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客廳內，周釋將視線放在茶几上，那張入學通知單還擱在上面：
「你收到單子了。」
暐廷跟著他的視線移到那張白紙上：
「嗯，收到好多天了……」平淡的語調卻聽得出失落。
周釋望了他一眼後，刁起紙單，長眉便揚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成績這麼好？」那眼神有絲耐人尋味：「應該再幾天就開學了吧，大學的
註冊日在這幾天。」
「……」為什麼還提這些呢？叔叔真討厭！自己都已經準備休學了！
「國立大學，學費應該沒什麼問題。」周釋又讀起單子。
暐廷不解的看著他……
周釋撓了撓紙邊，短暫思索後，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說法對他說：
「去念吧，別找工作了。」
「……啊？」
「不需要放棄學業，去念，我幫你繳學費，之前提到的那些什麼債務，全是跟你鬧的。
之前你說想住學校宿舍？也好，省一點，剩下的錢當生活費，這樣在台北生活應該不成問題
。」
「……！」好長一段時間，暐廷腦子跟不上來，當他找回聲音，語調有些難以相信：
「你說真的？我可以念大學了？」
「是啊！」看著他逐漸顯露喜悅的臉龐。
「可是你之前……為什麼，你怎麼會改變主意？」暐廷讓周釋前後迥異的態度弄懵了，
聲音出現一絲忐忑：「你不計較我和媽媽花了你那麼多錢？」
「養你們母子是花了我不少積蓄。不過你十年都還不清的，算了吧！」周釋斜睨他，壓
根沒在乎過那些錢，如果他重視金錢，當初根本不會管他們母子。
這麼坦白的直諱讓暐廷的嘴角怪異的勾了下。
周釋發現他的臉與頸子有些染紅，色澤如紅玫般瑰艷。
怎麼了？臉怎麼會這麼紅……「能去唸大學了，高興嗎？」伸手拍了拍他的頰畔。
暐廷睜了睜眼眶，唇菱下一秒立刻延展開，露出一口貝齒！
「哈哈，太好了！」
太開心了！太開心了！哈哈哈哈！叔叔終於答應自己了！他終於能去念大學了！耶
~~~~~~~
周釋望著暐廷的笑顏，淡淡一笑。
廳內兩人，各懷心事。
幾步外的電視影屏黑得發亮，鏡面隱約印著兩道人影，一左一右，是他，和他的影子。
「暐廷……」周釋輕喚了他，低沉的嗓音像沙子，磨著人的耳際。
「嗯？」心情很好的小鬼唇梢輕挑了起來。
「我告訴你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弄明白？」你想弄明白吧，想弄明白我就告訴你：
問，我全告訴你。」
暐廷嘴邊的喜悅滯住，駐留在周釋臉上的眸光有絲游離：
「爸媽的事？」
「對。」周釋將他的困頓攥在視線裡，然後挪開眸子，移到長桌上的一個紙袋，這紙袋
是他從那個木箱子中拿出來的：「這個，拿去看。」
暐廷盯著駝褐色已經長紙毛的紙袋子，喉口突然僵了下，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這什麼？」
「一些資料，跟你父母親有關的，你打開看就會知道了。」
「……」
暐廷沒立刻收下來，周釋手一鬆，將紙袋扔在他大腿上。
他低頭盯著自己腿上的重量，摸了袋子後卻沒有下一個動作。
「怎麼了？」有什麼好猶豫的，之前不是一直纏著他問嗎？
惘。
「因為你想知道啊，那張臉就是一副很想知道的樣子。」
「……？」他是想弄清楚啊，可是叔叔今天好奇怪哇……
暐廷眼裡的困慮像一張雙面鏡，映著自己也拓上男人的身影。
室內靜得幾乎聽的見彼此吐納的呼息，風兒時亦輕吟地從方格洞口溜了進來，吹拂著男
孩的耳鬢，輕輕曳動。
但是，吹不動周釋淡然的神色。
認識周釋十幾年，這種氛圍他明白。疏離不知何時，已經又回來了。
「你今天怪怪的喔~~~~~」
一雙大眸瞅著周釋，像個偵探那樣的勾起搜查般的笑臉，「半個月前，我提起這件事的
時候你明明那麼生氣！」
連自己頭髮都拔了，前面禿了一塊好難看！那天他真是快被叔叔氣死了！
但叔叔這次出門了那麼久回來後，什麼事都不一樣了！
能上大學了他當然開心呀，爸媽的事情也一樣！自己一直想弄清楚。
但是……
「你怎麼啦，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暐廷的眸光眨也不眨的望著周釋，只差手上沒拿隻放大鏡。
周釋回望著他，長眸裡平平淡淡的。
其實，周釋曾經回來過了。
在昨夜，他已經回家一趟。
進入屋子時，已經凌晨時分，靜謐的室內，暐廷早已經入睡。
他往那間臥房筆直邁去，推開那扇門，踏了進……
一片柔和的昏黃從毛玻璃燈罩暈展開來，觸角伸到小室的每個角落，爬上男孩的身子，
讓肌膚閃耀著一蘊柔光。
邊，俯望他的睡顏。看出他睡得不安穩，因為，露在外頭的眉心正蹙著。
當那道注視不再單純後，周釋在床邊蹲了下來，伸了出手，撫上暐廷的眉心，將上面的
紋路慢慢揉去……
暐廷的神情總算柔和了些，駐足在他面頰上的長指便往邊際挪，勾起髮鬢的頭髮，將垂
在半邊眼睛上的青絲撩開，光潔的臉頰露了出來，半弧形的睫羽貼伏在臥蟬上，睫末微微的
往上蜷翹……
周釋忍不住用手指摩娑著暐廷有些張揚的睫羽末端，指腹傳來一絲絲軟搔。
「……恩…」
一聲輕嚶飄了過來，似乎被驚擾了，望著他，周釋的嘴邊浮現淡淡的笑意。
一會兒後，暐廷的騷動慢慢地平息了下來……周釋的眸光已經滲入了一絲疼惜……
再一會兒……膠著在睡顏上的眸子前一刻仍平淡，但，慢慢熾熱。
他做了一件事……
他俯下身，吻上暐廷的眉心。蹙緊的眉間浮上一個『川』字。
周釋撫著暐廷的髮鬢……底下人兒卻逐漸有絲變化，這荏變，奪走了他的呼吸──
那雙眸子在輕微的顫動後，幽幽剪了開，裂出一道細縫，露出底下的淺色眼瞳，閃著醇
醞的柔光，淡淡的望著自己……
周釋瞬也不瞬的凝視著，暐廷的唇角已勾出一道淺笑，嬌憨的神色撞上他的胸口──
勾攝男人的睡美人復又緩緩闔上眼，沉沉睡去……
靜靜的望著他的睡臉，周釋的目光在那張睡顏又駐留了許久，直到輕輕放開了他，同時
放下心中最後一絲罣礙，心……卻是抽疼著。
周釋站起身，不再駐留，無聲地退出暐廷房裡。
二十幾日的短暫別離讓他透徹的想明白了一件事。
以往，他相信自己不讓暐廷離家是憂慮他長期在外，會像董浩森那樣入了歧途。
其實，他擔心的事，半點根據也沒有。
事？
讓周釋發現內心已經改變的人，居然是他諸多床伴的其中一人。
真是諷刺啊……可能是太放縱性愛的後果。那日與黃上恒對話後，他終於驚覺束縛住暐
廷的原因沒有那麼單純。
在床上洩漏了自己的感情？
可就算要說也該對心裡想的那個人說，居然在不相干的人床上洩漏了心事了？
這一輩子他從沒這麼後悔上別人的床過……
周釋清楚自己不應該是後知後覺的人，或許是暐廷的身世讓他忽略了內心的改變。
暐廷的身世與對明篤的愧疚讓他非常糾結……花了一些時間，才從初時的震撼平復，抽
絲剝繭後，留下的只有真實。
他對暐廷確實抱著情愫與慾望，而且，越來越強烈。
從沒想過讓暐廷離開身邊，老實說，小鬼想唸大學當然可以，但還是得留在自己身邊才
行。
「叔叔！」
清潤的聲音又傳過來時，周釋怔了下，從沉思中回來。
暐廷正傾著脖子盯著他：「你在發呆。」
周釋癟了癟嘴：
「聽不聽隨你，就這麼一次。之後，我不會再大發慈悲提這件事，你自己想清楚。」
說完站起了身，暐廷趕緊跟著起來：「我又沒說不聽啊，怎麼這樣！」
周釋轉過來，暐廷臉上有些焦急，周釋望著他，強迫自己的目光往下掉，看著他手裡拿
著的紙袋子。
「那裡頭的東西先看一看吧。看了有什麼不明白的再問我。」說完走到櫃子旁，拿了皮
夾。
「你要去哪裡？」暐廷急得往前邁了幾步。
方的口袋內。
餓了？
暐廷眼眸突然粼粼發亮，剛剛自己買了好多東西，可以煮……
一個眼神而已周釋知道他想說什麼，搖了搖頭：「我不想等了，你煮自己的就好。」說
實在的，暐廷煮出來的東西，味道古怪的可以，明明沒半點烹飪的天份又愛亂搞。他曾經試
著想吃，但試了幾次還是算了，吃個飯實在沒必要這麼痛苦哪~~~
他走到紗門邊穿起鞋子。
「等、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整理行李。」已經套上鞋起身，眼皮垂了下來看著走近的人。
「可是……」面容反射著屋外的光線，透出銀白色色澤讓人想碰觸……
周釋真的伸出了手，捧觸他的側邊容顏，指腹輕輕撫著，暐廷的眸際顫動了下。
周釋受不了他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傻酣，像心窩上的癢搔，令人難耐。齒關暗暗輾了輾，
心一打橫說：「去整理行李，你該上台北了。」放開手。
「我們分開生活，暐廷。」
暐廷倏地愣住，眼眸在眨眼間睜得好大！
「你說什麼……？」
周釋高大的身形堵在門口，將陽光都擋在身後，悖向的光線，落在他髮上、臉上。
「以後我會經常不在家，有一群走遠洋的人找我加入，我答應了，這陣子不在就是忙這
件事。」
「你要出海嗎？可是就算這樣也沒有必要分開生活啊！」
「可是你該獨立了。」
「獨立……？」
「對。大學時如果需要生活費，打通電話留個訊息，不需要跟我客氣，叔叔支助你直到
你讀完大學。之後，你自己生活吧，我不會再幫你了。」
暐廷搭在米色玻璃門的手收緊，推動門後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這聲音好像門板就快要
掉下來了……好像胸口的什麼東西也搖搖晃晃的，自己也會跟著跌得很慘的聲音……
「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聲音，輕輕顫了起來。
「不是突然，這事情我已經想很久了，任何人長大了都是這樣，尤其你是個男孩子得依
靠自己，你不也一直很嚮往自由嗎？」
周釋又劃開唇瓣：「我不再約束你了，開心嗎？」
「……」
喉嚨變得又緊又澀時，暐廷找不回聲音。想說些甚麼，但找不回聲音……
「暐廷。」
聽見自己的名字，暐廷怔怔地凝望著他，眼底有絲冀望，冀望他能改變心意。
但周釋只是這麼說：「待會我給你買點吃的回來，下午行李整理整理，這幾天就上台北
，進去吧。」
天氣明明晴空萬里，周釋的眼底卻找不著一絲光線。
他走了，人消失在鐵門外。
暐廷佇立在原地，茫然的盯著空盪盪的門口。
當他垂首，手上的紙袋子傳來了重量……
一個半月前，自己仍滿腦子想著離開這裡，但他只是想唸大學，就算他對叔叔說過不願
和他一起生活，也全是氣話，他從沒想過要和叔叔分開。
我們分開生活吧，暐廷。
我不再約束你了，開心嗎？
暐廷緩緩閉上了雙眼……
幾步外的盆栽，葉脈痿痿垂著，一片一片子葉凋著腐蝕的黃。
玄關處聽見一聲喘息時，幽長深切地好像壓抑著什麼。
心臟，被戳了一個洞了嗎？
不然那裡，怎麼會疼？
叔叔，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你這樣決定？
但我問不出口，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了自己只是寄你籬下的人。
但是，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嗎？
你是不是隱藏了什麼？
因為，我可以感覺到你的眼中……有一絲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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