝她壞笑,兩
手迅速抱緊那雙亂蹬的腿往上攀爬,也沒有什麼男女之別的矜持,對他而言這妖物
都是差不多的,本來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她要他死,他當然就以牙還牙,豁出去了。
妖女和他摔到地上滾成一團,劉生生發狠抓著有自己血氣的刀朝她的臉猛畫,
妖女嚇得形體化作煙霧散開,劉生生徒坐在一套女子衣裳上,劉生生趕緊從布袋裡
捉出一段繩頭在手中繞了繞,繩子另一頭好像繫在別的東西上,不久那繩子被扯平,
他使勁扯把想逃的妖女揪出來,憤怒且懷有殺機低吼:「想逃。」
妖怪同樣發火了,弓著背咬牙發出威赫聲,身後有兩條尾巴豎起。劉生生暗自
訝異,要曉得這狐與貓都是擅於將力量聚於尾巴上的,道行越深,分裂的尾數就越
多。這年頭怪譚奇聞還常聽見,可是罕有人實際遇見,尤其是修煉到能混跡人間的
妖怪更像天方夜譚。
想到這兒,劉生生那份恐懼又開始漫延開來,滲透四肢,手指居然在發抖,但
他努力鎮定不被妖物發現。
「找隻有靈性的貓都不易了,今天撞了妖,還是修出兩條尾巴的。」劉生生這
麼想著,與狐妖對峙,他小心起身站穩,深吸口氣握牢短刀,心道:「這下不是你
死就是我亡。」
他揚聲怪叫,眼冒血絲衝向妖狐,一副要赴死的姿態:「妖孽,受死!」
那狐妖也張牙舞爪攻過來,利爪尖牙好像一下就要將劉生生的腦袋擰斷、剜心
掏肺似的,而那爪牙果然直取心口,卻碰擊硬物,一聲鏗然,破裂的外衫露出了碎
開的玉片,原來是他還留了一塊古玉護心,雖然不是繫於身上的飾物,但仍保住一
命。
劉生生的刀則刺在妖狐的胸腔,這時天空閃爍雷光,妖狐的皮肉正快速癒合,
並收乾了體內的血,她仰望天空欣喜道:「啊,教主。」
她看向臉色發白的劉生生歡喜道:「咯咯咯、教主派了幫手,你死定了。」
「果然你是明真教的爪牙麼?你們來白水縣究竟意圖為何,若交代明白我可留
妳全屍,再找個和尚給妳超渡。」
「超渡,嘻,留給你自己吧!」
話一講完,她將劉生生推開,刀子還插在身上,天空雷光閃爍,她興奮指著劉
生生道:「劈死他,騰炎,快殺他!」
落雷戲弄著地上的人,接連兩道都打在空地,劉生生跳起來躲避,然而怎樣都
跑不進建物裡,有個無形障壁在,周圍的東西皆是障眼法,無實質遮蔽。他只得追
著妖女想連累她,但還沒近身,雷電就不偏不倚的打在妖狐身上。
妖狐立時被劈作兩半,屍首焦黑分裂,下場極慘,劉生生駭然呆住,那已經焦
掉的半張獸首還微微開合嘴巴,驚疑:「何故……」
劉生生定神再探,她已然氣絕,天上幾束光亮照下,抬頭望已能見到太陽自雲
隙間露臉,周圍開始有了人聲,只是他不在原本的街道,而是不知怎的出現在陌生
的街市。由於他狼狽的樣子,又一身血污腥臭,路人見他就躲,還當他是個瘋子,
他只好一路逢人就問,碰碰運氣。後來在土地公廟外有個盲眼的乞丐告訴他這兒是
白水縣南方。
可乞丐嫌他沒錢施捨,不願多講,劉生生只好追著路邊、樹下的遊魂問路,為
免自己可疑的樣子被官府捉去,所以特地繞開人群。
途中雖無人側目,但向鬼問路以後,一身血氣也招來許多正在修行的鬼怪吸食。
還有不少鬼魂趁機對他露出揶揄、取笑的嘴臉,他也不客氣嗆了一路,有些鬼魂故
意面露死相跑來嚇唬他,他也冷眼以對,氣得那隻鬼抓亂了頭髮。
劉生生神色輕挑,對那隻沒眼白的野鬼回嗆道:「哼,有本事你就翻白眼啊。
翻白眼你會不會?」
就這樣傍晚才走到徐染住處,口乾舌燥,喝光了屋裡的水。由於門口貼了符,
一般污穢進不來,加上傷口早就凝結,因此他什麼也不管,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 * *
不知就這麼睡了多久,劉生生睜開眼只看到一片漆黑,登時心都涼了。他這莫
非是已然睡死,身在陰曹?怪不得覺得好冷、好冷,好像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周
圍黯然無光,可又感覺稍微一動就渾身疼痛酸麻。
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坐起來,恍惚發呆,他記得有些人死時若是帶著病痛,那病
痛有時是會跟隨靈體一併下地府的,除非有人念經迴向、做了藥懺什麼的。想到這
兒他就心中悲涼,他孤身一人天涯漂泊,就算有朋友也不是常常往來見面的,哪有
人會替他做這些事情,若是把屍體埋好就是萬幸了。
「唉。」劉生生有點想哭,卻又忍著不想哭出來,真沒料到就那麼莫名其妙死
了啊。就在他茫亂混沌的時候,有個聲音輕喚他:「劉生生。」
劉生生抬頭找尋聲音來源,他認得這聲音,是徐染的聲音,他一直覺得徐染的
聲音很好認,後來想想是因為他特別喜歡那低平冷淡,不帶太多情緒的語調,因為
這樣的人一有點情緒就容易顯露出來,平常又會覺得這樣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平和舒
服。
而且,這是不是徐染第一次正經的喊他?連名帶姓的喊他?
「徐染,徐染?」劉生生感覺徐染接近身邊,而且湊過來往他嗅了嗅,他苦笑:
「你嗅什麼,我是什麼味道?跟之前比變了味兒?」
「都是腥味……」
劉生生憑感覺摸到徐染的臉,苦笑道:「沒想到連累你也……我真是、太沒用
了。徐染,你能原諒我麼?」
徐染沒吭聲,沉默了下模糊低應,劉生生就抱住他帶著哭腔悶聲道:「徐染,
我們倆一塊兒也算是有伴了。一塊兒上路吧。嗚嗚,這裡的事我懂得肯定比你多一
些,一會兒見了閻王你聽我的,我會罩你。」
「……閻王?」徐染汗顏,抽身把桌上的燈點了,無奈睇向劉生生說:「我只
是奇怪,你怎不把燈給點了,還在地上睡覺。現在看來……」
地上一灘血污,得刷洗一番了,但這不是徐染傷腦筋的,最令他頭疼的是劉生
生一身狼藉,他眉心深深結起,臉色明顯很難看,話音沉冷嚴肅道:「這身傷是誰
弄的?」
劉生生見他的反應,也慢慢會意過來,大概曉得自己不是死了,只是天黑又沒
點燈,加上自己負傷虛弱、一時睡糊塗。想到適才那些胡話就不禁赧顏回答:「當
然不是我自己弄的。」
徐染猜到他要講什麼,接腔道:「是什麼妖魔鬼怪?」
「狐妖。附在陳女身上,她想殺我。」
「看得出來。」徐染見他的傷況頗為慘裂,握住他的手腕說:「你內傷。」
「你會號脈?」
「一點點。明日給你找大夫,這得先清理乾淨。」
劉生生苦著臉叫道:「我求你了,明天再洗地行不行?反正這兒平日不會有人
出入的。」
「我指的清理是說你的身子……傷口。」徐染不悅的解釋,就這樣握著劉生生
的手把人帶到浴室,將手裡的燈擱在門邊,取了蠟燭把浴室其他燈架上的燈點了,
一室明亮後就看到原先空蕩蕩的浴室多了一個長方浴桶,能容納三、四人沒問題。
「這是何時有的?」劉生生問。
「當然是今天買的,本想請工匠做,可是要等,於是直接挑了現有的,中午才
請人運過來。」
劉生生表情一亮,歡喜道:「該不會是因為我──」
「之前就思量著長期去澡堂,積少成多也是筆不少的錢,倒不如直接買個浴桶
回來。」
劉生生抿嘴嘀咕:「哈,死不承認呢。」
「你行動不便,我幫你吧。」徐染讓他到旁邊更衣的小間坐著休息,自個兒去
燒水,準備好了就順便脫得剩一條裏褲,朝劉生生那兒揚聲喊道:「都好了,過來
洗乾淨。」
劉生生一出來就盯著徐染一身漂亮結實的肌肉瞧,很快又把失禮的視線調開,
但餘光又忍不住往下注意,徐染那褲子胯部有淡淡黑影,似乎毛髮茂盛,而且那事
物平常的大小也相當偉岸,居然把那單薄的衣料稍微撐起。
「咳。」劉生生這聲咳嗽不是清嗓,是由於內傷,剛好想咳嗽,他額頭發汗,
緩慢踱到浴桶邊撐著邊緣輕喘,徐染先把創傷藥備在一旁,跟著來到他身邊幫他脫
衣服。
「有勞你了。」劉生生蹙眉輕嘆,好像連呼吸都能扯痛傷口,卻又分神留意徐
染脫他衣服的動作,先是外衫、中衣,一層層褪去,接著竟又蹲下來幫他脫鞋襪,
最後站起來告訴他說:「你傷得不輕啊。」
「是啊……」
「只能先用溫水給你擦拭了。」
劉生生一愣,看向一旁滿滿的洗澡水問:「那你燒這水是?」
徐染理所當然回答:「一會兒我要泡澡。不過你別慌,會先幫你處理完傷口。」
「徐染,我也想進去。」劉生生轉身,兩手抓著桶緣,深深望著他所憧憬的泡
澡。
「等你傷好。」
「我好想整個人都泡進去,如此便死而無憾了。」
徐染絲毫沒有受到動搖,話音平靜的說:「我不會讓你就這麼死的。」
「好,那我就能安心泡進去了。」
「我的意思是現在不可能讓你泡澡。」徐染抓他肩膀要把人扳回來,劉生生因
為怕疼只好轉回身,一臉怨懟瞪著他。
「徐染,我妒嫉你。」
「我去找張凳子來讓你坐。」
「徐染我討厭你……」劉生生的聲音宛如幽魂。
徐染不受影響,找來凳子給劉生生坐,然後拿了柔軟的布沾濕,準備幫人擦澡。
「徐染我恨你。哦、噢、哦哦好痛,他娘的痛、痛痛痛!」
「乖。」
「乖你個鬼,你當我是你孫子啊!」
「乖。」
今晚徐染的浴室,很是吵鬧。
徐染處理劉生生的傷口,動作已經盡量放輕,只是被獸爪抓破的傷口有些深,
痛得劉生生不停哇哇叫,更是連連粗口,問候了明真教主及教眾所有祖宗,最後忍
不住逼出眼淚。劉生生看徐染還是那張冰山臉,遷怒道:「你沒良心啊,專欺負我
一個,我痛得要死了也不理我,虧我還惦記你的安危趕緊回來看你。」
碎念了好一會兒,劉生生再沒力氣胡說八道,額頭抵在徐染肩上喘氣,徐染清
創、上藥的動作告一段落,兩手拿著擦拭的布巾和藥瓶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明天我有空,一早就能帶你找大夫。」徐染說完,劉生生抬頭看他,他覺得
劉生生的表情十分可憐,也只能無奈吁氣。他朝劉生生苦笑了下,只見劉生生的雙
眼盈滿水光,竟又當他的面放聲大哭。
「我今天差點死了。」劉生生哭著喊道:「真的是險險逃過一劫啊。」他邊哭
邊講,徐染先把東西隨意擱置,輕輕碰他的臉把淚珠揩去,但淚水一直滑落。
人前的劉生生是帶著點傲氣的,徐染卻發現這人對著自己卻有無賴耍痞的一面,
而且他並不討厭這樣,只是有時不曉得該拿這傢伙如何是好。
劉生生哭呀哭,把今天壓抑的情緒都發洩出來,哭得腦子有點發昏了,慢慢回
神才意識到自己被徐染摟在懷裡,而且他們倆都沒穿衣服,最多就是下體有條褲子
遮著。
「明真教的事,你還是別碰了。」
劉生生當即挺身反駁:「不成。我管到底了。沒有我,你鬥不過他們。」
「安大人說有不少官員聯合起來搜集證據,明真教與朝廷官員亦有勾結,如果
能成的話,還能扳倒貪官佞臣。白水縣畢竟是個小地方,安大人並不想涉入太深,
倘若白水縣不鬧出事來,也許睜隻眼閉隻眼……」
劉生生站起來撈起破爛的衣衫冷笑道:「天真。來都來了,怎可能空手而歸。」
徐染挑眉附和說:「我跟安大人也曉得,只是事態尚未明朗,也不清楚他們意
圖為何。倒是白象溪漂來的屍體或許才是眼下棘手的,怕死屍帶了病,等明日法事
結束就要準備火化。你傷得不輕,乖乖待在這兒別亂跑。」
聽完徐染的話,劉生生抓著髒衣服黯然低吟:「所以不需要我了?」
「換上乾淨衣裳。」徐染把他手裡的髒衣服拿走,取來方才準備的乾淨衣褲給
他穿套,劉生生表情鬱悶的踱出去,許是傷了腳,走姿還有些跛。
徐染沒心情泡澡,匆匆搓洗沐完就回寢室等頭髮乾,卻不見劉生生人影,心裡
一慌就從相通的小門想到隔壁小書房找人。沒想到那扇小門打不開,上頭還被掛了
幅畫,他只好繞到外頭敲書房的門,進去一看,劉生生果然抱膝坐在榻上發呆。
「為何把那門封住了?」
「哦。原來你沒發現啊?」劉生生目光失焦望著地板回話道:「那小門一開就
成了迴風煞,容易人去財空,只用櫃子堵著又成了陰門,所以我找了幅風水畫掛著,
重新佈置過。你不信也無妨,就當我雞婆,給你換了下佈置,也沒動你這屋裡的格
局。」
徐染聽他語氣低落,更是心生憐惜,解釋道:「我不是責問你。睡這兒不方便,
你還是到我那兒休息。」
「我沒事了。」
「萬一夜半發燒就不好了。」
「咳。」劉生生慢慢展開手腳,歪頭覷向一旁,不知鬧什麼彆扭低道:「可我
痛得都不想動了。」
徐染有種錯覺,這男人是在向他撒嬌不成?不管事實如何,他只當劉生生是在
向自己撒嬌,有時這和鬧脾氣也是一回事兒的,特別是劉生生這樣脾氣的人。於是
他上前放低重心,面對面把劉生生托起抱住,劉生生雙手環住他頸項,他像抱孩子
似的把人帶回寢室。
被抱著的劉生生沒有掙動,許是怕扯痛傷口,因此格外安份乖順,被放到床上
也只是默默往床裏邊挪,並發出悶悶的低呼。
「生生。」
劉生生輕哼,當是回應。
「我們結義作兄弟吧。這樣就能有個理由在這兒落籍,你要長住於此也不成問
題。」
「兄弟?」劉生生想也不想否決。「才不要。我才不要受你恩惠。」
「我沒有施恩的意思。」
「我高攀不起。」
「多慮了。」
「將來你娶了老婆,豈不多一個女人嘮叨我。」
「那也未必。將來的事是說不準的。」
「嗯……」劉生生沉吟了會兒,忽然改口:「好啊,那就讓我高攀了。有個當
保長的哥哥,在這個小地方作威作福也不錯。」
徐染複雜一笑,卻明白劉生生這作威作福的話並非真心,可是對方一口答應,
他反而心裡生出了矛盾。說到底,他並不想與劉生生成為結義兄弟,可還沒有頭緒
該如何面對心中真正的感受。
心緒微亂之際,又聽劉生生背對著他問說:「你家中可有人見證?若不方便,
找個交情好的朋友或長輩也成。日子就明天吧?」
徐染想了下,猶豫道:「不,等你傷好了再說。」
徐染聽見劉生生翻身的動靜,他轉頭在幽暗不明的床間看著劉生生轉身面向自
己,眨著一雙好奇的眼問:「徐染,你真的想我留下?為何?」
徐染想起之前劉生生對感情之事有所退怯,也深知其中緣由,不敢貿然開口表
示什麼,就伸手幫人把被子拉高一些,態度強硬道:「睡了。有什麼睡醒了再講。」
劉生生實在睏乏,曉得徐染的個性不肯說的事,用盡手段可能都逼不出一個字,
索性倒頭就睡。偶爾他會不經意冒出一個想法,徐染對他是有意的,要不為什麼待
他越來越好了?
最近他都快意識不到徐染臉上的胎記,並不是有意忽略,而是覺得那是徐染的
一部分,他看的不再是胎記,不是用胎記去認徐染,而是在看徐染這個人。假使徐
染對他有意,他試想了一下這種可能,居然覺得有點期待、高興,可是也覺得困惑
害怕。
要是徐染本來對誰都是這麼講義氣、重情理,那他會錯意,豈不是出大糗。劉
生生覺得有些事還是盡早講開了比較好,不留懸念,少點遺憾。
隔日清早是徐染的休假,劉生生起得特別早,下床時驚動了徐染。兩人在院子
裡打水洗臉,理完儀容後徐染就出門買早飯,劉生生不肯看大夫,他只好順道給劉
生生包藥回來煎。徐染返家後發現劉生生把他常穿的幾件衣衫都掛起來薰藥草,薰
香是為了以防萬一,能避邪驅鬼,一般污穢都不喜歡親近。
「回來啦。」寢室門大大敞開,劉生生從屋裡就能見到徐染走來,他沒跟徐染
講太多,只道:「我幫你把這幾件常穿的衣衫薰好了。這種天氣薰我調過的香,對
身體不錯的。」
徐染挑眉,表情像在問:「不是跟鬼怪有關吧?」
劉生生看懂他的疑問,笑道:「你別想太多。我就是想做點什麼報答你。」
「我不需要你報答什麼。」徐染不喜歡劉生生對他這麼見外,微微皺眉說道:
「我先去煎藥了。」
劉生生等人走開,走到門邊望著徐染消失在轉角,回頭嘆氣,喃喃道:「看來
是不好了。徐染,我喜歡上你了。到底你對我做了什麼,讓我這樣……邪門。」
劉生生垂頭喪氣,終是對自己認了心裡萌生的情愫,但他仍是懵懂混沌,不管
從記憶裡探究,還是研究了自己跟徐染的個性,都搞不明白自己是怎樣對徐染動心
的。就好像壓在石頭底下擅自發芽生長的雜草、青苔,即使不拿開石頭,它們也會
越生越多。
感情之事,比起方術還要邪門,劉生生近來深有感觸,因為即使是對孫公子情
竇初開時也不曾這般患得患失,一不見徐染就開始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整個心像
風箏飄得高高的,巴不得能看到對方在哪裡、做些什麼。
然而劉生生想起這段時間的相處,以他對徐染的瞭解,徐染不會因為他喜歡男
人而看輕他,光是這樣就讓他感激,實在不能勉強徐染接受自己的感情,這種事說
破了也是尷尬,說不定心裡會留疙瘩。
他怕,怕自己變成徐染不喜歡想起的傢伙。雖然也猜想過,說不定徐染對他有
意,但他沒勇氣再賭一回。他的陰影太深,膽子太小。
正是武功越高越怕菜刀,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劉生生膽子一向就不大,雖說他
四處漂泊,好像孑然一身沒什麼可失的,但正因如此,唯一有的也就是感情了。輸
不起了,萬萬輸不起,那是他的虛榮、他的尊嚴,就是這所剩無幾像團棉花般的東
西支撐著膚淺的自我。
於是他決定喝完那碗藥就找機會逃,逃開徐染。
徐染煎好了藥,一口一口餵他喝,劉生生臭著臉要他別這麼做,徐染卻說:
「這藥也不便宜,你要一滴不漏喝光。」
為了督促劉生生喝藥,徐染耐心伺候,劉生生沒再抱怨,異常乖順把藥喝完,
徐染若有所思望著他問:「你是不是想做什麼?」
劉生生心虛了,表面仍然平靜道:「沒有,我傷成這樣也只能聽你的,你這麼
辛苦照顧我,我還給你找碴不就太不夠意思啦?」
徐染神情狐疑看著他,就起身去洗碗了。沒多久徐染好像聽見有人出入時帶動
的門閂聲音,立刻出來察看,並沒有訪客來的樣子,心裡卻道不好,回房看才發現
劉生生走了。
几上壓了張字條,劉生生用受傷的手寫的字歪七扭八,大意是指自己派不上用
場就不便逗留,枕頭下留了些錢幾乎是劉生生所剩的,就當答謝的報酬。
大概是手一使力寫字就會疼,寥寥幾語沒有章法的交代了錢跟道謝的事,徐染
氣得把紙抓皺,咬牙低吼:「劉生生……劉、生、生!」
徐染沒想到自己會氣成這樣,只因劉生生突然跑了。他衝出家門找人,不顧路
人驚訝就施展輕功在置高處尋覓劉生生的身影,卻沒想到那一身傷的傢伙能在短時
間裡躲得不見蹤影。
一個時辰徐染腳不沾地一直找尋,就連劉生生之前住的小廟那兒都繞了幾回,
結果毫無所獲。返家途中遇上葉朝東他們,卻沒人敢跟他打招呼,那是連徐染都沒
自覺的怨懟、惱恨、焦急、擔憂,但外人看來只覺得他可能被搶了全部身家、燒了
房子、睡了情人、殺了雙親似的憤怒難平,一臉的血海深仇,極是駭人。
劉生生其實只是躲在徐染家中角落,待徐染跑出家門才收拾自己那布包走人。
一路施了符術請鬼魂遮了徐染的眼,所以徐染一直沒瞅見他。徐染找到小廟跟小屋
的時候,他就在廟的神桌底下休息,也像躲仇人似的,看到徐染那麼生氣,他也變
的不知該怎麼辦,反倒更不敢露臉。
快入夜時,劉生生才從小廟出來,肚子嘰哩咕嚕亂鳴,他失神望著白水縣內的
方向,不經意的轉頭瞥去,空月噙笑走來,身後是一片漂亮的雲霞。
空月看了他一身傷,憐憫道:「唉,這是怎麼弄的。」
「咕嚕……」回應空月的是腹鳴,空月淺笑道:「走,我帶你去吃些東西吧。」
「這時候哪兒有吃的,荒郊野外的。」
空月又是和善微笑,拉住他手腕說:「請劉施主隨我來。」
劉生生悵然若失的跟著空月走,往山林更深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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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dout: 好好看啊大人!!我愛你!!(趁亂告白 10/31 01:17
謝謝妳。[羞]
推 thewaymilky: 不好啦,和尚要吃人啦 10/31 01:20
吃是雙關嗎?-u-
推 blissyi18: 和尚是教主阿阿!!(大誤 10/31 02:52
哈哈哈哈。和尚不姓施哦。XD
推 jessica19905: 和尚才是大魔王啊!!!!!!!!塊陶啊!!! 10/31 03:20
快陶沒錯~~~~~
推 cola1205: 森森不要被吃掉啊! 10/31 04:26
還沒有福利出現都不會讓人吃的。[握拳]
推 yingkinB: 嗚..........怎模這麼好看 10/31 09:08
推 MargaretChiu: 怎麼這麼好看+1 10/31 13:31
謝謝妳們,讓我倍受鼓勵。
推 undercosmos: 武功越高越怕菜刀→第一次看到這個俗語,好有趣! 10/31 14:21
印象好像武俠文蠻常見的?XD
不過確切句子不清楚,好像是這樣講的吧。=w=
推 nymphkc: 徐染快來救森森啊~~~~~ 10/31 23:22
小別勝新婚~[被扔菜葉]
※ 編輯: ZENFOX (220.142.93.201), 11/01/2014 00:16:03
推 changed5: 叫妖狐翻白眼XDD保長不是想結義是想結婚吧!森森快嫁!X 11/01 00:20
推 Maplelight: 好看!森森要被拐走啦~~~ 11/04 22:53
→ Maplelight: 翻白眼超好笑的XDDDDDD 11/04 22:53
哈哈哈,說得好。不過森森嗆的不是狐妖啦。XD
※ 編輯: ZENFOX (218.164.34.53), 11/05/2014 22:0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