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清爽的臉頰透出乾淨的小麥膚色,身上衣服也換了,但改變最
多的還是那頂棒球帽。
帽緣蓋住他的頭頂,巧妙的遮蓋他的額頭,只有巴掌大的臉,更小了。
周釋看了他頭上的帽子一眼,將剛剛買回來的食物往他那兒推了過去,自己則
塞下最後一口麵包,翻開報紙。
看見那麼多食物暐廷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臉上隨即浮現一絲驚訝。
從小到大,這是叔叔頭一回買東西給他吃,他從沒對自己這麼體貼過。
男孩盯著前面低首看報紙的人,透淨的眼珠子沒有一絲雜質。
目光在周釋臉上駐留好久後才領悟過來……難道叔叔是跟自己賠罪嗎?
周釋雙眼膠著在文字上:「吃飯吧。」
說話時,窗口射進來的光照在他臉上,深刻的輪廓阻擋著,將他的臉龐一分為
二,切割成光與闇。但不管哪一面只讓暐廷感到困惑。
為什麼用銳刺傷了他,事後又做這些事呢?為什麼,總是混淆他呢?
「怪人!」
周釋抬眸望著他,輕若毛羽的一眼復又垂下。
「吃飯。」
「……」
片刻後——
沙…沙啊……塑膠袋被揉開的聲音。
他打開一個袋子,熱氣隨之冒了出來,迎氣的雙眼出現了霧氣,仍把裡面的東
西看得清楚。
紙碗裡裝著海產粥,很新鮮的樣子,白色的米粥裡參著魚肉、魚丸、幾片花枝
和……蝦子。
他愣了愣,磨菇了一會兒還是拿起旁邊的湯匙吃了起來。
杯碗直到見底了,一點也不剩。打開其他的袋子拿出裡頭的食物又開始往嘴裡
塞。
眼中霧氣越來越濃,他趕緊眨眨眼,不讓水從眼眶裡掉出來,趕緊低下頭,慎
防水若從眼裡丟臉地掉了出來,叔叔會看見。
廚房裡,只有窸窸窣窣,暐廷用餐的聲音。
周釋慢慢抬起雙眼,盯著他一口一口將食物送進嘴裡。
暐廷吃著、嚼著,終於放下手上的湯匙。
「怎麼了?」
好久後暐廷說:
「吃不下了……」
瞄了旁邊還沒打開的食物一眼,怎麼買那麼多啊?
「不吃就放著吧。」說完,埋首入文章裡。
暐廷終於抬頭看了他,叔叔的樣子與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暐廷動手將桌上的殘餘收拾乾淨,整理得差不多後,雙手收了進來疊
在腿上。
初時,誰也沒有說話,清晨的寧靜持續好長一段時間,輕潤的聲音才打破沈默
,「我考上的大學,是台北的學校。」
周釋未語,眼中只有報紙的鉛字。
「我要搬出去。」藏在桌下的手掌收緊了又鬆開。
男人繼續往下一行閱讀。
「叔叔!」
對桌的人抬起雙眼望過來,提醒了他:「別老在同一件事情上轉圈子。」
「可是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啊!」
高中三年苦讀熬到現在,如果所有努力化為烏有,好難過的啊!
周釋終於放開手上的報紙,思忖後還是說,「去找工作吧,今天就去找。」說
著摺起報紙,餘角卻瞥見某個版面中密密麻麻的格子。
一格一格的廣告欄,上面刊登了不少公司行號正在徵人的消息。
周釋將那頁攤開放在暐廷眼前,暐廷無語瞪著那張版面。
「這麼多徵人廣告,你拿去找一找,也許有合適的。」
「……」
「拿去。」將報紙又往前送。
唰!
下一秒,周釋手上的紙,邊緣已經鋸齒般的裂開,被暐廷撕了。
「怎麼撕了?」
小鬼撇開臉,耳根子涨成火紅色。
周釋垂下雙眼,閉緊的雙唇慢慢牽動雙頰的線條,直至抬頭,事情似乎有點轉
機……
「好吧,我答應你搬家這件事。大學,我得再考慮。」
暐廷一愣,難以置信的看著他,雙眼立刻像煙火一樣綻放開來,「真的?是真
的嗎?」
「既然你想搬就搬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暐廷的嘴角快速的往上飄,眼眶彎月般垂了下來,但又感覺不
太對勁,嘴角滯住,「叔叔,你說要搬家的意思是?」
「我們一起搬到台北。」
「不要!我不想和你一起住!」立刻彈跳魚上身那樣彈了起來,但說完發現自
己太直接了,眼珠子從周釋臉上飄開。
叔叔真小心眼,雖然自己欠了一屁股債,也沒必要這麼怕他逃走啊。
「我已經讓步,再多不可能了,除非有親人願意幫你,有嗎?」
親人?
「有親人就好辦了,如果你知道可以試著聯絡他們,這樣可以不用那麼辛苦。
」將疊好的報紙放桌上,抓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暐廷沒講話,低垂的睫影落在臥蟬上,有絲顫動。
「如果沒有你就努力些吧。」將水飲盡,喉珠在結實的頸肌下滾動著。
說完起身,拿著杯子走向流理台,腳上的人字拖鞋在地板上拖曳著,摩擦出聲
音。
沙…沙……
外頭突來一陣風,被驚擾的玻璃叫了,鏗鏘清脆的聲音掩蓋住沙聲。
「是因為媽媽,還有因為爸爸?」 細微的低喃加入進來,但太小聲,周釋沒有
聽得很完整,不過他知道他又提起那件事。
「你很喜歡惹我生氣?」嘴角有些僵硬。
暐廷復又抬眸,眼中有濃烈的執著。
「叔叔,能告訴我嗎?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不愉快?」
所有的癥結一定在這件事上,看叔叔氣成那副樣子就知道了。
昨天那些痛可不能白挨,他要問清楚!
「就像你說的……媽媽她有時確實不誠實,也許曾做過讓叔叔你不諒解的事情
,不過我本來以為你是喜歡她的,也以為爸爸是叔叔的情敵呢,你們到底怎麼了?
還有……為什麼你會說我爸不是席明篤呢?」
從小到大暐廷一直有個疑問。家裡頭連張爸爸的照片也沒有。翻過家中的舊相
簿,問過媽媽,沒人願意告訴他爸爸的事情。
唯一的一次只有問媽媽,爸名字那次,但叔叔聽他喊爸爸的名字卻那麼生氣。
為什麼呢?
「你該回房間了。」周釋握住手中的玻璃杯又鬆開,他非常懊惱當時因為憤怒
將這件事說了出來。
「你不讓我搬出去、也不肯讓我念大學,那我每天都纏著你問!」
「這樣我更不可能讓你念大學!好了,回房去!」
小鬼這麼頑固讓人感到頭疼,但失控的事不能再發生!他不能讓自己再度喪失
理智。
談話結束了,周釋逼自己走出廚房。
他又鑽進工作室裡,拿起一旁的鐵槌用力敲擊著等待修理的零件,只有這麼作
才能讓他轉移注意力。
暐廷凝著一張臉,耳際全是響亮的敲擊聲……好久後他站了起來,卻不是回房
。客廳的紗門聲響起,鐵門被拉了開來……
工作室裡一抹高大的人影,充耳不聞的繼續槌著手中的東西。
*
嗶嗶!
一封電子郵件傳入信箱內,提示燈在右下角閃著。
一會兒後,電腦桌前坐下一位男人,他按了滑鼠,畫面隨即浮出『輸入密碼』
的視窗。
順利進入後,信件中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
任務下來了,這幾日上北部商議,等你消息。
在電腦前思量了許久,食指輕輕一壓,他將這封信件刪除。
*
八月天白晝很長,儘管幾絲彩霞已出來溜達,但天色仍明亮如正午。
經過鎮裡的公園時,暐廷往裡頭彎了進去,繞著熟悉的小路,很快看見一座木
涼亭。
他在裡頭找了塊乾淨的椅子,拍掉椅面上的灰塵坐下來。一會兒後,手放進褲
兜裡撥著,指梢摸著幾片冰涼的東西後將它們從口袋中掏出來。
三塊一元銅板擱在手心上。
咕嚕……
轉了轉頸子,半邊臉貼在木桌上,望著亭外的花圃。
黑銀的眼水亮水亮的映著花容葉影,那雙顫動的眸子浮現一絲徬徨後,闔上,
心思立刻被關進眼窗底下。
「哎~~真不想回去,找朋友家住一晚好了。」
涼亭底下襲來一陣風,混著夏末淡淡的茉莉花香,還有一股木頭的香氣。
沒一會兒,在外頭餘晃了大半天的人在徐風爽爽的氣氛下倦了,伏在桌上睡著
,緊皺的眉心被拉展開來。
天色逐漸幽暗,即將凋零的花瓣懸在花萼上,皺巴巴枯黃著。
一群清風野客開始往亮處下聚集,從許久前,夏蚊就繞著暐廷頭上飛轉,嗡嗡
叫。
臉頰一痛,啪!
他打開眼珠,骨碌碌的繞了一圈,找尋那隻調皮的蚊子。
一會兒後,也許是頸子也被咬了跟著癢了起來。他往頸子撓了又撓,越撓越難
受。
手上的觸感有些怪異,皮膚一片一片的浮了起來。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這
種觸感好熟悉。
咦?是吃了那個的關係嗎?
暐廷走出木亭,往十幾公尺外亮著燈的公廁踱過去,朝牆壁上的鏡子一看。
哇……變這樣子了!
暐廷趕緊打開水龍頭,掬起水往臉和頸子的地方沖,涼水沖刷過的地方有一瞬
間會舒服些,但沒一會兒還是發作。
盯著鏡子,暐廷沮喪的關上水龍頭……
他走出公園,忍住撓癢的慾望往家的方向走。幾步後,迫切的步伐像掛上磅石
,越來越慢……
腳步還是止住了,立在路燈的光束下,望著柏油路上的小石頭發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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