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等到適當的時機時，已經是數日後……
深夜，屋裡的人已經在睡夢中，男孩卻下了床，選擇半夜這種時候離開實在逼
不得已，叔叔白天總是待在前頭那間工作室，有時候工作到晚上十一、二點都有，
他能離開的時段就只有這種時候。
暐廷從衣櫃裡拖出一個運動型的側邊背包。
背包很沈，他背上它走到床邊，靠牆的床上堆了許多書本，排列得整整齊齊。
其實他有書桌，但是他閱讀習慣不太健康，看書老窩在床上，到現在都沒近視實在
不可思議。
從那排書中拉出一個藍色鐵盒後，將它塞進背包裡。暐廷側耳聽著屋子裡的動
靜……
今晚的二樓果然特別的安靜，他安心的笑了下。只要有酒，叔叔就會不知節制
。看來多買了那兩打啤酒幫了不少忙。
確定沒有漏帶什麼東西後，他走到門邊輕輕的轉動門把……一切都很順利，沒
有任何差錯。然而，當他打開房門，看見一雙眼眸居高臨下的盯著自己時，嚇得倒
抽了一口氣！
這種時候叔叔不是應該已經爛醉如泥了嗎？怎麼會站在自己房門口呢？
「叔叔……」聲音裡有一絲緊張：「你怎麼還沒睡？」
周釋沙啞的嗓音飄了過來：「我倒要問你怎麼還沒睡，而且你背著那包東西做
什麼？」
他盯著暐廷身上的行李袋，眼裡露出質疑。
暐廷看得出他有些醉了，臉色比平日紅了些，但讓他詫異的是，叔叔的眸子依
舊炯炯發亮，很有精神的樣子……
「背著東西做什麼？怎麼不說話？」
暐廷心裡有些害怕，但他沒有避開視線，佯裝冷靜地回視說：
「……我只是在整理房間。」說完他就後悔了，這種理由連小孩子都不信！
周釋雙手插在褲兜裡：「整理房間？在半夜啊？」
歲月在他臉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剛毅的臉部線條勾勒出少見的英挺。他髮絲
有些凌亂，半敞的黑色襯衫露出麥色的結實胸膛，有絲殘存的情慾味道……只需一
眼暐廷就知道他剛才在做甚麼。
叔叔今天又找女人到家裡了，在暐廷的眼裡，他已經是個大淫魔了。
「……。」
男人的名字叫周釋。在男孩有印象時就存在在記憶中。很小的時候，暐廷曾開
口叫他爸爸，但就只有那麼一次。
他沒忘記當時叔叔的眼神，就像冬天的寒風，能凍傷人。那時不懂，只能聽媽
媽的話喊他叔叔，再大一點懂的事多了，他以為這個人是媽媽的同居人，然而他觀
察叔叔和媽媽的相處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他們始終沒有同房過。
暐廷看得出媽媽深愛著他，死心蹋地的、到過世那一刻眼裡都只有這個男人，
即便叔叔永遠那麼冷淡，即便，叔叔對待自己和媽媽永遠就像外人。
叔叔是個很冷漠的人，媽媽十幾年一心一意，他在外頭卻有不少情人，總是在
性和酒精裡放浪行骸！她過世後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所以暐廷不明白，既然不喜歡他們母子，為何願意跟他們一起生活？
他問過媽媽，媽媽卻沒有給他任何答案，那時媽媽的神情讓他不敢再往下多問
。他總想安慰她，想告訴她叔叔對她也有感情，否則怎麼願意和他們一起生活？怎
麼會願意照顧她和自己……不過最後他依舊什麼也沒說，他知道媽媽並不會因此而
開心些。
雖然叔叔有不少讓人詬病的地方，但在自己有需要時他並不會真的置之不理，
以前叔叔最常對他做的事情就是『塞錢』。
很多時候暐廷找他並不是為了零用錢，他只是想親近他……但周釋很少聽他多
講一句話，第一件事就是塞錢然後將他趕到一邊。就算暐廷現在已經大一點了，周
釋還是有這種習慣。
小時候常常有零用錢可以拿，他是很開心啊，但這種情形一久，頻繁到男孩開
始心灰意冷，他漸漸明白叔叔這麼作只是希望自己別去煩他，也逐漸有種被輕視的
感覺……
「喂……」周釋看他發呆喚了他一聲。
暐廷回過神。
「我睡不著……」話語中藏著一絲疲憊，他挪動了腳步，「所以找些事情作，
就只是這樣。叔叔才奇怪呢，三更半夜站在別人門口……」
兩年前媽走後，就剩下他和叔叔一同生活了。本來他們的關係就疏離，彼此互
不干涉，但最近的氣氛有些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邊惹他生氣，只覺得叔叔這一
陣子……有一些奇怪。
「你當我笨蛋嗎？」周釋挑高眉峰。
……「什麼？」擔心身上的行李被拿走，暐廷輕攥住背包的黑色帶子，牢牢抓
在身邊。
「三更半夜整理房間，這種話你拿來騙我？」
「我沒有騙你啊，是真的……你看我身上的袋子嘛，裡面都是一些平常少用的
東西，我只是將它們收起來。」既然已經找了這麼一個沒說服力的理由，只好撐著
頭皮瞎說到底：「好了，我要睡了。」他退一步關上門，周釋卻按住門。
「我要睡了啦……」這句話透露了些微緊張。
「你說清楚，背著那袋行李究竟要去哪裡？」周釋扯開淡色的薄唇。他是壓根
不信男孩說的話。
「……。」
「說啊。」沒有耐性與他多蘑菇，周釋語氣沉了些。
「我不知道你想聽什麼，剛剛我不是都說了。」
男人點點頭說：「好吧，來，你跟我過來。」他拉住暐廷的手，但被男孩躲掉。
暐廷盯著他，神色有些僵硬：「你想像上次那樣做嗎？我又沒做什麼錯事！」
周釋長出青色鬍渣的唇際浮現一絲挖苦：「如果害怕就別說謊。」
男孩瞪著他，言語出現一點挑釁：「好啊，既然不相信那算了，把我關起來吧
！像上次那樣，然後把我餓死。」
「……。」
他們凝視著彼此，氣氛帶著一觸擊發的火藥味。
因為不想和周釋獨處。暐廷在母親死後開始逗留在網咖裡，雖然功課並沒有因
此每況愈下，但他在外逗留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那一天回到家已經半夜一點多，那是他頭一次這麼晚回家。
估計叔叔應該睡了，屋子裡靜得連根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暐廷走進自己房裡打開電燈後卻嚇了一大跳……
叔叔居然坐在他的床上，臉色鐵青的瞪著自己。那時他驚訝極了，因為以前從
沒發生過這種事。
暐廷第一個反應當然是不開心，他認為他不應該就這樣闖進自己的房間，儘管
叔叔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也一樣。當暐廷想問他為什麼隨便進入時，周釋已經走向前
來揪住他的領子，拖著他離開房間。
那是他第一次見叔叔這個樣子，儘管有些一頭霧水，但既然叔叔先動手，他只
好使力抵抗。不過越抵抗叔叔越生氣，後來還揍了自己幾拳。
暐廷從沒和人打過架，生平第一次打架的經驗就這麼獻給叔叔了，雖然最後還
是打輸，被他關進屋後的儲藏室裡。
「幹嘛這樣！」
那時暐廷生氣的問他，周釋回了這麼一句話：
「以後你再這麼晚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吼完，他人走了出去，而且鎖上門。
暐廷當時傻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周釋擺起長輩的架子這麼兇的訓斥自己。
其實，他承認自己有些犯傻，有些刻意……為了氣叔叔，他後來明知故犯了許
多次，返家的時間一次比一次晚，直到最荒謬的那一次……
那天他徹夜未歸，在外頭其實也沒做什麼，就是留在網咖裡玩玩遊戲、上上網
。反正隔天是週末不用上課。
他知道自己回家後肯定又會挨上幾拳、被關上一陣子，但也還好，反正只有幾
小時，睡個覺門就打開了。
那天清晨他回到家之後，屋子裡靜悄悄的，知道叔叔還在睡，所以他也進入自
己房間休息，等待起床後的懲罰。
糊糊塗塗的不清楚睡了多久，直到讓叔叔叫醒。那時叔叔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暐廷倒是配合，什麼抵抗也沒做自己走進那間儲藏室。
但那一次，他卻在裡面待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叔叔什麼食物都沒拿進去，除了水，暐廷在裡面簡直快餓瘋了，不管
怎麼哀求，門外始終沒有人回應。生理的問題也只能在儲藏室後面的廁所解決，洗
澡也是，肚子因為飢餓疼得受不了時，就喝一旁叔叔留下來的水。
那次他終於明白叔叔動怒了，但他也是頭一次感覺自己這麼不被當人看……
三天，那麼長的時間……他差點被活活餓死！
那時他還想過，如果這次能大難不死活下來是不是應該去申請家暴？
但是這樣有點沒面子，他都已經這麼大了。
周釋的視線移往他身上的行李袋，「你以為我很想那樣做嗎？」
暐廷淡淡的瞧了他一眼。不想理他了，轉身回床邊坐下：「我想睡了。」
周釋倚在門板上，雙臂橫叉在胸前，沈默了幾秒後，給暐廷一個算嚴重的指控
：「你是不是偷了東西？」
男孩愣了下，臉色有些難看，「叔叔，你喝醉了。」
「我沒有喝醉。」他會這樣說是有原因的，從剛才這孩子就一直攥著身上的袋
子：「不然這樣吧，你袋子讓我看一下。」
暐廷心裡暗叫不妙，他沒想到叔叔真的要翻他的東西，「不要，如果是這種原
因，我才不讓你看我的袋子，真過分。」
他知道他有點醉了，但即使這樣也不該這樣指控他。
「你如果不希望我懷疑，應該讓我檢查一下。」
暐廷不喜歡他用的字眼。檢查？叔叔居然用『檢查』這兩個字。
「我覺得你是以前的職業病犯了……」他想起媽媽曾告訴他叔叔以前是警察的
事。肯定是當時留下職業病了，這樣污賴人啊。
周釋皺著眉心。他不曉得這孩子知道他以前的職業，是那女人告訴他的嗎？
周釋見他悶不吭聲，點點頭說：「好吧，這件事可以待會再說，我有別件事情
想問你。」
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暐廷困惑的看著他。
周釋沉吟了下，皺了下眼眶：「這幾天，有一件事情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還沒說完男人的眼瞳突然炯炯發亮，變得銳利起來：「冰箱裡的酒莫名奇妙變
多了。」
暐廷聽他提起這件事，右眉梢抖了下。
「我知道是你買的。」周釋停了下，又繼續接著說：「但是為什麼我說莫名其
妙是因為我不懂你怎麼會買那麼多酒？」
男孩的指頭慢慢握進手心中，掌心有些汗濕，他沒想過叔叔會在意這件事。
「你買那麼多酒做什麼？你不是不喝酒嗎？」
「我想慶祝啊。」暐廷笑了下，買那麼多酒的真正用意當然不能說。周釋側目
看著他……「慶祝？慶祝什麼？」
「慶祝我高中畢業。」
叔叔一定不知道吧？
但是這只是藉口，他只是想讓叔叔喝醉一些，但他現在覺得自己好蠢，居然以
為叔叔會這樣喝掛起不來。
周釋聽他說高中畢業了只是點點頭，
「你會喝酒？」他又問
「會啊，不過就是酒，又沒什麼。」
「恩，那真是不好意思，因為你買的牌子跟我平時喝的一樣，一不小心，我就
把你買的喝光了。」
「……沒關係，反正那本來就是消耗品。」
周釋笑了，邊搖頭邊笑……他這樣子讓暐廷的頭皮有些麻了。
「席暐廷，你別再耍嘴皮了。」
「……。」
「你要離開這裡對不對？」男孩這幾天的行為早就讓周釋覺得奇怪，所以今晚
，他才會特別留意這間房間的動靜。
對於叔叔的敏銳，他感到一絲驚愕。
其實可以隨便編個理由，但是面對叔叔這樣的人只會越描越黑。
今晚，大概是離不開了。
「我替你回答好了：『對』。」周釋在心裡暗嘆了一口氣。這孩子怎麼笨笨的
呢？如果想走，半夜的時候趁他睡著的時候一走了之便行，怎麼會想到買酒將他灌
醉，這麼不是會引起別人的揣測嗎？
周釋挪動腳步到他跟前，對他伸出手，「把袋子給我吧。」
男孩不說話也不動，手心越攥越緊。
「給我。」他聲音注入一絲強硬後，暐廷別開臉，手緊緊抓住袋子。
男人伸手拉走他身上的背包，少年立刻制止。
「不要這樣！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這幾個月來周釋的舉動，終於讓暐廷忍不住問他。
以前明明對自己的事完全不理睬的人，最近卻開始出現強烈的控制欲和限制他
行動的行為，根本就像吃錯藥一樣……
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了？
暐廷的力氣沒有周釋大，背包很快被男人奪走，兩人拉扯的時候，周釋揪住暐
廷的領口，將他狠狠的甩在木板床上，撞出好大一聲。
「姆！」
手臂撞上床上的書本，書籍像骨牌全部散倒在床上，而撞擊到的部位微微的發
燙著。
男孩抬起頭，眼中浮現一絲憤怒，「你能不能別管我了？我們根本就沒有甚麼
關係啊！」
周釋的臉背著上方的日光燈，臉部埋在陰影之下，已經滿是陰霾。
「我們是沒有任何關係，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防外賊。」
暐廷錯愕的望著他，他沒想到叔叔還在懷疑自己……
「我沒有拿你的東西啦！」為什麼要這樣誤會他？
男孩又拉住袋子，硬是與他僵持。
「既然這樣就放手讓我看看裡面的東西。」
「……不要！」他咬著下唇，臉已經漲紅。裡面有一樣東西…絕不可以讓叔叔
看見……
「你看吧，你根本不敢。」男人將袋子用力一扯，推開他。
周釋提起袋子，正要拉開上頭的拉鍊，一個女人的細軟嗓音打斷了起衝突的兩
個人。
「怎麼回事？」
周釋停下動作，側了身子看了眼身後的女人，一個妖嬈的女人映入他們兩人的
眼簾。
「我在樓上睡覺聽見好大的聲音，你們在吵架嗎？」
她衣衫不整，薄如蠶絲的火紅睡衣底下一絲不掛。暐廷將臉撇開，耳根子微微
發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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