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除夕夜，他從喧鬧的市場回來，騎著裝滿食物的單車回到家前，夜晚的視線不佳，他摸
索了一會兒，才從車籃的最底邊找到皮夾，從夾層內抽出鐵門鑰匙。
嘎──
推著單車走進漆黑的前院，輪子轉動延展出靈巧悅耳的金屬聲，停在耳際。
他在幽暗中佇立了許久，傾立的單車無言地陪伴在身際，黑暗中，只有他們倆個……
遠處隱約傳來慶年的炮竹聲，偶爾穿插著煙火的呼嘯，圍牆外的世界，年味正濃。
「好可憐，今天就只有我和你了……」暐廷呆呆的對著自己的單車說著話。
一會兒後大氣一嘆，挪了步伐，將籃子裡的東西全拿出來，走入沒有一盞燈光的屋子。
您的電話將轉入語音信箱，請在嗶聲後留言……你好，我是周釋，現在我不在，麻煩你
留下聯絡方法，我會找時間回撥，謝謝。嗶……
這個語音，暐廷已經聽了半年，他留下數不清的口箋，留給那個人的口箋，但從未得到
回音。
「叔叔，學校已經放寒假了，我都在家，你打回家我都接的到。你會回來嗎？今天是除
夕耶，你也不回來啊……？你們這些跑船的人都不過年的啊？！」
扔下話筒！
「……你都別回來算了！」
瞪著無辜的電話筒罵完，他轉身又忙碌了起來。
那夜，他給自己煮了年夜飯，很豐盛的年夜飯將自己餵得飽飽的！他看了好多頻道，電
視螢幕中的諧星將他逗得都要摔下沙發了。
那夜，他也給自己包了一個大紅包，裡面全是百元大鈔，將赤紅色的紙袋子都要撐得炸
開來！
而那夜，他也睜著眸子無眠到天明，空蕩蕩的家裡冷清的就像冰窖──
他一天一天等待，每一天都給周釋留下一封語音，每一天都等著電話鈴聲響起……
『元宵』。
那日，暐廷結束了最後一天寒假，離開了兩人的屋子，北上回學校。
暐廷開始頻繁的回家，幾個星期一次，八個多小時的車程，只為了能見上那人一面，為
了與他不期而遇。
他知道遠洋的航期很長，也知道海上收訊息不容易，但不應該像石沉大海，音信杳然。
他也知道他曾經回來過，因為家裡的擺設會有些不同，因為戶頭裡，一段時間就會有人
匯一筆生活費給自己。
但他始終遇不上他，始終遇不上。
大一下學期的課業變得更忙碌了，他常常留在系館，或者待在圖書館內找資料、寫報告
。
那天，暐廷在圖書館一樓的書報區，搬了好幾本雜誌在座位上寫著報告，他的背後，悄
悄的走近了一個人……
「席暐廷，終於找到你了，你怎麼不辦個手機？」一記壓低的音量與肩上的輕拍打斷了
暐廷的沉思。
暐廷抬頭，是班上的一位同學……許本承在對面坐了下來，壯碩的身材立刻將狹窄的座
位填得滿盈。
暐廷對他笑了下：「什麼事？」
許本承突然神祕的瞇起雙眼，從背包裡拿出一個藍灰色的紙盒，「答啦，禮物！」
暐廷愣了下，看著那個紙盒，「為什麼送我禮物？」
許本承挑了挑濃眉，「咦？不是你生日嗎？」
「不是啊，我生日早就過了，已經過很久了。」搖頭笑了下。
「喔？那最近還有什麼日子啊？」他一臉匪夷所思，暐廷盯著他，只覺得他古怪的有趣
，許本承平常就是這個樣子，瞅著他，「你以為是我生日所以送我嗎？那我怎麼好意思收下
啊，真是……」
「咦，喔！不是我送你的，剛剛在校門口有個男人要我轉交的。」他脫下頭頂上的毛帽
，三月中的天候，台北依舊寒冷。
暐廷愣住……
「對啊！長得好高，比我還高！」他一時激動昂高音量，周圍立刻射來許多冷光，趕緊
噤聲。
「……」眸光有些晃動，暐廷接過了紙盒。
他打開紙盒子，裡頭是一本筆記本，書皮由皮革包裹而成，駝褐色的色澤渾然天成，雕
工精緻典雅。
將筆記本從鑲紙中拿起來，輕輕的翻開第一頁──
上頭烙下的幾個倉勁字墨，是他永遠都認得的筆跡，暐廷的目光在觸及那幾個字後，胸
口猛烈地狂跳。
他焦急的問許本承：「他在哪裡，你甚麼時候遇到他的？」
許本承一愣：「咦，剛才而已，就在校門口。」
「校門口？」
「對啊！」
下一刻，暐廷已經不管身處何地，衝了出去，手裡緊抱著那個藍灰色紙盒。
許本承呆呆的望著衝出圖書館的背影，須臾間便消失在眼際。
他往一個方向狂奔，冷風掠過臉頰，一股刺人的冰凍扎著他的雙眼，依舊不停的往前奔
跑！
……等等！
你先別走啊！別走！我想看看你！讓我看看你！
叔叔！
喧鬧繁華的學府大門衝出一位少年，他焦急的四處遠眺著，似乎在尋找什麼，奔跑過的
臉色有絲蒼白，男孩急喘著，寒冷的三月天，氤氳的熱霧瀰漫在他鼻口之間。
他追尋了許久，茫然的大眼在人群中不斷尋覓，一步又一步，將附近所有的磚道都踏遍
，依舊覓尋不著日夜想念的人……
當步伐終於停下，他滯然佇立在原地，知道今日不可能見到他了……這個念頭剛浮現在
腦海，暐廷怔恍的凝視川流不息的人群──
為什麼？
我都還沒見到你，怎麼人又不見了？你跑那麼快做什麼？
你……
你難道不想見我嗎？
可是，我好想見你啊，我想見你啊~~~~~~~~~~
暐廷緩緩垂落的眸子，翻開那本筆記，一片突升的霧水模糊了視線，模糊了筆記本首頁
的簡短字跡。
給暐廷
叔叔 3月12日
他依舊頻繁的回家，工作室內片片角落已染上厚厚的塵埃，暐廷不打掃，他刻意不打掃
讓塵埃留下，因為他知道那個人若回來過，一定會進入這間工房，一定會在塵土上留下印子
，但落滿四處的埃塵沒有一方角落可以發現他的印蹤。
男孩一天一天細數日子，總等待那人稍來的一點訊息，等待與他見一面……
他升上大二了，過了上學期、第二個農曆年……下學期時，又收到一樣禮物。
。
依舊有一張小紙條，上頭的字跡，除了日期有些微的改變，留下和去年同樣的短句。
大三前的暑假，他回到家裡，有時候佇立在周釋的房門口，望著裡頭所有的陳設……有
時候徘徊在周釋總窩在裡頭的工作室。有時，坐在周釋工作時老坐上的老舊籐椅，他什麼都
不做，就只是發呆，靜靜的看著叔叔曾駐留足跡的任何一景一物……
叔叔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杳無音信。
有時候他回鎮裡，鎮上也有長輩會問他，叔叔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
「咦？連你也不知道。」
「是啊，我怎麼知道他死去哪裡了呢？」
「咦？怎麼這樣說自己叔叔？小孩子亂講話！」
「......」
「不可以這樣說自己長輩知道嗎！」
「......」
戶頭裡依舊一段時間就有人匯生活費與學費給他，這是他唯一可以感覺叔叔還在自己身
旁的聯繫，一個郵局帳號，僅此而已。
好久以前，他甚至報了警。但，沒有任何下落。
第三年，他同樣在那幾日收到了禮物，這一年叔叔送了一條純銀的手鍊給他，手鍊的款
式是男孩子的設計，雕琢的銀身簡潔雅緻，一點也不張揚。
他戴上了，一直戴著，沒有一刻捨得拿下來。
但暐廷不快樂，他一點也不快樂。
他臉上漸漸少了笑容，寡歡的容顏變得清瘦。
因為，自從一年級北上唸書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叔叔。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等待究竟會延續到什麼時候……
因為，他覺得叔叔不關心他，一點都不關心他！
他在周釋第一年送給他的筆記本上始終留下給叔叔的訊息。那一天，暐廷翻開寫得密密
麻麻的筆記本，裡頭全是這段日子來他留給周釋的話……
叔叔，我快升上二年級了，升上二年級之後沒辦法經常回家了，因為有一些見習，會安
排在周末……
叔叔，我去辦手機了！我的號碼……，你可以打給我嗎？你打給我！我等你電話喔~~~~
今年過年你會回來嗎？是不是也不回來呢，真的那麼忙？
……叔叔，大三下學期有好多功課，學校的老師說要開始準備論文的主題了，你覺得我
應該定什麼題目？
…叔叔…我快升上大四了，天啊~~~好快呀。只要再一年我就畢業了……
叔叔……！
……叔叔！
怔忡又絮亂的眸子瑩滿淚水時，他終於翻到最後一頁，卻僅僅剩最後一行空白讓他再填
寫上去。
一絲淚水自他眼眶滾了下來，滴在紙上，水藍色的暈花在白紙上綻放開來……
……你究竟去哪裡了？究竟去哪裡了！為什麼不跟我連絡…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是
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
「……我很想你！很想你啊……叔叔！嗚……」
一道身形異常魁梧的漢子拖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走進暗巷，身後的男人掙開他的手臂，毫
無理智的朝自己同伴狠狠揮了一拳！碩梧的壯漢被擊後，一臉錯愕的怒視，也回敬一拳，這
一拳力道猛烈，男子嘴角流了鮮血，指腹往痛處一劃，一抹赤紅已經沾了上去……
「何勝峰，你瘋了嗎？」嘶啞的聲線充滿暴躁。
「瘋的是你！混帳！」何勝峰瞪著不像往日的男人，大聲怒斥，「剛剛為什麼要犧牲他
，為什麼要犧牲那名臥底！明明可以救的人啊！」
「如果救他我們所有人的行蹤都會敗露，你能想像那種後果嗎？」周釋冷酷的瞪著他。
何勝峰咬緊牙根：「周釋！若是往日你會盡量保全所有的臥底！不讓他們被犧牲！這次
明明可以救他，但你卻不救……你太冷血了！」
周釋壓著頸首，陰狠的眸子綻放一絲冷光，森凜的戾視著何勝峰。
何勝峰扯開唇際：「雖然我是協助你的角色，但是，你很反常，周釋。現在的你根本沒
辦法冷靜判斷是非了……這陣子我先撐著，等你腦子清楚些再回來吧！」
何勝峰冷肅的瞪了他一眼，轉身走入身後的建築物內。
周釋瞪著他，愕愣的收回眸子後望著斑駁骯髒的磚牆……他緩緩的仰起頸梢，容頰上的
殘戾全數消散後，深深的閉上眸子……
喘息飄斥在暗巷內，說清他終是忍到了極限了……
你很反常，周釋。現在的你根本沒辦法冷靜判斷是非了……
…操你媽的……誰反常？
腦子紛亂的轉著。
他知道混淆他判辨世事的，是思念，快要讓他發瘋的思念。
當那張清稚的容顏就要擠爆腦門與胸臆時……
嘶啞的淺喃終於自他唇隙流洩而出，周釋喚出了一道人名……
暐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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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寫文~
我繼續加油!!!!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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