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注定

[zx23 (獨步)]

    「在那個前世，我是皇帝，你是我欽點的榜眼。」他的病患半躺在診療用的

沙發上，看得出價值不斐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領帶拉鬆了，襯衫扣子解了兩顆

，連袖子都捲了起來。神情一派放鬆，眼神迷離的訴說著他的煩惱。


    「雖然接受皇子該有的教育，但從小我就不能擁有自己的意見，該下的決策

、該擁有什麼、不該擁有什麼，在即位前是母后作決定，即位之後就換成群臣下

結論，我只是一個受人擺弄的機器，唯一的工作就是在聖旨上蓋章。他們給我的

理由都是為了天下蒼生著想，實際上是把代表權力的我握在掌心，隨他們捏圓搓

扁，以成全他們名利雙收的未來。」


    白煥偉靜靜聽著，偶爾在病歷上面寫些什麼，沒有打斷病患的自述。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我兄弟的伴讀。平時文文靜靜的，話不多，自

有一種閑靜雍容的氣度，我請求母后讓你擔任我的伴讀，她不允，於是我天天數

著時辰期待上書院的時刻，只為了可以看你一眼。後來我兄弟犯了事，我再也沒

有見過他，同時也找不到你。」


    『前世今生』他在病歷上面寫著。其實有另一個病症更適合形容這名病患的

症狀，但他還是耐心的聽著，沒有下筆作病情診斷。


    「再見你時，是殿試，我打算點你作狀元卻被阻止，只能讓你作榜眼，但他

們無法阻止我召你侍寢，沒有一天能阻止。」他的病患輕輕笑著，像是想到了甜

美的回憶。「你很好，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皇帝，而是當成…用現代的話來說，

是上司，對，上司情人，不是老闆的那種。你是真正為天下蒼生著想的人，你會

為我分析對錯，講解是非，然後放手讓我作決定。那時的我滿心都是你，以致於

忽略了原本在我身邊的人對權力是多麼虎視眈眈，你在我身邊就像是他們仕途上

的絆腳石，他們越來越無法忍受，最後將你安上『穢亂宮廷』的罪名，要求我賜

你鴆酒。」


    白煥偉的神情和他的病患一樣黯淡了下來。這個故事…姑且當它是故事好了

，一個好的心理醫生不該如此投入到病患的故事裡，應該要保持中立客觀的立場

，才能幫助病患走出來，但他發現自己竟然關注起這個故事的結局，並且深深希

望皇帝可以好好保護他的愛人。


    這樣可不好，必須客觀才行。他提醒自己。


    「那時候的我，個性太懦弱沒有主見，糊里糊塗便下了聖旨，而你卻沒有一

絲怨懟，笑笑的喝了毒酒…我根本來不及阻止…」


    『鈴鈴』，提醒時間已到的鬧鐘聲響起，謝裕嘉垂下眼瞼，一臉遺憾。


    「謝先生…咳。」白煥偉開口，聲音粗啞乾澀，像飲了太多石礫般的無奈。

他清了下喉嚨才繼續說：「很抱歉，今天到這裡為止。」


    「我知道。」謝裕嘉一邊整理衣著，一邊笑著開口：「謝謝你聽我說。」


    「應該的。」白煥偉瞥了眼病歷，看著上頭先前寫下的『前世今生』四個字

，有點猶豫的開口。「那個…我的專長並不在前世今生，關於這類的經驗我知道

有人比我更擅長，也許我可以幫你引薦…」


    「不需要。」已經恢復成菁英份子模樣的謝裕嘉毫不猶豫的打斷他的話：「

我來，是想讓你聽我說，你擅不擅長並不重要，我不需要換人，也不要換人。」


    對於謝裕嘉的強勢，若站在一個心理醫生的立場的確不該加以反對，心理諮

商既已開始，就不該隨便結束，這是建立起醫病信賴的重要原則。白煥偉沒有搭

話，默默的收了病歷，幫謝裕嘉作好下一次的預約。


    但這樣好嗎？他問自己。


    白煥偉揉了揉眉心，發現自己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後來的一世，我又作了皇帝，是個少年皇帝。」過了幾天之後，菁英份子

謝裕嘉再度躺在沙發上，放鬆的姿態，迷離的眼神。


    白煥偉不禁走神。眼前這傢伙的命未免也太好了，老是作皇帝，要不是病歷

上面沒有註明職稱，他都要懷疑謝裕嘉的這一世是不是總裁一類的…


    「父皇只得我一個兒子，所以沒有皇位之爭，輔政的皇叔只愛美人不愛江山

，一等我熟悉政務就迫不及待的把國家交給我，而我父皇當權時政治清明，臣下

自律甚嚴，傳到我時，儘管年幼，朝政也沒有出什麼大亂子。」


    平順的一生。白煥偉回神，把無意識時寫下的『我呢？』兩個字從病歷上劃

掉。


    「雖然我是江山社稷的主子，但有人比我更心心念念江山社稷，明明只是個

小小校尉，卻把天下當成己任，侍寢時太監通報有緊急軍情，他為了早點讓我去

處理事情，又不敢抗旨，結果把我作到什麼都射不出來了，軟著腳去接見老將軍

，氣得他老人家差點提著大刀去砍了校尉的頭。」謝裕嘉低低的笑著，眼神恢復

清明，直盯著他看。


    看來，那個校尉是他。白煥偉忍住扶額的衝動，勉力維持表情的平靜無波，

示意病患繼續說下去。


    「也許是前一世太過懦弱以致失去愛人，這一世我什麼都緊緊抓在手中，『

你的東西，都是朕的』，我對他這麼說，而他也盡力的回應我。那晚的結果是將

軍以讓校尉上戰場作為交換條件，才讓他離開我身邊三年，他凱旋後我與他再無

分離，共同經歷政壇的風風雨雨，直到我退位。」


    果然命運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白煥偉模模糊糊的想，然而心裡一直覺得有

點不太對，好像有某種東西他該察覺到的，可是他抓不住那東西。


    諮商過程到目前為止，謝裕嘉並沒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除去己身自我察覺

的前世今生──這玩意兒在心理界還是頗具爭議的東西，究竟是患者的幻想還是

引導者的暗示，患者看到的東西是真是假，更別提靈魂不滅的理論本身就極具爭

議性──單就這兩個故事而言，上一世的懦弱已經在下一世修正，上一世的不圓

滿也已經在下一世圓滿…呃，如果說校尉和皇帝之間是兩情相悅的話。


    謝裕嘉究竟為什麼要找心理醫生？


    白煥偉苦苦思索著。難道是因為他對前世今生這領域不熟，所以還沒有看出

病灶所在嗎？


    「醫生。」謝裕嘉又恢復菁英份子衣冠楚楚的模樣，正經嚴肅的看著他。「

而這一世，我又找到你了。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時間到了，謝先生。」他狼狽的拿起到鬧鐘，遮蓋住明明還有五分鐘的液

晶畫面。「很抱歉，我還有下一組客人。」


    「我會再來的。」謝裕嘉不以為忤的笑笑，姿態優雅的步出診療間。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被告白，而我一點羨慕嫉妒恨的感覺都沒有。」仿日式

居酒屋的燒烤店裡，劉維成聽了白煥偉的經歷之後，毫不客氣的哈哈大笑。


    「少囉唆！」白煥偉狠狠的盯著眼前的人，大有直接掐死他的衝動。


    他就知道，從謝裕嘉的舉止看起來就不太像是需要心理諮詢的人，當然很多

心理疾病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身為一個心理醫生還以外表看人是大忌，但就

是一個感覺嘛，誰說心理醫生就不能以感覺看人的？


    「那你對他有什麼想法？」劉維成身為白煥偉的學長，自然知道他找自己出

來是什麼原因。這個對自己沒有自信的學弟，每每碰到棘手的病歷就會找他出來

討論，有時候也會傾吐一些人生的不如意事。與其說他是白煥偉的學長，不如說

他是他的心理醫生──不必付錢的那種。


    「能有什麼想法…」白煥偉悶悶的乾掉手中的啤酒，揚手又跟服務生要了一

瓶。


    謝裕嘉追尋的是他的前世，而不是他。就算他是榜眼及校尉的轉世好了，那

又如何呢？雖然是同一個靈魂，卻早已經是不同人了，不同的成長過程，不同的

朝代，不同的思想…那種君權神授的思想在現代已經不流行了，這是個民主自由

的時代，他不必無端臣服於他，他是個獨立的人，除非他願意，否則沒有人可以

勉強他作任何事。


    被困於過去的話，對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可謝裕嘉問他：『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而不是問他：『你，不記

得我了嗎？』


    這表示謝裕嘉是把他當單獨的個體來看，而不是把他當成前世的延續。


    他握著酒瓶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唉，搞什麼看心理醫生、前世今生的爛招，平常一點的追求不行嗎？這樣他

就不必煩惱謝裕嘉對他是抱持著前世的情感，還是單純是個外表看不出來的瘋子

，拿著幻想出來的情節唬弄他。


    「能證明他說的是真是假的方式只有一個，」劉維成的說話聲喚回了白煥偉

的思緒。「就是回到你的前世，印證看看你們是不是真的有過關係。」


    「說的這麼簡單，時光機器還沒發明勒。」


    「你傻了嗎？」白煥偉頭上挨了一個爆栗，淚眼汪汪的看著施暴的傢伙。「

你學長不才小生我雖然學藝不精，但催眠迷途羔羊回到前世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你一提到前世就掉書袋的毛病可不可以先改一改…」


    「申請駁回！」


    眼前的學長咧開了一口白牙，白煥偉卻覺得冷汗爬滿了整個背。


    劉維成將人催眠回前世的方式與一般的心理醫生不一樣，他不耐煩陪在病人

身邊用輕柔的語氣緩緩領路，慢慢指引，而是直接破開一扇時光之門，將人扔進

去之後關門了事。


    「你這暴力醫師…」白煥偉虛弱的讓劉維成拉回現實之後，腦袋像同時塞了

魔戒三部曲電影一樣暈呼呼的，前世所經歷的所有過往宛如吹飽的氣球一樣佔據

了他的腦袋，他花了一段時間才能將思考換回來白煥偉的模式。


    「你見到他了？」


    「對。」白煥偉揉了揉太陽穴，第一個故事，是真的。


    他喝了鴆酒之後，身體很快倒了下去，但意識還很清醒，他聽到皇帝尖叫著

叫他不要喝，他感覺到皇帝緊抱著他不放，手臂上甚至有溫熱的液體滴落。


    那個從無主見的皇帝，在他喝下鴆酒的那一刻有了自己的思想，卻還是來不

及挽回愛人的生命。


    「第一段既然是真的，那我們就繼續驗證第二段吧。」劉維成一臉躍躍欲試

，再度把手放在白煥偉的額頭上。


    「等一下！讓我休息一下啊喂！！」白煥偉慘嚎一聲，感覺這次自己是被踹

進門裡的。


    校尉與皇帝相遇於皇帝少年時，除了三年的分離，他們一直相守到老，關於

兩個人相處的時光長得很。所以白煥偉好不容易被拉回現實的時候，他的腦袋就

像一下子被塞進七集的哈利波特電影一樣，漲、暈、痛，沒有直接爆炸真是神的

保佑。


    「結果呢？」


    「我想吐…」


    「誰問你這個了，我是問你有沒有遇到他！」劉維成毫不留情的又賞了他一

個爆栗。


    白煥偉淚眼汪汪的摀著額頭，他要記得提醒自己，以後不可以把病患轉到劉

維成這裡，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第二個故事也如謝裕嘉所說，皇帝將所有東西都緊緊抓在手裡，強烈濃重的

愛足以將一個現代人逼瘋，幸好那是個封建時代，服從皇帝是天經地義的事，校

尉對此並不以為忤，開心自在的伴隨皇帝終老。


    「既然證實了你的病人不是一個有幻想症的瘋子，那你現在還在煩惱什麼？

」劉維成環著胸，一臉奇怪的看著愁眉苦臉賴在診療椅上的人。


    煩惱什麼…


    「雖然是同一個靈魂，卻已經是不同人了。」白煥偉有些黯然。他並不想當

任何人的替身。


    「那又怎樣？這只能證明你們不管轉世多少次，都注定了靈魂相吸，他只要

遇到你，就注定會愛上你！前世今生不就是這樣的道理嗎？」劉維成煩躁的耙耙

頭髮。這個沒自信的學弟…哪來那麼多理由？「要我來說的話，就是愛情來的毫

無道理，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那就兩個人在一起試試，如果不適合再說嘛！

若是一昧的追問為什麼為什麼，只會把到手的幸福往外推罷了。因為錯過而造成

的遺憾，你那邊就有一堆案例不是嗎？」


    一大串話伴隨著一個爆栗，而白煥偉這次沒有淚眼汪汪，反而像被打醒一般

整個臉突然亮了起來。


    「謝謝學長！我知道怎麼作了！」他從診療椅上跳起來，邊掏出手機邊往外

面走。「喂？小惠？你還在診所嗎？幫我查一下謝裕嘉的手機……」


    劉維成將自己的診療間收拾完畢，探頭往窗外看的時候，正好看到白煥偉拿

著手機，一臉興高采烈的講著電話，一邊舉手攔計程車。


    他笑了笑，掏出手機，按下他專屬的免費心理醫生的號碼。「喂，我失戀了

，出來陪我喝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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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作：＜引鴆＞、＜說梅＞、＜君無戲言＞
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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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plelight:跑去補完前面三篇～＊
推 derS:原來有相關作www 這篇真是引人入勝啊
推 fife:難怪我覺得前世有點熟悉.... 為學長感到可惜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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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uxo:學長好可憐喔QAQ
推 water1026:好看...默默去補了前面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