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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過揣測與敵意旋流而成的低氣壓,俞諾陵遠離熙攘半倚廊柱,右手摳著左手  指頭的薄繭試圖壓抑心上焦慮。周圍多是跟他同齡的六年級生,數個成群嘻笑談天  的小團體想必來自同校;和他一樣入國中前才參加音樂班甄試的考生雖不在少數,  總因互不相識顯得寥落。    服務處考生叫號目前只距諾陵五個號碼,不出二十分鐘他就要進琴房預備,伴  奏卻遲未現身。母親在一旁公用電話連絡救兵,正如預料再三遭到拒絕。扣掉行程  因素、最大緣由該是無人願為一個突發的案子壞了自己招牌。    演奏者都希望經過充分練習才上場,包括伴奏。演出前有一次過譜機會是最低  限度,不成默契至少學會遷就。而現下情況別說過譜,即使諾陵將面試順序調到最  後,誰有把握及時趕上?再說這圈子太小,如果搞砸,誰保證考生或家長事後不出  損己的蜚語。    人們一向不在意事實,寥寥數言也許終將化做穿心箭。何必冒險。    又一次掛上電話,眼看母親急得快掉淚,諾陵趕忙拉出安撫般淺笑告訴她,沒  事,他可以獨自一人完成考試。諾陵最怕母親時不時淹過眼底的淚潮。不論起因為  何,那每一道水痕都像沿著他的過錯墜流。為避免自己任一個苦惱神情加劇刺激母  親脆弱的淚腺,他早已練就假裝泰然自若。儘管心底不如表面平和。       「我再去暖手。」俞諾陵彎下腰從盒裡取出小提琴與琴弓,踩著幾乎逃離的步  伐往操場邊小樹林走去。    晦暗天色無法穿透枝枒,稀薄的陽光全擋在葉梢。幾叢大樹圍成林蔭清涼寧靜  ,正好擁抱他滿心躁動。    他傾首夾著琴身、輕閉雙眼,以行版一調一調複習待抽考的音階。拉完規定升  降範圍內所有大小調,便加快節拍從頭進行第二輪的背誦。    單純音型幫助他投入更多心神體會自己此刻肌肉、關節的狀態,邊調整手臂放  鬆程度邊仔細聆聽音高是否站上準確頻率。等雙手都能隨心所欲地運動,他一口氣  把拍子提升至應試應有的速度,行雲流水間迅速背完剩餘調式。    暖身完畢,諾陵舒展眉頭帶著點愉悅自得,連髮梢也感覺空氣中仍微微振顫的  音波。接著以幾個吐息驅散追求技巧的酣快。    當琴弓再度架上琴弦,全付思緒已切換成次首樂曲所要求的精神高度。一上一  下,輕推之後拉到近乎滿弓,諾陵開始演奏那略帶哀愁卻清透澄澈、流曳不息的旋  律。      老師給他的自選曲是巴哈第一號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雖然同時有幾  首炫技如薩拉沙泰的樂曲候補,也讓他拿回家練習,三四個課程後成果最出挑還是  這首巴哈小提琴協奏曲。    諾陵在相似樂句中隨和聲轉換音色的表現上擁有獨特感性,本身充滿活力又不  失節制的歌唱方式也合襯巴洛克時代華彩優雅的音樂風格。上述能力雖可由後天訓  練得到,但它們是他的天賦,與生俱來。其中有著無法模仿的細緻。老師認為巴哈  的曲子一定能讓評審意識到這孩子獨樹一幟。    他想像著絃樂團正在身後和他對話,有時提問有時回答。老師花費數月時間教  導他徹底閱讀每個聲部間的關係性,而以他的理解程度、樂感為基礎逐句磨練音準  音色。    老師曾形容巴哈的音樂是一場場哲理答辯,精巧句法圍繞同個命題朝時空鋪展,  從千百個角度觀察、詰問、討論,然後在那哲學的極致裡存在最純粹的音樂。    靈魂隨樂曲的進行越發專注,音符顆粒分明一串串逸出琴絃又從四面八方落進  身體,彷彿自成一個有機循環,流轉著一切真實。他從最初做著單調的運弓練習時  就明白。也許他太過年幼尚未懂得老師口中所謂的詰辯或哲學,但他知道「這裡」  ──這聲波振顫的時空交集──就是真實,是世界。「他的世界」。    誰都會在找到自己世界的當下了然於心。    思及此,諾陵為伴奏缺席的苦惱惶惑、豁然篤定。    他想,他可以一個人走進考場。他可以,一個人在評審老師面前拉琴。他可以  一個人展示他所領會的宇宙,儘管它不完整。他無畏無懼。因為,不論今日成績如  何他將錄取與否,都不影響他繼續拉琴的意志和音樂給予他那無可比擬的快樂。    原本只是倉卒搪塞母親的誑語,在音樂中踏實為力量。    他放下琴,睜大眼睛眨巴眨巴環視四周,看盡風光卻什麼都沒映入眼底。血液  一口氣衝進腦部攪動各種顛倒情感,他既空茫又昂揚,既冷靜又熱烈。不遠處其他  考生的樂聲乘風襲來被那心搏切割重置,像首難以捉摸的詼諧曲發展著熟悉又陌生  的動機。    「你…………嗎……?」音樂中突兀插進人語,諾陵理智的一角察知異樣仍無  動靜。他以為一人不識的考場總不可能有誰對他搭話,而此時好奇不足以帶他抽離  如海包圍搖晃、陶然的暈眩。    「你…還………嗎…?」但相同音節重複響起,並隨對方聲量放大更清晰一些。  諾陵下意識移動未聚焦的目光搜尋聲源,隨即發覺自己左後方三步之遙站著個年齡  相若的男孩。    「你還好嗎?」第三次。這回男孩直視的眼神和開闔口型讓諾陵終於確定被關  注對象是自己,神魂倏地跌返現實。    知道自己恍惚模樣被瞧見,諾陵亢奮的高熱很快轉為羞赧。「我沒事!」果決  得稍嫌暴烈的回答裡明擺著逞強。    男孩沒料到諾陵如此反應,微微愣住。觀察對方表情好一陣,揣測諾陵倒豎的  眉間非存惡意,才又開口說道:「我聽見琴聲,好奇是誰跑這麼遠練習,找到你你  卻忽然不拉了。考完了嗎?這裡聽不見叫號,沒關係嗎?」    男孩句末的照問教諾陵心驚,趕忙從口袋翻出錶塊確認時間──離開考場已十  五分鐘,是該回去。逐格躍進的秒針彷彿也催促他趕緊動身。欲向男孩道謝時他憶  起自己前刻言行有失禮數,決定致歉為先:「對不起剛剛語氣很差,」換上笑容,  「謝謝你提醒我。」    「不客氣。」男孩輕哂,「我也要回去,一起走吧?」語畢,以一個點頭邀請  對方邁開腳步。    兩人穿越草皮,鞋底輾出它們鮮澀的氣味讓沉默顯得清新。男孩一直保持三步  距離不疾不徐走在諾陵身後,似無上前攀談的打算;諾陵則自顧自按著指法揉壓琴  絃無聲地複習除巴哈外另一首應考的指定曲,偶爾調轉眼角餘光注意男孩動向。   整段路程花費不足一分。當諾陵踏上建物、發現母親仍在廊下不屈不撓抱著話筒  奮戰,半是感動半是無奈嘆了口氣。他回過身對男孩打個招呼,弓尖指往母親身影  :「我媽在那,先過去了。真的謝謝你。」    「我喜歡你的巴哈,」告別前,男孩送給諾陵真誠的讚美與簡單鼓勵,「你一  定會考出不錯的成績。」    諾陵搔了搔頭髮,苦笑答道:「大概很難,我的伴奏沒到。」    男孩聞言眉頭一斂,追問諾陵詳細情況:「臨時嗎?聯絡不上?」諾陵頜首的  肯定答覆令男孩陷入沉思。    幾次呼吸時間,男孩才像做出某種覺悟對諾陵指示:「等我一下。」    諾陵視線追著男孩的背影小步跑進考生休息區、不久又朝他奔來,手裡攥著本  黑色譜夾。「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彈,」翻開內頁遞上樂譜,「早上我才幫同  學考完同個樂章,你不必擔心熟練問題。」    諾陵低頭讀譜、譜面確實寫著些排練筆記,甚至比他原來的伴奏註記更多細節。    但事態急轉直下讓他一時無法消化這提議,只能語塞複頌他勉強補捉的重點字  眼:「你…你說要……要幫…我?」    「對。」表情百分百認真。    「為什麼?」兩人今日初見面,對話甚至不足以交流情報。    男孩小心讓辭彙不顯過譽或同情,「聽得出來你努力練習過,沒有被公平判斷  的機會太可惜。」左腳打了幾個拍子推算準備時間長短,「等會進琴房應該能配完  一遍。至少強過你單槍匹馬。」    諾陵望著手裡的琴,酒色琴身喚醒樹林裡短暫十五分鐘所經驗的一切。    他記得意志隨弓絃相觸從紛亂走入明晰的過程。他記得理性融化昇華、旋流於  天地時空的暢快。他記得疑懼在動機交疊唱和間凝結成勇氣的茅塞頓開。他都記得  。但事實上,眼前單身上陣是賭注,與男孩臨場磨合是另一賭注。    無人保證哪方贏面較大。他該考慮的只有哪個抉擇更能呈現樂曲精密構造的全    貌。    一息鼻哼驅走胸口最後一絲猶豫,諾陵朝男孩深深鞠躬,「拜託你了!」隨後  打直腰桿作最簡單的自我介紹,「我叫俞諾陵。諾言的諾,蘭陵的陵。」    「……宋襄彌……」沉聲報完姓名男孩猛然銜住尾音,喉頭一緊一鬆吞嚥幾乎  滑出舌尖的語句。再啟齒,它已置換為難窺其意的無期之約:「下回見面再告訴你  怎麼寫。」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32.141.252
watercolor:期待後續^^ 05/09 07:13
Fully:很特別的開場!期待後續~ 05/09 22:36
saraclaire:襄彌?好特殊的取名啊(笑) 05/11 19:03
※ 編輯: zelsatan 來自: 125.232.144.11 (05/11 2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