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揪住毯子，拉起矇住頭上，埋進白色毯子，難過的拼命揉著頭髮與面頰。
「……好痛…好痛！」
憤怒的吶喊讓毯子悶住，他很生氣！生氣身上的麻癢始終無法平復！生氣那種鳴叫的高
頻聲吵得他睡也睡不著！
「你在做什麼？」
咦！後面怎麼會有聲音？
是叔叔！
糟了，剛剛忘記將門關上了……
男孩支起手肘在床上坐了起來，頭髮凌亂的垂著。
叔叔，我吃錯東西了，身上好難受，所以沖沖水讓自己舒服一點，我……
為什麼那樣看我？
我什麼都還沒說為什麼那樣看我？我哪裡又做錯了嗎？
不要那樣看我。
你知道……當你用這種眼神看我的時候……
我有多麼難過嗎？
他的氣息絮亂，渙亂的眼神似乎沒有了焦點。
從好久前，浴室那一記突然闖進來的聲音就在暐廷耳邊不斷繚繞，周釋留下一句話、轉
身的瞬間，也在暐廷的腦子裡不斷重映再重映！
解脫。
但那個人居然一個眼神而已，讓自己連吸一口氣都覺得煎熬……
暐廷下了床慢慢地站了起來，腳才著地眼前突然一暗，趔趄了下！他趕緊撐著旁邊的櫃
子。
一會兒後視線又恢復了，憑著一股衝動他走到了門口。搖搖晃晃的打開房門，雙腳像掛
了磁石，磁場相吸那樣的往那個方向踏了過去，步伐沒一點遲疑。
清醒後他肯定不承認自己做了這件事，但現在他腦裡想的都是那個人……
他想見他，好想見他……
暐廷來到了周釋的房門前……
深褐色的門扉緊閉，杜絕所有干擾的擋在那裡，他眼中出現一絲依賴，清晰而且強烈…
…
越來越強烈——
沒人回應，他又試了下，「叔叔，你睡了嗎？」
暐廷不放棄，一直叫著周釋，「……叔叔，我現在很不舒服，你戴我去市區看醫生好不
好？」
木門上的木花雕紋讓歲月侵蝕，紋理都已經模糊的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暐廷晃著腦子，眼眸越發沉重……身體怎麼這麼奇怪呢，以前過
敏時也不會這樣子啊？
他在周釋門口叫了好久，久到聲音都啞了，支撐他的那股衝動幾乎已經消失。
他失落的往後退了一步。
算了……不理我就算了……算了……！
轉身離開幾步後，那扇門卻打開了。門後的男人皺著雙眉盯著他。
看見周釋，暐廷原想說的話全哽住，腳趾頭不安的繃緊……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對不起……」
他的頭髮仍微濕，周釋盯著他已經非常明顯的病容，胸口一股鬱悶：
「你剛剛說什麼？」
螞蟻小的聲音又從暐廷嘴裡飄了出來：「……我不太舒服，想去看醫生…可是現在已經
沒公車了。」
「沒那麼誇張吧？睡一下不就行了。」覺得他大驚小怪，周釋不以為意的說著。
他的態度讓暐廷的勇氣在瞬間消失，眸子輕輕顫動著。
周釋癟開嘴角，「回去房裡睡一下就沒事了。」
「……」
「回去。」
那扇門又關上後，怔仲在他臉上擴散開來……他緩緩垂下頸子，突然覺得嘴巴好渴……
水，好想喝水。
指尖碰觸一絲冰涼後，握住杯子，另一手提起水壺，水聲哩嚕哩嚕的傳了過來……所有
動作與聲響在眨眼間因為一陣暈眩被迫停了下來……
匡啷！
刺耳的玻璃碎裂聲和鐵製水壺掉至地面的巨響砸撞著耳膜——
冷汗自額頭上涔涔滴下，暐廷撐住流理台，緊緊抓著邊際。
片刻過去，啪！廚房的燈亮了，周釋站在廚房門口。
「你到底在搞什麼？」往碎了滿地玻璃的地板看一眼，轉而睇著暐廷。
撐住流理台的雙臂已經撲簌簌的抖晃，就像秋盡樹枒上的最後一片落葉，懸在末端上正
搖搖欲墜——
下一秒！周釋衝了過去！在他往滿地碎玻璃的地上倒下去前扶住他！
終於對他大吼！
「為什麼拖到現在？剛剛時間還早為什麼不趕快去看醫生？你反應怎麼那麼遲鈍啊！」
才說完，胃裡一陣噁心，隨即乾嘔了起來，不想讓叔叔看見自己這種樣子，暐廷趕緊用
手背堵住自己的嘴唇，手忙腳亂的將唇邊的液體擦掉……
糟了！叔叔的腳！
他慌張的低下頭往周釋的腳掌看……才衝到喉口的心臟立刻落了下來！
叔叔穿著室內拖鞋……他穿著…幸好……幸好…！
感覺手中的身子又沉下去，周釋趕緊撐住他。
男人想起稍早前的影像。
在浴室中的一幕……全身佈滿紅疹的人赤裸的站在水柱底下……
原本打算漠視，直到聽見門外呼喚的哽咽聲——
那一年決定和暐廷母子到南部生活，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狠下心來，只要是這孩子的事，
他都視而不見。
但暐廷的許多行為卻讓他的決心開始動搖。
他。
前面幾年真是讓他煩死了，但面對那張小臉卻無法真正兇狠下來，最後只能選擇冷漠，
讓暐廷知難而退。
這種情形到了小鬼邁入叛逆期有了變化，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喜歡接近自己，以往溫馴的
神情甚至出現了陌生與抗拒。
暐廷開始疏遠他後，周釋發現自己沒有因此鬆一口氣，他竟有些無所適從……周釋猜自
己習慣了被這孩子賴上的感覺了。
今晚暐廷的主動讓他發現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小鬼，竟讓人有些懷念……
這小鬼真有辦法，能讓他打破這麼多年的堅持！
周釋低頭一探暐廷的腳丫子……光溜溜打著赤腳。
終於無奈的轉身，彎下腰來。
「上來。」
暐廷呆呆的看著他的背脊。
「……」
時鐘上的秒針又跳了幾十個小分隔後，暐廷放下心頭的遲疑，將手，伸了過去……
背部傳來一些觸覺，周釋握著那隻手立刻往上提。
暐廷僵硬的抱住叔叔的頸子，身體被背了起來，一股熱氣衝上暐廷的雙頰。
周釋將他背好，背上的重量很輕，沒幾兩重，這小鬼不是挺能吃的嗎？怎麼跟沒肉似的
？
周釋背著暐廷，步出廚房。
體溫自彼此接觸的皮膚上傳了過來……
初時，暐廷不敢看他，因為彼此的距離太靠近……
直到他悄悄滑動了眸子，望著叔叔的侧臉……很好看的側臉。
胸口立刻暖和了起來，因為緊貼著叔叔的背脊而暖了起來，彷彿將原本徘徊在上頭的寒
冷都趕走了。
一股安全感湧上暐廷的心口，因為周釋厚實寬闊的肩膀而安心……
周釋將他背回自己的房間，堅持多年，不讓暐廷進入自己房裡的禁忌就這麼打破了。
讓他在沙發上坐好後，周釋走到櫃子前打開櫃子從裡頭拿出一件薄外套和毛巾，「這件
外套穿上，順便把你的頭髮擦乾，就是這樣才會生病！」
被帶進這間房間的男孩心中一股不踏實，但手心裡的外套與毛巾傳來暖意……
周釋見他發呆，拿過他手上的毛巾覆蓋在他頭頂上，抹了起來，「你腦子燒壞了嗎？擦
乾啊。」
嘴巴原本就壞的男人口氣沒多好，手勁卻相當輕柔……暐廷被毛巾覆住的視線，圍成一
個圓圈，能看見叔叔的腳趾頭……
他垂著頸子凝視那雙趾頭，頭頂上擦髮的力道旋轉著，好幾根髮絲在眼前撩撥，有時候
也往眼睛裡扎，他撩開，視線始終停留在那雙腳指頭上，不曾移開……
直到頭頂上的力道消失了，腳指頭也不見了，暐廷的眼幕刷動了下，胸際竟有些慌……
趕緊抬起了頭。
「頭髮還沒乾，繼續擦……」周釋已經到床頭拿了一串鑰匙。
「……」
「走得動嗎？需要我再背你嗎？」
暐廷搖了搖頭。
「走不動？好吧，上來。」
「不是……」趕緊澄清：「我走得動……剛剛在廚房只是突然頭暈。」
說完，危危顫顫的站了起來。
周釋看他能站，胸口好像鬆開些的扔下了一句『出來』後，走了出去。
暐廷拿下頭上的毛巾，望著他的背影，沈默的挪動了腳步。
叔叔給的外套還在手上，暐廷遲疑了一會兒才穿上，一陣淡香飄了過來，是肥皂水和叔
叔身上的氣息，鼻息間都是那股清香，連手上的毛巾也是……
「去拿健保卡。」周釋停在他的房門口，回頭等著他。
走出去。
「在這裡等，我去把車開過來。」
平常周釋都將車子停在附近一塊空地上。
他走後，暐廷在屋前等待，片刻後遠處傳來微弱的引擎聲。深藍色的車子從巷口彎了進
來，停在屋子前。
因為身體不舒服，話變得很少的男孩，除了呼吸有些急促外，始終安靜的等待。
周釋搖下車窗，「上車。」
進去車子後，剛坐好，額頭便覆上一股溫熱，他愣愣的望著叔叔。
一會兒，額頭上的熱度消失。周釋放下手掌，「發燒了……」
淡淡睨了小鬼一眼，語氣有絲無奈。
暐廷望著他，睫毛不自覺的搧了下。微微發熱的胸口，一絲異樣的感覺便從心窩溢了出
來，這種感覺前所未有，但他無法分辨那是什麼……
周釋將車換了檔，駛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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