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釋。」男人嘴邊噙著笑：「好久不見！」
少年見著久違的男人，呆了許久後才找回自己聲音：「明篤……」
「下巴掉到地上了，年輕人！」
一身如春風和煦的男人湊近少年身邊：
「聽說你考上警大？未來的警察大人。」席明篤看著高大耀眼的周釋，一直以
來他視為同袍弟弟的少年，他嘴邊迷人的淺笑，渾然天成的自信與赤子般的丰采，
依舊吸引周釋全數視線。
「你可終於出現了。」這句話有絲責備，他已經找他一段時間了，但這個人卻
像憑空消失一樣，一年多來沒一點消息。
明篤歉然一笑，跟周釋解釋了原因。
「這麼忙？」少年推高眉梢。
明篤點點頭：「是啊，工作一下子進來好多，沒辦法，誰叫我是炙手可熱的攝
影大師啊，你說能不忙嗎？呵呵！」他倒是自褒起來。
周釋聽了冷冷笑了下，這人年紀越大越臭美了
「算了。」少年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不跟你計較。」低沉渾厚的聲線透露著
他已邁入成年男子的門檻。周釋重拾愉悅的情緒：「回來過年嗎？」
明篤露出一口白牙：「是啊，回來過年，順便整理那棟屋子，住了十幾年，回
來整理一下是必要的。」
明篤是個很念舊的人，周釋望著他挺俏的側臉，有股欲望想伸手碰觸，但他只
是將雙手收入褲兜裡：「去哪？」。
「正要回家呢！去買點吃的，剛剛忙了一個早上，肚子餓壞了！」他提了提手
上的食物。
兩人聊了起來，明篤突然眼睛一亮，神祕的看著周釋：「等會兒你來我家吧，
介紹一個人讓你認識……不對，應該是兩人才對！我還不太習慣，所以你也別太吃
驚啊。」
越說臉上的光彩越顯耀眼，周釋愣了下，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然而明篤已經
轉身，他只好暫時拋開心中的疑雲，跟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有說有笑。他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感情好得像兄弟。但幾年的分
離並不是沒有任何變化，至少有一個人早已經改變。
「明篤，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心底藏著一件事，是對方怎麼也滲不透的秘密，因為他已經開始懂得隱藏自
己。
那人，是周釋。
「待會兒你會知道！放心吧，今天一定給你一個驚喜！」
他又是只丟了一抹神祕的淺笑，說著明篤的家已經到了
「我們進去吧！」明篤轉身開門。
幾絲游離的光在周釋臉上打轉，他略蹙了眼瞼，費解依舊。
席明篤大周釋整整六歲，兩個人以前處得並不和睦。
明篤是單親家庭，家裡只有他一個男孩子。小時候他脾氣壞，像顆小炸彈，和
長大後的性格差距甚大。
周釋是隔壁人家的小孩，家世非常優渥，請得起幫傭甚至司機。
以前，明篤總忌妒周釋擁有的一切，兩個男孩互看不順眼就是拳打腳踢。
那段日子他們常被自己的母親押著，揪著耳朵到對方家中道歉。
這樣的日子一久，原本是冤家的兩個人居然越走越近，當他們做很多事都已經
同進同出時，連他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明篤外型柔軟，嘴巴卻壞，不過對待周釋就像自己親弟弟那般的好，做任何事
總想著分周釋好處，當然壞事也不忘拉他一把。
在他高二時，守寡了十幾年的母親決定改嫁，對方是北部人，母親改嫁，才十
七歲的明篤勢必跟著她。
啪擦！
快門瞬間將男孩的影像記錄在軟片上，明篤放下胸前的寶貝相機，細心的往鏡
頭呵了一口氣，小心擦拭，這可是他打了好久的零工才攢錢買來的寶貝。
「可以了。」周釋瞅著他，「你再怎麼擦它都是個二手貨。」
明篤抬起頭，一掌從周釋後腦揍下去，周釋瞪著他，揉著腦袋瓜。
明篤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跳上司令台上，在周釋身邊坐下來。
碧藍色的天空中有幾捲棉白的雲朵逗留著，天氣晴天萬里。但有人的心情卻像
陰天，頭頂上滿是烏雲。
一陣緘默後，周釋率先打開嘴巴，「你真的要去？」
「是啊。」
周釋沒說話，明篤知道他耍少爺脾氣，他頭往後仰，雙手撐住身後的水泥地：
「我媽好不容易又找到對象，那位叔叔人還不錯，不把握以後沒這種機會了。她要
嫁人我當然跟著她，難不成讓她自己一個人？」
周釋也知道明篤的煩惱，但他要走，周釋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在意。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席明篤看著天空，晃著頭顱思考，「不曉得……那麼遠一趟。會不會回來很難
說，也有可能都不回來了！」
說完果真看見周釋瞇起雙眼，兇狠瞪著自己。
明篤立刻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哥不回來讓你這麼生氣？這麼捨不得我？好可愛啊！」
他撲向周釋，搔著周釋頭髮，男孩立刻閃開。
討厭被說『可愛』的周釋臉上結了一層冰：「不要亂碰我的頭髮！」
「你是擔心沒人為你撐腰嗎？」明篤糗他。
「誰替誰撐腰啊！」
「誰？是誰！」他奮力撥亂周釋的頭髮，才一下子周釋的頭頂像頂了一顆鳥窩。
「別鬧啦！」已經開始變聲的怒罵聲有點怪異，但威力十足。
明篤放肆的玩鬧，久久後才整理起奔亂的淘氣氣息，微微一笑，「知道了。以
後只要放長假，我一定回來，行了吧？」手也收了回來不再鬧他。
「你不回來也沒關係了。」周釋說著氣話，撥順自己頭髮。
「你別忘記…..」明篤手拿起胸前的單眼，眉目間揚溢著自傲，像翱鷹般急欲
展翅飛翔。
「當初約定你是我第一個模特兒！記得嗎？」
他豪氣的看著周釋，「我會成為很有名的攝影師的，所以，你可得幫我這個忙
。」
周釋愣了下，視線凝結在那張臉上。
「呵呵，哥會經常回來的，阿釋，別擔心。」
「……。」
也許在此刻，心裡已經刻劃下少年輕躍的眼眉，只是周釋全然不知。
過往的所有開始變質是從何時開始他已經忘記。他只清楚在許久以前已萌生的
情愫，蠶食著他的內心，對那張臉他總是思念不已。
修長的少年步在男人身後，當年存在身上的稚氣早已蕩然無存，只剩那雙眸子
裡的灼熱依舊，依舊只為眼前這個人燃燒著。
他盯著前方的背影，盯著男人柔軟的黑色髮絲……想像髮絲劃過指縫是怎樣的
感覺。
男人的耳後、雪白的頸子、上頭微微蜷曲的軟毛伏貼在皮膚上就像幼兒柔軟的
細絲……
就只是盯著，下腹部已經熱了起來。
周釋的氣息急促了些，手心有汗。
「進來吧。」
清月般的面頰轉過了過來，表情愉悅開朗。
周釋望著這一幕，在心裡失笑。
大白天的，腦袋裡全是這麼淫亂的事，讓明篤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肯定讓他好
看。
明篤已經是一位專業的攝影師，當年的約定隨著時間彼此都淡忘了。周釋根本
不在意當不當模特兒這種小事，但是明篤開始工作後，他們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面。
原本期待在春節回家的這段期間可以遇見，想不到真的碰到了。
這麼久沒見面，他很想念他，非常想念。
當年明篤因為母親改嫁離開，讓周釋發覺自己懷抱的感情，那時確實有些詫異
。但他從不覺得自己奇怪，也不曾為此慌過，假如他的性向是這樣，就是這樣。
是男、是女對他來說都一樣。
這幾年他和幾個人交往過，有男也有女。但心裡卻老有明篤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遲早會跟明篤坦白這一切，因為，他想得到他。
但是……
『到時介紹一個人讓你認識……不對，應該是兩人才對！我還不太習慣，所以
你也別太吃驚啊。』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周釋緊皺眉宇，嘴角慢慢沈了下去……
「阿釋？進來啊！」
熟悉的聲音傳來，周釋望去。
明篤站在階梯上的菱格紗門前，已經脫下鞋子赤足在門邊等著。
他一身白襯衫與白色牛仔褲，包裹住他渾然天成的藝術氣質。
從沒見過一個人這麼適合白色，他臉上的笑顏溫和誠摯，然而周釋卻感到刺眼
……
這麼平靜的眼神不是他要的，他想看到的、他要的，應該更壓抑、迷離與曖昧
，不是這種眼神，但明篤從來不曾那樣看過他。
一股焦躁與怒火竟自周釋心底漸漸延燒了上來：
「這一次，你為什麼隔了這麼久才回來？」
明篤原要轉身卻停下腳步，見周釋仍站在鐵門外，說：
「我剛剛不是說因為工作忙嗎？」
「我不是說這個，誰跟你說這個。」
周釋語氣挺平靜的，明篤卻看出他有些不對勁：「你怎麼突然生氣了？」
「你搬家了對吧？」周釋會這樣想不是沒原因。因為太久了，久到他覺得不尋
常無法再忍受，一通電話過去，號碼卻成了空號。寫信也像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音。
「恩。」明篤聲音飄過來時，周釋竟在他臉上又看見一絲繾綣的溫柔。
一個念頭在周釋腦中浮現，他木然的杵著。
難道，已經錯過了？他錯過明篤了嗎？怎麼會……
「我搬家了。因為空間對三個人來說不夠用。」說完，幾縷金黃色的陽光鍍在
他身上眩惑了周釋的目光。
「三個人？」
「明篤，你跟誰在說話？」此時屋內傳出一道聲音打斷兩人的對話，同時替明
篤解釋了一切。
網內出現一張女性臉龐，清新的氣質與姣好的面容足以吸引任何男人的目光，
她面露好奇，嫵媚的雙眼在看見鐵門外的陌生男子後，乍現一絲驚艷。
周釋則是整個人僵住……
明篤在看見女子後，一抹笑顏在臉上展開。他打開紗門讓女人走出來，她懷中
還抱著一個嬰兒，周釋在看見那孩子後思緒一下子全空了……
三人的互動已經足夠說明這一切。
他結婚了？擁有妻子、還有了……孩子？
「那個小孩…是誰？」他聲音已經沙啞，仍免強拼湊。
明篤和那名女子相識而笑，臉上的羞赧是屬於新生父母的生澀。
周釋微瞇了眼眶再鬆開。
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已經有人在他跟前搶先一步。
如果只是一個女人，或許他能嘗試將人搶過來，婚姻只是一種形式、一張紙！
但是，孩子……這個孩子是怎麼一回事！
周釋筆直的注視讓明篤誤以為他被孩子嚇傻了，他輕輕一洒……
從方旖瞳懷中將孩子接過來，他邊逗懷裡嬰兒邊走向周釋。
鐵門外的年輕男子想轉身離開，腳步卻被釘在原地，想退動不了。
以前，就算他沒有告訴他，周釋知道家庭背景單親的明篤嚮往平凡的幸福，一
個完整的家庭。所以，找了這個女人給了他？
周釋深深凝視著走向自己的人，攥緊雙拳，幾乎揉破手掌中的皮膚。
「我兒子。」
明篤將懷中的嬰兒湊近周釋身邊，剛滿三個月的小男嬰黑得像水晶的眼珠骨碌
碌的望著他，小臉蛋透出櫻花般紅撲撲的腮紅，模樣可愛討人喜歡，周釋卻看也不
看一眼。
「可愛吧？你覺得他像我嗎？」初為人父的喜悅全寫在他臉上
周釋將絕望與哀傷埋在堅毅平靜的面孔下……
「……看不出來，臉全皺在一起了，像隻猴子。」
俊秀的臉龐向他疵了牙，隨即又笑了出來：「你才像隻老虎！兇巴巴的，我結
婚了你不開心啊？呵呵……」
周釋看著他臉上的笑漩，初嚐什麼叫心碎。
「弟弟的名字已經取好了，『暐廷』怎麼樣？好聽嗎？」
「…非常難聽。」
明篤終於好笑的瞅他一眼，那眼神就跟以前看著還是男孩的他一樣。
周釋嘲諷的笑了笑，平淡如輕風，但細聞會有一絲苦澀。
明篤低頭用手指逗著小嬰兒，「暐廷，席暐廷！。」
台階上的女人走過來，她羞怯的對周釋點了點頭卻沒有得到一點回應，美麗的
臉龐有一瞬間竟飄過失望。
周釋沒有察覺，他的視線中全是那個人，別的人、事、物早已塞不下。
他像木頭人一樣跟明篤夫妻進了屋子，幫他們打掃屋子、幫他們貼春聯，甚至
一起吃了午飯，以往和明篤在一起的時候是他最開心的時刻，那幾個小時，卻如處
在地獄。
那一年，周釋十八歲，正值氣盛年輕，失戀總是痛苦也總會平復，他不是只為
情愛而活的男人。
然而一年多後，真正痛不欲生的日子卻驟降在他的生命中，讓他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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