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pinba:小杯大大筆下的人物個性都很極端呢 07/06 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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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鵬在木箱子裡待上了一陣子後,才發現那木箱並非完全密閉的,
原來箱面上那些細碎繁瑣的雕紋是有玄機的,從外頭看來那只是裝飾用的紋路,
從內側看出去才發現那些紋路間藏了許多孔縫,因為那些洞狹長細小
從外觀不容易被發現,但從黑暗的箱子內卻可以隱約地看見外頭的動靜。
張鵬不明白夏北為何要把箱子設計成這樣,更無法理解他將自己塞到這樣的箱子
又是為了什麼,但如果是想要把他給埋了,隨便找個棺材甚至是連棺材都不用
挖個土坑就能埋了,大可不必這麼費周章地找來這種箱子,更不需要怕他……
怕他被尿給淹了,還幫他插……插那根……
感覺箱子被人抬了起來,一路搖搖晃晃,張鵬的肌膚在木頭箱壁上摩擦著,
提醒他自己現在是未著寸縷的狀態,不僅如此,還被縛成了非常
奇怪又羞恥的人柱一根,他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就怕被人發現這木箱子裡還裝了個大活男人……
夏北讓人將箱子抬到正廳靈堂邊,和那一箱箱祭禮陪物擺在一塊。
夏家富可敵國,這些東西實在太多了,多一箱少一箱的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雖是如此,但被擺在大庭廣眾之間,從細孔看出去一個個身影來來往往,
多得看不清楚誰是誰,要是其中的哪一個對這箱子好奇了點,或動手掀了箱蓋……
想到這,張鵬不禁滿額滿手的冷汗。
但他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因為是靈堂,往來的人們除了對喪家致哀,
上香致意,低聲互相寒暄問候之外,倒沒誰會在這多做流連。
張鵬也發現了這點,於是那緊張不安的情緒稍微沉澱了下來,
逐漸恢復平靜的他,開始找尋著夏北的聲音和身影。
受限於木箱擺放的角度位置和被固定住的姿態,張鵬不能轉動頭部,
也無法得知夏北在哪,但偶爾卻能聽到一兩句他與他人對答的聲音……
他家少爺的聲音,就算參雜混在此起彼落的人聲中,他還是能清楚地辨識出來,
聽著那從小伴著他長大的熟悉聲音,心中就更安穩踏實了。
雖然不明白北北為什麼要把他放在這……
可當他聽見那和北北幾乎同出一轍的聲線和語調、卻是屬於另一個人的聲音時,
鵬鵬突然睜大眼睛……
透過那細細密密的小孔,看著就站在木箱子旁穿著一身素白衣物的南南少爺,
張鵬突然完全明白了。
北北知道他想南南,知道他渴望見到南南,知道他連作夢都想聽到南南的聲音。
北北總是答應他所有的要求、總是滿足他任何的期望,他不忍讓他失望,
卻又對他毫無信任感。
他竟是想出這麼個方法,讓他能見到南南,聽見南南的聲音,卻困住他,
不讓他有任何離開的機會。
北北說,他在試探著南南和他的愛。
可其實,北北在試探的,是他自己恐懼的底線,他不把裝著自己寶貝的木箱子
埋到土裡或砌入牆中,卻把它擺在南南觸手可及的一旁。
南南的一舉手一投足,南南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顧盼,
甚至是打個呵欠眨個眼睛的細微舉止,都映在張鵬的眼中了。
南南站得久了顯得有些無聊,邊用手指撫劃著一旁木箱上的刻紋,
沿著那花草鳳鳥的紋路描繪著,隔著那箱蓋,一道一道,都像是劃在鵬鵬的皮膚上。
鵬鵬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貪婪地望著南南的臉,目不轉睛,他的四肢皆無法動,
只能靠著想像,想著自己伸出雙手,將那懷念不已的人給緊緊抱住,
想著南南那副清瘦的身子擁在懷中的感覺,想著南南身上的味道和溫度……
他真的好想南南,他甚至有些埋怨起北北了,怨他把自己困在這動彈不得,
承受這幾乎要將靈魂給撕扯出肉體的苦楚。
可當他發現自己有著這樣的想法時,他又慶幸夏北把他困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信誓旦旦的對北北承諾,他也能夠忍著思念不去找南南,
但當南南就在他的面前,他卻動搖了……
他對南南的心,和對北北的情,哪分得高低?
木箱子是涼冷的,但關在裏頭的張鵬,卻有如被塞在火爐中,悶燒著炙烤著,
這口箱子便是刑具,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入了夜,賓客親友們都離開了,夫人們年紀也都大了,
北北讓奴僕們攙著他們回房休息,整個靈堂就只剩下雙胞胎守靈。
北北力排眾議,停靈就這麼一晚,明日便送出山。
其他親族長輩們雖認為不夠慎重而百般勸說,
但北北一句「未來我死,不須停靈,一切禮俗全免」,堵得所有人無話可說。
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一切,財富、權勢,還有愛與被愛的資格。
如果有一天他不可避免的面臨死亡,他寧可用全部的身家和死後這些無意義的虛榮,
去換取臨終時能看著鵬鵬的臉到最後一刻。
北北闔上了正廳的門,南南疲憊的將身子斜靠在木箱子邊,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
終於才說出了憋了一整天的話:
「鵬鵬呢?」
他知道他不該問,也沒必要問,北北要是不願意讓他見到鵬鵬,
他問得再多也沒有用。
因為如果他是北北,定會將鵬鵬藏好,任何一點可能會失去他的風險都必須杜絕。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哪怕希望如此渺茫,只一眼,
只要讓他看到鵬鵬平平安安的樣子,他願意承受離開時更沉重更深刻的不捨與不甘。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北北沒有正面回覆他,一步步地走到了南南面前,望著他,淡淡地說道。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南南緩緩睜開眼睛說道。
長相一模一樣、聲音一模一樣,從前總刻意穿著不同顏色好區別彼此的雙胞胎兄弟,
此刻穿著同樣白色素服,說著相同的話,就像是一面鏡子,鏡內鏡外,難以區分。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鵬鵬藏起來,杜絕任何會失去他的風險。」
南南邊說著,邊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著北北。
「如果我是你,我沒有一天能夠放下對鵬鵬的思念。」
北北說道,他把手伸至南南的腰間,開始解著那粗麻質地的腰帶。
「如果我是你,在把鵬鵬藏起來的前一晚,我會和鵬鵬愛上一整晚。」
南南也同樣地伸手解著北北的腰帶,拉開了穿在他身上那素白色的喪衣,
露出了縱慾一整晚所留下的無數歡愛痕跡。
「如果我是你,就是一點點鵬鵬的氣息和味道,我都渴盼不已。」
「如果我是你,我能為你做的,就只剩這樣了。」
衣物一件件落地,靈前的蠟燭若有似無地輕輕晃著,光影搖曳,
更添靈堂中詭異陰冷的氣氛,不一會兒,同影同形的兩個人,
已將彼此脫得赤裸裸的,清瘦的身軀覆著細膩的肌膚,一樣的俊俏好看,
一樣筆挺修長,彼此對望。
躺在木箱中的張鵬,雖只能辛苦地轉著眼珠子斜瞅著,但這詭異卻又充滿著魅惑
的片段風景,也足以讓他驚愕不已,他不自覺地吞著涎水,手指扣得緊緊,
而身下那原本癱軟縮瑟還被迫含著根桿子的可憐小東西,也不知何時已腫脹發燙,
硬直如杵。
咦?他的手指……
他那雙被困綁在身旁的手雖無法活動,但那十隻指頭不知在何時恢復了自由,
指指縮攏,捏上了佈滿汗水的掌心。
藥效……退了嗎?
他極為緩慢地將頭轉向了側邊,透過木箱側邊的眾多細孔,
他終於能將他心儀的兩個人給完全收入眼中,然而雙胞胎接下來的舉動,
卻讓他更加震懾難解……
南南扯著北北,將他壓上了木箱,欺上身去狂吻著他的雙唇,
南南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這吻吻得兇猛粗暴,
北北甚至得用雙手緊抵著身後的木箱,才不至於被南南給推壓到地上去。
南南在北北的口中翻攪探索著,他的表情從急切,逐漸轉變為一種失而復得的滿足,
像是找到了什麼珍貴重要的東西,反覆的吸吮回味,流連忘返……
北北知道南南在翻的找的是什麼,南南透過他,
尋覓著他身上所殘留著的鵬鵬的氣息,是實也好是虛也罷,
對他來說,這就是他全部的寄託了,能夠獨佔擁有鵬鵬的同胞兄弟,
能夠和鵬鵬朝夕相處的北北,是他能再一次觸及張鵬的唯一管道了。
接吻很快就不能滿足滿腔情慾和渴念的夏南,他把北北的身子翻轉過來
讓他面朝下地趴伏在木箱上,用膝蓋頂開他的雙腿,也不作任何的潤滑,
就直接將自己的硬物推擠入北北的雙腿間。
北北被他弄得疼了,指尖摳著木箱外的刻紋,低垂著眼瞼,
緊抿著雙唇不願發出疼痛的叫聲,卻難掩那從喉嚨深處溢出的悶咽聲,
身後的南南一下送得比一下更用力,發狠地像是要把北北往死裡幹那樣,
他發洩的,是他的妒恨,掠奪的,是鵬鵬在北北身上身內所留下的殘愛餘歡,
一絲一毫也不放過。
木箱承受著南南的癡狂和北北的痛楚,每一次撞擊都讓箱子重重的晃一下,
被困在箱內的張鵬,只覺那箱子似乎和自己的肉身合為一體了,
箱子代替他感受了一切,北北因疼而落下的汗水和淚水,滴在箱子上,
燒在張鵬的心底。南南如暴風雨般的愛慾,透過箱子的震盪也晃動著張鵬的身體,
每震一下,被塞在體內那硬物就狠狠地摩擦著他的內壁,
每晃一下,硬物的前端就往他體內深處推頂,他的前頭就在這樣毫無撫慰的情況下
不斷把精水從細桿邊緣擠流著……因為被堵得緊,到底是射了一次還是反覆地射著,
他也無從分辨起。
他幻想著被南南狠操的是自己,同時又幻想著把北北壓倒的也是自己,
南南熱切蠻橫的侵犯是他的,北北委屈順受的隱忍也是他的,
在他兩之間,是他唯一分不出南北的時刻……
忘情的呻吟幾乎要湧上鵬鵬的喉頭,可卻在牙關處碰上了北北為他繫上的緞帶
而驀然反嚥回去,他意識到自己絕對不能在此刻發出任何聲音,
絕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讓南南知道他在這箱子內……
北北說的對,這條帶子,是為了提醒他,提醒他對北北所承諾過的事所綁上的。
張鵬無力地閉上眼睛,眼前這場荒唐情事,太過銷魂,也太過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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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結束後,夏南一刻也沒多做停留,甚至半句話也沒和北北招呼,又離開了。
夏北將鵬鵬從木箱子中抱出來時,發現他整個人都濕透了……
汗水浸染了他全身甚至是濡濕了他的頭髮和綁在身上的緞帶,
而臉頰也濕濕涼涼的,佈滿了未乾的淚痕。
鵬鵬的臉色蒼白,不知是因為太過疲倦,還是太過傷心,身子被鬆綁擦拭整理時,
也只是緊閉著雙眼不吭聲,就除了在北北將他後穴內的硬物拔出來,
以及緩緩抽出黏膩分身內的細桿時,鵬鵬的身子不自主地微微顫抖了幾下,
喉嚨發出了低沉幾不可聞的嗚咽聲,兩行清淚又從眼角滑落了下來。
北北正用乾淨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張鵬鈴口上那因摩擦和侵入
所帶出來的微量血絲,一抬起來見到張鵬落淚,心也糾疼了,
伸手幫他拭去眼淚,低聲說道:
「你受委屈了。」
鵬鵬沒回應他,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難受,北北這樣對他,他真的很難受。
但更難受的,卻是徹底看清自己為少爺們帶來的委屈痛苦有多深多巨大……
北北也是繼難受又疲倦,心疼著張鵬的同時,
卻又感激他在那木箱中從頭到尾都沒發出一點聲音。
明明是愛著南南,但終究卻沒捨棄自己……
北北脫了衣物上床躺到了鵬鵬的身後,伸手摟住了鵬鵬,
用手握了自己的那兒對準了鵬鵬的雙臀之間,緩緩地送了進去。
鵬鵬的小穴被塞了異物撐著一天一夜,肉壁還沒完全緊縮回來,
再加上裏頭還殘留著先前塗進去的油膏,北北不怎麼費力就把自己
整個埋入了鵬鵬的體內。
像是要將鵬鵬給揉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樣,北北將鵬鵬整個背部緊摟
貼在自己的胸前,下半身也貼得密合無縫隙,雙手穿過了鵬鵬的腰邊伸到他胸前,
和鵬鵬的雙手握攏交疊,把臉埋在鵬鵬的耳旁髮間,閉上眼睛,隔著前胸和後背,
讓兩顆心重疊著。
此刻,無性無慾,只有深深的依戀……
只想就這樣纏在一起,合在一起,永遠都不要分開。
張鵬慢慢地睜開眼睛,垂著眼望著交扣在他胸口他的手和北北的手,
他想起了北北在前一天對他說的那句話:
「執子之手。」
身體交合在一起了,心臟靠在一起了,手也握在一起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擰在一起分不清誰掌誰指的四隻手,
鵬鵬的心中,無端地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感。
因為纏在一起的手,看起來太過扭曲,包藏著太多的不安。
他連忙閉上眼睛,不敢再去看著那緊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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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南走了,鵬鵬依舊留在北北身邊,一切看似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可鵬鵬卻感覺,北北有些不太一樣。
他並不是個善於觀察的人,但因為太喜歡太重視對方,
因此北北每一個習慣每一個眼神和動作以及他說的每一句話,
鵬鵬都會很仔細很仔細地看著聽著並且記著。
因為這樣地把對方的一切都擺在心上,因此當夏北有任何一點點
和平日不同的神態舉止,鵬鵬立刻就能察覺。
比如說,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做任何事情的時候,北北那不很明顯地心不在焉。
比如說,留在宅子內陪著他和他談天說地的時間變少了,
可獨自出門辦事卻要他留在宅裡等著的頻率卻變高了。
比如說,和他接吻時,北北總像是在擔心著什麼,
甚至有時會輕輕地推開他,沉默無言地離開房間。
那是在過去這十幾年來從沒發生過的事情,少爺們從小親他吻他,
哪一次不是沒將他吻得氣都要絕了骨頭都要酥化掉還不願放過他?
北北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了嗎?他總是這樣想著。
他是最懂少爺們的人,他知道他的少爺雖然嬌貫任性,但在和他相處時,
因為身分因為年紀更因為疼寵,他們總是扮演著「安慰者」和「照顧者」的角色,
他們會和他分享各種煩惱和不順心的事情,可在最後往往會加一句「沒什麼大不了」
或「不用擔心」,笑著帶過。
從小到大,就除了情情愛愛這難解之題,張鵬幾乎可以說是無憂無慮
少有煩惱的成長著,不管是北北還是南南,都是把他當寶貝地對待,
而他卻不是他們能夠共患難的對象。
想到這,張鵬有些難過……
他的存在,不但一再給少爺們添憂,卻從沒能幫他們解煩過,
像現在,他連北北到底遇上了什麼都無從而知,除了默默地等著,
在心中乾著急著,什麼都做不到。
北北吃飯很挑食,最近吃得更少更匆忙了,沒人在一旁逼著他吃這個吃那個,
沒人幫他夾菜添湯,他會好好吃飯嗎?
北北睡覺時特會踢被子,要是沒一晚上起床三兩次給他拽被子,很容易就受風寒……
張鵬本就是沒什麼心機的孩子,又滿心地為對方設想,明知夏北確實是很不對勁,
但他還是一股腦地就往關懷和擔心的角度去思考,直到有天他突然驚覺,
北北已經一整個月都沒碰過他了……
一個月其實也不過三十天,但對過去幾乎一天都要玩上好幾回,
甚至有時是荒唐到一整天都離不開床的兩人來說,性是他們愛與被愛最深刻的表現,
不管是先虐再愛還是先愛再虐,是綁著還是吊著,是北北操他還是他操北北,
都是生活中最甜蜜最幸福的一部分。
可是整整一個月,北北再沒碰過他,就算有時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
也只是單純的睡覺而已。
其實一個月前他兩間的性事就少了很多,還很多次都是草草了事,
更多次是北北讓他用手就解決了,完事之後也是倒頭就睡,
不像先前那樣完事了之後還要擁吻著又舔又抱在床上咬著耳朵胡亂講些瑣事
直到雙雙都難敵睏意才睡著……
張鵬的個性溫和靦腆,在性事上也總是被動,北北的疏離讓他不知所措,
可卻不知道該怎麼問,也不懂得爭取和表達,每次看著北北背著他睡的背脊,
好幾次想伸出手去撫摸擁抱,但最終仍是忍下了。
少爺會這樣,一定有理由的,也許是心情不好,也許是身體不適,再過幾天,
也許他又會恢復本來的樣子,轉過臉來,緊摟著他低聲地在他耳邊說著: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擔心。」
如果鵬鵬是個再精細深沉一些的人,他就會發現家裡頭的下人們看著他的眼神中,
多了幾分憐憫。
但他卻是個單純到連「懷疑」是什麼都不太能體會的人,北北留在府中的時間
越來越少,越來越多次徹夜不歸,有時北北會告訴他要去哪,但大多時候
他就是什麼都沒說,不知他何去何往也不知道他哪時會回來,
鵬鵬就只能靜靜地望著房門從白天等到黑夜,再繼續等到天明。
一天北北又出門了,鵬鵬等到了夜裡,桌上的菜是鵬鵬為北北煮的,
都是他愛吃的菜,但菜都涼了北北還沒回來,鵬鵬等了又等,自己也沒吃半口飯,
最後還是拿了竹編的帳子把那些菜給蓋了起來,留著等北北回來再給他溫熱。
平常他們總是一起入浴,一個桶子擠了兩個大男孩,你擦我背我搓你頭髮,
擦來搓去不免走火,可現在北北不在,下人自然不會特地幫他準備洗澡水,
鵬鵬只好拿了水桶和衣物,獨自來到他從前還在當下人時沖洗的那個小棚子洗澡。
衣服脫光了,忽然聽見人聲。
用這個小棚子洗澡的人也不只他一個,小時候好幾次洗到一半碰到其他家丁
也來洗澡,反正一人打一桶水各洗各的也沒什麼干擾,可現在他已經是個
十七八歲的青年,光著身子在北北面前睡覺吃飯不怎樣,但光著身子在其他人
面前總覺彆扭,於是抱了衣物和他的桶子,就往一旁樹叢後的假山躲去。
來者是一群年紀比他大個三四歲的僕役,一群青年邊洗邊聊天的也不知道要洗多久,
光著身子躲在假山後的張鵬渾身發冷,一冷便覺得整日未進食的腸胃隱隱疼了起來,
正想輕手輕腳地將衣服給套回身上去時,卻聽見那群男人討論起了自己。
「你說張鵬嗎?」
「對啊,就那個死不要臉的男雞。」
「我看八成會被趕出去吧。」
「我早就這麼覺得了,一個男人以色事人怎會長久?」
「而且不但是男人,還長得很普通!真不知道少爺當初是怎麼看上的。」
「就算少爺不趕他走,以後的少奶奶又怎麼能接受?看了就噁心吧!」
「還好少爺最後理智回來了,千嬌百媚的好小姐抱起來怎麼樣都比一個臭
男人舒服吧?」
「我覺得他還是識相點,自己離開。」
「本來就是叫化子出身的,還想自己能飛上枝頭呢!」
在假山後的鵬鵬聽得一愣一愣,聽到最後也不確定自己到底聽進了什麼,
連那群人什麼時候洗好離開的都沒察覺。
他緩緩地低下頭,望著自己赤裸的身子。
他是男人,還是個很普通的男人,有著很普通的長相和身子。
因為從小被少爺們疼著愛著,他還真有些忘了自己如此普通平凡了。
是不是因為太普通了,普通到用久了也膩味,所以北北都不再碰他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是他的錯,是他太普通了……
張鵬拼命地把自己的思緒往這方向趕,他努力地想要將聽來的其他字眼
像是「少奶奶」或「好小姐」等抹掉,最終,他成功了,
可其實是整個身子冷得無知無覺,除了冷,其他的事情,沒辦法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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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出門了,你別再等我吃飯了。我讓人煮了點熱湯,你多喝點病才好得快。」
邊穿著外掛邊隨口交代著,北北並沒有對躺在床上還發著低燒的張鵬多看一眼。
「北北……」
「嗯?」
「是因為我太普通了嗎?」
「啊?」
「對不起。」
鵬鵬說完了這句,就沒再多說,翻了個身將自己發冷難受的身子蜷曲在被子中,
閉上眼睛。
「……」
北北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目中流露出了一絲懊悔,但很快的又恢復了冷靜,
一樣也什麼都沒說,轉身就推門離開。
皮粗肉厚身強體健的張鵬,一點小病很快就痊癒了,只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卻令他寧可自己病得更重更久,最好一病不起……
那樣,是不是就可以永遠留在這張床上,留在這張有著他和北北無限旖旎的床上,
雖然北北已經很久沒在這床上睡了,那枕頭被褥上屬於北北的氣息味道
越來越不明顯了……
他坐在床緣,低頭望著自己交握著的雙手,兩張厚厚粗粗的手掌攤在那看著
只覺得平淡乏味,一根根結節分明突出的指頭,孤單又可悲。
「對不起。」張鵬說。
「你沒做錯事情,不用對不起。」
「對不起。」
「你也見過她了……」
「……」
他並不是刻意要偷看的,只是北北少爺那麼大大方方地將她帶回了宅子,
這夏家大大小小又誰沒見著?既然少爺在,他張鵬的眼睛又怎能不瞧?
他從小到大,視線有哪一刻不是黏在少爺們身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能吸引他了?
特別是一只耳朵聽不見之後,他那雙眼睛更是勤快地找著少爺們的身影……
於是他見著了,見著北北那總是喜歡牽著他在他掌心亂搔的手,
牽著那個看起來就像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姑娘很漂亮,眼睛很大皮膚很白
臉蛋小小尖尖,不像他這麼粗皮厚肉的又一張方方硬硬的臉。
平心而論,他家那玉樹臨風修長俊美的北北,和那個姑娘站在一起,
其實遠遠比和自己站在一起匹配得多。
他也見著平日除了在床上之外都不太有耐心的北北難得安安靜靜地
陪著姑娘在園子裡散步,足足整整一下午。
當然,他也看見他倆在吃飯時,姑娘給北北夾的菜盡是他愛吃的……
原來這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他張鵬一個知道少爺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他低垂的頭好半天,終於還是囁囁嚅嚅地說了聲:「對不起。」
我並不想要這樣偷看你,因為你一定不喜歡我這樣。
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將自己的視線從你的身上移開……
你的一舉手一投足,一頻一笑……
「我說不是你的錯!一開始……一開始我的確喜歡你,可是……」
「對不起。」可是都是因為我太普通太無趣了……
「夠了,張鵬!」
「……」張鵬睜大眼睛,愣愣地望著夏北,一臉不知所措。
從以前到現在,他的少爺甚少這樣對他連名帶姓的叫,
更從沒用這樣怒斥的口氣對他說過話……
「你那個裝可憐的樣子很煩你知不知道!」
「……對……」
又想道歉,但看到北北那張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怎樣白得嚇人的臉,
張鵬又將那句話給吞回了肚子裡。
他不懂……他為什麼要裝可憐?
他只覺得他的北北很可憐……為了和他這樣普通的男人在一起搞得這麼煩,
還把臉色氣得那麼難看,如果他是女的,如果他可以不要是這麼普通的男人,
是不是北北就不需要愛他愛得這麼煩了?
「你走吧。」
「啊?」
「我要娶親了。」
「恩,我知道。」張鵬點點頭。
北北少爺……不,他已經不是少爺,而是夏家的主子,是當家老爺了。
哪個當家老爺不娶妻不生一堆孩子的?
張鵬知道他不能當北北的妻子,也不可能給他生孩子,北北要娶其他女人,
那不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
是了,說來說去,這也還是他的不對,他又給北北添麻煩了……
「那你還留在這做什麼?」
「我可以搬回通鋪……」
「鵬鵬,你不是我們家的下人了。」
「……」
「也沒有久留的客人。」
「……」
「也不能再當我的戀人。」
「……」
「其實,我累了,鵬鵬。」
「少爺……」
「去找你的南南吧,我知道你一直忘不了他,老實說這讓我覺得噁心,
我只要一想到自己抱著的人心有他屬,就覺得很不舒服,看著你的臉
我就想到你望著南南的表情,吻著你的時候也是,你知道嗎,
那會讓我吃不下飯,會讓我吻著吻著就想吐。」
「對不起,對不起……」
鵬鵬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北北說的是事實,他一直忘不了南南,
他的心中一直有南南,可是……在相吻時,他感受到的是北北的情與熱,
在一起吃飯睡覺時,他為自己能夠和北北分享著人生而感激,
那滿滿的幸福和滿足,是因為有北北……
看著張鵬無辜又困惑的表情,聽著他不停低聲下氣地道歉著,
夏北整個煩躁和火氣都被挑撩了起來,忍不住話說得更重了:
「你明明跟著我,心裡卻想著他人,我夏北就這麼不堪?你憑什麼?
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寶貝我非你不可?」
「我……」
「走。」
「……」張鵬搖頭。
「隨你想去哪就去哪,想找誰去就找誰去,我也不虧待你,讓管家準備了些
吃的用的花的,夠你離開這重新開始,也夠你過上好日子了,走吧。」
「……」
走?走去哪?
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北北身邊,他愛他,這不是口說無憑而是白紙黑字過的,
他不能氣走了南南後又傷害了北北,他一錯不能再錯,說什麼都不會離開北北!
「我不走。」鵬鵬堅定地搖頭。
最後,張鵬是難看地被一群家丁拖著趕出了夏家的宅門外,
七暈八素地被摔在泥地上,還來不及爬起來,那富麗豪華的大宅門又關上了。
在那門外等了好幾天,探頭探腦地只等著北北外出,他必須好好地和他說清楚,
他真的不會打擾他娶妻生子的事,他還得好好地和他道歉,告訴北北,
他會更努力,學字也好,在床上忍受之前他哭叫著說不要的那些花招也好,
他想讓北北覺得自己沒那麼普通,讓北北開心,別讓他煩惱……
他還得想辦法把對南南的思念埋起來,埋在身體最深最深的地方,
直到他死為止,都再不提再不念,再不讓北北傷心難過。
他就這麼徘迴在夏府門前不走,結果夏家又派出幾個壯丁,拿著棍棒攆人來了。
,
混亂中,鵬鵬挨了些棍子,後來太多人圍觀了,那群壯丁只好收手,
夏宅的大門又關上了。
等鵬鵬從這場不友善的驅逐回神過來時,人潮都散去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
將他扶到宅門外的石獅子旁靠坐著讓他緩口氣,鵬鵬低頭吐了幾口烏血,
肚子疼疼的,也不知道是被揍得內傷了還是幾天沒吃東西餓疼了……
夏北給他準備的那個包袱,張鵬連打開看都沒看,隨手放在路邊,
當然很快地就被過路人給摸走了,但他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心中除了少爺,
其他什麼都是次要的了……
抬頭看那灰濛濛的天空,飄雪了……
他把身子往石獅子旁縮了縮,被趕出來時沒來得及穿多少衣物,
這幾天在這宅門外忙著鬧著,卻沒發現天氣驟冷了這麼多。
身子冷,內心深處也莫名地冷了起來……恐怕是因為這似曾相識的視角,
對了,在他四歲那年,下著雪的冬天,他帶著絕望,在這石獅子邊縮瑟著,
等死……
不對,他不絕望,他不能絕望。他相信北北愛他就如他愛北北,
他們曾經互許的相守怎會那麼容易就破滅?
不可能的,北北一定有他的苦衷,北北一定遇到什麼困難……
對,一定是這樣的,他不能放棄,不能就這樣放棄他的北北......
他也不能就這樣餓著肚子枯等,沒有食物就沒有體力,
沒有體力在這寒冷天候下怎撐得住,就算有再多的希望最後也見不上北北一面。
可沒有錢也就沒有食物……
他決定先找個暫時落腳的地方,再找份工作掙點錢混口飯吃,
就在這城內守著留著,慢慢等著,總有機會碰到北北,回到北北身邊。
張鵬沒學過書,除了『愛』『南』『北』三個字,他幾乎可以說是目不識丁。
於是文的工作他做不來,只能出賣勞力。
他年輕體力好,又一臉純樸木訥的老實樣,做事認真又勤快,
不嫌粗賤不畏操勞,因此找份工作混口飯吃還不算困難,
雇主看他年紀尚輕卻孤零零一個無家可歸,也起了惻隱之心,
不但供他餐飯還撥了個房間讓他落腳,如此一來,不但有得吃,
連住的地方都有著落了。
錢賺得多賺得少,張鵬並不在意,每天下了工,他就會跑到夏宅外等著,
被毆打驅逐的遭遇沒少過,夏北的面卻一次也沒見到過。
他深信北北不會讓人打他,這些惡意的驅趕絕對不是北北的本意,
然而北北避著不願見到他的意思,卻昭然若揭……
然而張鵬卻從沒興起一絲放棄的念頭,心中有太多的不解,卻沒有一絲的埋怨。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有天雇主把鵬鵬找去,給了他一些銀兩,
很抱歉地告訴他無法再繼續僱用他了。
鵬鵬沒多想也沒多問,他也沒什麼細軟好收拾的,離開了後又趕緊找著下一份工作。
賺錢,填飽肚子,養活自己,然後等著盼著能夠見到夏北一面。
可奇怪得很,每當他逐漸上手一份工作,頭家總是會在某天把他叫去,
用非常遺憾的口吻告知無法再任用他。
眼看著又要餓肚子,可連個挑糞的工作都應不到……
最後張鵬下定決心,不靠別人靠自己。
他在郊外撿了些木塊木片,釘了把桌子,把所剩不多的錢全拿去買了黃紙,
錢不夠買硃砂和毛筆也無妨,他就咬了自己的手指當筆血當墨,在黃紙上畫起符來。
究竟是在這方面有天分有靈能力的孩子,雖然功夫不到家只能做些簡單的
趨吉避凶符,但他的符靈驗異常,不久就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來和他買符,
保平安也好,趨厄運也好,小小破桌攤子前總是排滿了人,生意好得不得了。
就是鵬鵬傻了些,賺了錢也不知道添些生財工具,於是十支指頭都給他弄破了,
每天寫符寫到皮來不及長十指都見了嫩肉,還是憨憨地忍著痛繼續擠血畫符,
可說不定就因他這血符誠意十足,連鬼神都敬他一分,所以才那麼靈……
每天收了攤,他仍痴痴地守在夏家宅外等著,一開始他想要見北北,
想要和他說話,想把這份莫名其妙就嘎然而止的戀情給救回來。
然而在一次又一次的驅趕和避不見面後,鵬鵬已經不指望北北能夠聽他說話,
更不指望能夠回到夏宅和北北相親相愛地過生活了,他就只是思念,
只是想見他,一解他數月不見那滿腹的相思。
以及守著他承諾過的,絕不離開。
他不敢靠那宅門太近,再強壯的人,被打了幾次也會怕,一次打得特別厲害,
他的腿被打得折了,天氣冷又沒太多的錢好好治療,結果等骨頭長合回來了
卻沒接得正,從外觀看上去藏在寬鬆的褲管內還看不出什麼,
一般行進也還算正常,但走路走稍快看起來就有些跛,氣候稍微潮濕點還痠痛得緊。
雖然他仍堅信著那些家丁並非夏北派出來教訓他的,但當他睡前拉起褲管
看著他些微變形的腿,只覺得自己已經夠普通了,還留下這傷殘,
怕是將來更讓北北嫌棄了……
也不知道何時能夠再次見到北北呢?
唉,人家都說他的吉祥平安符靈驗,乾脆他也給自己開一張,
看能不能給自己招來好運,避開厄運吧……
他翻了張符紙,咬破指頭想要在上面畫符,可手指舉在紙上好半天,
想著北北,想著他們過去在一起的各種甜蜜和親暱,最後,
他只在紙上寫了「愛」字……
血紅色的愛字被一滴滴水滴給暈開,鵬鵬低著頭,看著那張爛糊糊溼答答的符紙,
血和淚在紙上溶成一片,再看不清楚上頭的字。
張鵬的好運沒有來,他依然是沒能見到北北,且壞運也還沒到頭……
一天下午,他那糊口的攤子給砸了。
連自己都不能給自己帶來好運,這樣的道士寫出來的符又誰能信,
於是當他好不容易又弄了塊牌子搭了個桌子重新擺攤,卻再也沒人來買他的符了。
是誰那麼財大氣粗有權有勢到能夠處處與他刁難,不讓他工作也就算了,
連讓他擺個攤子都不許?
張鵬知道,在這個城鎮中就只有一個家族的權勢能做到這些。
北北是真的想斷了他所有的後路,趕盡殺絕逼他離開,還是這只是他的試探,
試探著自己是否真能守著那永不離棄的承諾?
鵬鵬不再多想,因為他又冷又餓,先前被毆打了幾次的內傷沒好全,
在這麼飢寒交迫之下,他的身子也撐不住就病倒了。
現在可不比從前,他只能在郊外找個荒廢半傾的破亭子窩著縮著,
讓昏睡去紓解身上的病痛,不像從前病著時總有人噓寒問暖,
用最好的藥材煮最好的雞湯端著餵他……
啊,想到雞湯,他想到最後北北和他同睡一張床的那晚,他其實整夜都沒睡著,
就那樣望著北北的睡臉,只有在睡著時,他臉上的表情才不會像白日那樣冷淡,
他睡著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從前那樣,是他熟悉的北北沒錯啊……
他很想伸手輕撫著那好看的臉龐,但就怕吵醒了他,
然後他又得面對那張疏離的臉……
隔天早上,北北讓人給他熬了雞湯,現在回想起來,
北北雖然是冷著臉把湯端到桌上,但那湯用得是最好的雞最好的蔘,
鵬鵬一喝就知道了。
就憑著一碗湯的記憶,幾乎要放棄的鵬鵬,決定再撐一撐。
他知道夏北趕他,所以他乾脆別讓他知道自己還在,混在髒兮兮的叫化群中,
低頭行乞可不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其實這對他一點也不困難,本來那一場病就讓他整個瘦得脫得形,
久未梳洗整理的外觀看起來完全符合叫化的風格,身上一些傷口因為缺乏照顧
也化膿,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骯髒,再加上那條瘸腿……
況且他是真的餓了,生路處處被斷早就走投無路……
也就只剩下乞討了,不是偽裝,而是真正的,裡裡外外都是個叫化。
於是在張鵬十七歲的這年,他又做回了他四歲時的老本行,當個乞丐。
就這樣流連在這城鎮中每個汙穢陰暗的角落,為了生存,
為了那個連他都覺得不可能實現的希望和已經不知道意義為何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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