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篤看見周釋出現在病房門口有些驚訝,在電話裡他曾告訴他不需要急著來探
視的。
「你翹課過來?」這聲音像沙礫碾輾過那般破碎,周釋走到茶几邊,拿起杯子
與水瓶,倒滿了滿杯溫水遞了過去……
明篤沒立刻接下來,幾秒後反倒笑了笑,「警大的課你也敢翹?回去不怕被懲
罰嗎?」
眼前的人充耳不聞,俯望著蒼白的男人,輕輕扯開唇辦,「喝下去,你聲音難
聽死了。」
明篤看了周釋一眼慢慢坐直身子,將杯子接過來,湊近嘴邊輕啜。
「你走路怎麼那麼不小心?」周釋隱藏住憂心,檢視著明篤身上的外傷。
明篤聽了,害羞笑了笑。周釋拉一旁椅子坐下:「醫生怎麼說?嚴重嗎?」
「是不嚴重,但是很疼啊!」明篤疵牙咧嘴著,周釋冷冷諷刺了句:「會喊疼
表示不要緊,過個天橋也能摔進醫院裡,真愚蠢。」
「……哪蠢啊?又不是故意的。」
盯著他委屈的樣子,周釋沉靜的閉上雙唇,他視線盯住明篤臉頰上的大片瘀青
,那片瘀青涵蓋了明篤半邊臉,顏色還新,幾天後會轉成刺眼的紫色,到時會更難
看。
詳細問了明篤受傷的經過,描述跟電話裡一模一樣:不小踩空天橋的階梯從上
面跌了下來。
不過周釋卻發現了一件事。
他覺得奇怪,如果從台階上摔下來,為什麼明篤身上有些沒處理過的小傷口像
小水泡?
那種小水泡像燙傷,就像香煙頭燙過一樣。
明篤見他那麼嚴肅,糗他才大二已經有警察的樣子了。
「到底怎麼弄的?」周釋沒反駁隨便他笑。
明篤回想了下說,「前幾天拍攝外景時,為了效果製造弄了一場小火,大概是
那時不小心給火花弄的吧。」
說完又誇獎了周釋的眼力好,這麼細微的傷口也能察覺。
聽他這麼說周釋輕輕的點了點頭。
明篤是專業的攝影師,為了工作上山下海,受一點傷也是難免的。
但過個天橋從上頭跌下來就太離譜了……
病房裡只有他們兩人,周釋並不想問那個女人去了哪裡。人都來了,他當然捨
不得早點走,和明篤開心地聊了起來。但聊著聊著明篤又提起家人的事,滿口育兒
經,周釋覺得煩,也只是靜靜的聆聽。
當房裡一片沉默時,他抬起頭。明篤人正望著窗口發楞,有些出神。
「怎麼了?」
聽見周釋的聲音明篤愣了一下,視線自窗口拉了回來,與周釋四目抵觸。
磊落的臉龐近在咫尺,一股情緒自明篤胸口翻湧而上……
「阿釋。」他喉珠輕輕滾動。擔心讓少年看出破綻,他像往常開玩笑般,隨口
聊著:
「你知道吧?我爸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死了。」
「……恩。」
「以前我很羨慕別人。」
明篤面色恬靜如湖水,周釋卻明白當中暗流洶湧,一絲疼惜在他心口蔓延:「
你過的很好不是嗎?別人,沒什麼值得你羨慕的。」
因為,沒有人會好的上你。
明篤聽不見周釋的心語,逕自傻笑:「我媽代替他什麼都給我,但是我心裡卻
老是覺得遺憾,家裡連張他的照片也沒有,長什麼樣子都忘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
喜歡攝影,尤其喜歡拍攝人物……阿釋…」
清透的聲線暗藏著一絲憂慮:「我覺得任何一個孩子沒有父親在身邊都是不行
的,你懂嗎?」
隱約中,他話中有別的意思,周釋盯著他問道:「你做什麼突然這麼嚴肅?」
明篤乾笑了幾聲,「要笑你就笑吧!我是當了父親才明白這種滋味,杞人憂天
啊……」
周釋交疊著長腿,往椅背靠,「你到底想說甚麼?」
明篤扔開所有疑慮,眼底瞬間清澄了起來:「噯!答應我一件事!哪天我怎麼
了,沒辦法陪在綺彤與暐廷身邊。阿釋,你照顧他們好不好?」
周釋沒想過他要說的是這種話,原來他說自己變得杞人憂天是因為這件事?
「放心吧,你會長命百歲。」
明篤沉下嘴角,表情有些嚴肅,「你想想這次,再嚴重一點,也許現在我不能
和你這樣聊天了,可能在加護病房裡。」
周釋撇嘴,「那你自己小心一點,幾歲了還從天橋上跌下來。。」
「人會不會發生意外很難說的,現在不是一個人了,總是會想到這一步,你要
怪我囉唆就怪吧,但是答應我。」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覺得我可以?」周釋滿臉冰霜,那兩個人是他此生戀情最
大的絆腳石,嫌礙眼都來不及,這人對他提這種要求?
「我說真的。阿釋……如果哪天我怎麼了,沒辦法陪在他們身邊。你幫我照顧
他們好嗎?
年輕男子一臉平靜,沒回話。
你不願意?
……你根據哪一點認為我願意?男子反問他。
男人卻只是笑開,如以往那般有些賴皮:
因為,我信任你啊……
因為,我信任你啊……
多折磨人的一句話,因為放不下,只因放不下,讓這句話磨難了多少年?
當時,他答應了他嗎?
是的,他給他一個允諾。
然而,他沒有多想,沒有懷疑過明篤,沒有發覺他心中,藏得極深的陰鬱。
那天的談話,隨日子過去,沒有失去承諾的重量。
但那天明篤的話,卻像他自己早有預感一樣,替四個月後的意外,留下遺囑……
深夜的街頭,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行人。收工後,他依照往常的路線回家,經
過交叉路口時,一輛疾駛而來的黑色轎車因為闖紅燈飛快的自他身邊擦劃而去,那
瞬間非常的驚險,只差半支手臂的距離,轎車就會撞上他。
他回頭低咒一聲,又邁步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太穩健,熬了好幾天沒休息讓他的腦袋比平常還要遲鈍。
街上靜悄悄的,很難想像這裡白日其實是人聲鼎沸的。
剛剛轎車離去的方向,遠遠低,又傳來車子的引擎聲。初時,那聲音有些低沉
緩慢,一段時間後車子卻開始加速,引擎聲越發的清晰尖銳。
那刺耳的噪音不見減速,終於像子彈往這邊衝了過來時,男人驚覺異狀猛然抬
頭!那輛車居然衝上人行道,一陣讓人暈眩的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想躲開,
但已經來不及!
砰!
覆罩在強光下的男人身體斷了線般的飛出去,畫出一條拋物線,最終,落在十
幾公尺外的路邊汽車蓋上。
防盜鈴聲伊嗚伊嗚鳴起,一夜恬靜從此劃破……
角落裡有一道影子將這一幕全收入眼底,然而,他並沒有走出陰影下救人。
影子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鞋捻熄最後一撮星火,轉身融入黑暗裡……
二十五歲的新銳攝影師,在行經交叉路口遭酒醉飛車追撞,車子隨後撞上路旁
護欄,駕駛人傷重,送醫不治,攝影師則因胸腔遭劇烈撞擊,胸骨斷裂刺入心臟,
當場死亡。
那天後,周釋渾渾噩噩過了半年,狀況糟到讓學校的老師痛斥乾脆退學算了!
半年後,他的精神狀況只能說清醒一些卻依舊痛苦,然而,他想起了與明篤的約定
……
尋著當初方旑彤給他的新家地址,他在台北縣一個沒落社區的巷道裡,找到了
地址上的門牌。
是一棟舊公寓,古老陳破的就像一棟廢棄建築物,牆上的瓷磚剝落了一大片,
公寓一樓的鐵門鎖也壞了,他一推就開,將鐵門關上後,他沒有猶豫的上了樓。
明篤他留下的並不多,只足夠讓方旑彤找這種地方繼續生活下去。
方旖彤的父母親似乎死得早,剩下的親戚也不可能幫她,原本,明篤的母親希
望她和暐廷可以留在她那裡,有人照顧,但是後來也許是太思念兒子,沒多久就病
了,方旖彤不好意思再麻煩她,帶著暐廷搬出來住,靠著文學的專長,在某間小出
版社裡當起文編討生活。
鐵門後柔美的臉龐在看見門外的男子時怔了一下,周釋點了頭,平靜的臉上藏
著一絲冷漠。
女人淡淡的笑開,打開鐵門,從此周釋在學校與這裡間兩頭跑。
中央警大在桃園龜山,平時校規嚴,能利用的時間只有放假,他盡自己的能力
照顧這對母子,因為他曾經給明篤一個承諾。
時間久了,他對方旑彤雖然有禮卻依舊冷冷淡淡,倒是周歲多的小男嬰,模樣
玲瓏精緻,見了他總是笑瞇瞇,咿咿啞啞的要他抱,剛開始周釋不喜歡,有些排斥
。嬰兒小小的身體就像沒有骨頭那樣脆弱,也許是擔心弄疼小男嬰,周釋不願碰他。
直到有天夜裡,方旑彤因有事外出囑託他照顧暐廷。周釋拿著筆記本在嬰兒床
旁的桌子上寫著報告,偶爾瞧瞧小嬰兒的情況。
小男嬰睡得很沈,嘴裡含著半透明的奶嘴蠕蠕動著,周釋盯著他長長的睫毛與
小巧的五官卻看不出究竟像誰,有人說生女兒會像父親,男孩則像母親,可能真是
這樣吧,嬰兒的輪廓確實遺傳了方旑彤清秀的特質。
不知道是餓了還是身體不舒服,暐廷在周釋正寫到緊要關鍵時嚶嚶得哭了起來
,年輕男子探頭瞧著他,見他小臉蛋紅撲撲地漲紅,眼淚淅瀝嘩啦的流了整張臉,
連下面的枕頭都溼了,他哭得淒慘,周釋卻一臉無奈的瞅著嬰兒車裡的小男嬰。
一開始他沒理會,直覺嬰兒哭累了自己會停止,手裡的筆桿不斷的搖著,分針
一格一格的跑,越寫心卻越煩,他嘆了口氣,將筆往桌上一擲。
周釋站起身雙手橫置在胸前,滿是困擾的盯著那張哭花的小臉蛋。爾後,沒吭
半句話,彎身一探,大手將毯子掀開,模仿那女人的手勢,將暐廷抱了起來。
他將他抱在懷裡,卻一直找不到讓小嬰兒舒服的姿勢,因為是頭一回抱他,所
以周釋也很窘,兩道劍眉都快打結了嬰兒依舊哭個不停。
最後他讓暐廷的臉頰趴在自己的胸口,一手撐住嬰兒,另一手又拍又哄,暐廷
居然就這樣漸漸不哭了,雖然哭得太兇還抽抽囈囈著,但不鬧了,乖巧得趴在周釋
的胸口,周釋將掉在嬰兒車裡的奶嘴塞進暐廷嘴巴裡,他就一抽一抽的吸了起來。
盯著那張粉淡睡臉,周釋勾起一抹淺笑,沒一會兒又淡去。他的眼裡染上一層
痛苦與悲憫……也許是想起這孩子同他父親一樣,年幼得還來不及記下父親的樣子
就失去了最強壯的依靠。
周釋開始對暐廷好,時不時哄他、逗他還會抱抱他。暐廷很喜歡黏著周釋,週
末只要他來,小身子就想離開媽媽到他那裡去,周釋不清楚自己是哪一點吸引這小
傢伙這麼喜歡著自己,連方旑彤也不明白,但是他曾聽她喃喃自語說,也許兒子是
想找爸爸吧。她以為自己說得小聲周釋聽不見,但他聽見了,因為在警大訓練的關
係,他的聽力非常的好,方旑彤說了句話,他的臉色卻不禁往下斂。
他曾經想過,雖然明篤希望他照顧他們,但方旑彤畢竟還年輕,只小明篤兩歲
,現在算來也才二十四,大有機會找個好男人重新開始,如果對方也能接受小孩當
然更好,那麼他偶爾會去探望他們,看看他們母子過得好不好,這樣他也算守住與
明篤的約定了。
然而,相處的近一年來,偶爾他會察覺方旑彤看待自己的眼神不太一樣。
那種眼神,他很清楚。
他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讓她誤會了,對方旑彤他根本沒那種心思。儘管上了大
學之後有固定幾個交往對象,但大家在一起只是生理需求,別的就不可能了。
心底那個人,他還想著他,沒有一天不想,想得心都痛了還是想。
所以,他對方旑彤那種眼神感到厭惡甚至驚訝,明篤離開未滿一年,她眼底卻
已經開始對其他男人產生悸動,如果不是為了承諾他不願再過來這裡。
這種情況,周釋在幾年之後回想,當時隱約覺得方旑彤和想像中不太一樣,不
是他多疑,那個女人確實比他和明篤所想的,都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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