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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結束大三最後一天的期末考試，他坐著隔天一早的客運從北部回來。窗外的景
物已經熟悉得幾可細數所有站景，轉乘公車後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一片蔚藍色的海
洋映入眼簾。
公車的速度緩緩慢了下來，停靠在老舊的鐵牌旁。暐廷走下公車，週遭的景物
依舊。
他轉身往以往的方向走，家的方向……
又轉入那條巷子後，遠遠的，他看見屹立在那處的舊公寓，圍牆外暗褐色的鐵
門鏽味濃厚，幾乎失修的，依然矗立在那兒……
初時，那隱約的細微鏗擊聲，他沒有放在心上。
緩步走近家門，清脆的金屬聲一記又一記傳了出來時，熟悉的頻率敲打著暐廷
的耳際。
白色布鞋緩緩凝住……
他愣愣的望著幾十步之遙，傳出金屬聲的屋子，顫曳的眸光慢慢浮現一絲焦急
……
倏地，暐廷邁開腳步，奔向那棟褐咖色的老房子！
鐵門被推開！厚重的門扉砰打在圍牆上，砰！屋裡的金屬敲擊依舊不曾間斷的
傳了出來！
嘎──
紗門為了迎接回家的男孩歡呼著。
陳舊的門扉往外飛啟，遂而回啪！打在門框上！漸拍漸弱的彈打聲，終是平復
了下來……
一直不斷敲擊的金屬聲也刷地凝滯！屋內一片靜謐……
工房內，窗外的光幽幽地灑了進來，彈塵在光線下現影，一道高大的人影矗立
在當中……
男人輕滑了眸子，轉首……凝望著門口的身影。
他身上的行曩斜掛在肩膀與腰際間，奔跑過的面頰，小嘴輕輕喘息著，風掠過
的髮絲有些蓬鬆，軟軟的垂在那雙眼扉前……
「暐廷……」
那張容顏弦然欲泣的飛撲了過來時，周釋愣住──
「等等，我手上有鐵……」
一股力量撞了進來！
「…嗚！」
「…槌……」
「…嗚…」
他知道自己哭了，其實他也不想哭，他不想哭，哭了很丟臉，但沒辦法……眼
淚，就是流出來了。
周釋低眸垂望懷中輕顫的身子，片荏的寧靜過去，終是箍緊手臂緊緊懷抱住了
他，溫暖須臾間填滿空虛的胸膛，周釋收緊力道，將暐廷牢牢擁入懷裡……
他們埋首在彼此的頸際，汲取對方的氣息與呼吸……分離三年的思念讓漲滿的
胸臆就要撐爆開來！
細微的抽泣不斷傳入耳畔，周釋終於鬆開了收緊的圈束，輕輕推開他，那張臉
早已流滿淚水。
周釋勾出一記笑紋：
「怎麼哭了？你看我手上還有鐵槌就撲進來了。」舉起手上的鐵鎚子晃了晃。
淚水模糊了暐廷的視線，他用手背抹開，努力想將叔叔的臉看個清楚。
「哭什麼？」
「嗚……」
「你哭什麼？」
「嗚……」
「很想我嗎？」
暐廷已拼湊不了完整的字語，只是一股勁兒的流著眼淚，卻用手背將淚水抹乾
。
周釋大掌搔亂了他的髮絲。
他凝視了他許久，唇際的笑終是消失。
盈室的啜泣聲融入男人的一聲喟嘆後，還是將他又攬進了懷裡……
「別哭了，暐廷。叔叔已經回來了……別再哭了。」
其實，他都會去看他。
只要又結束一次任務。
周釋總會坐在車子內，在男孩的校門口等著，等著那道削瘦的身影又一次從校
門口中走出來，偶爾暐廷身邊會圍繞著一群朋友，那時他臉上會掛著笑容，但是獨
自一個人時，他可以看到他臉上的落寞，落寞的，低著頭慢慢走出校園。
周釋很想看見他快樂，暐廷只要展顏總能感染自己，只要他笑，自己的心情也
會跟著愉悅，心頭所有的鬱塞，因為任務而帶來的鬱塞，在看見暐廷的笑顏後，會
彷若輕煙般消失，剩下的只有悅愉。
但後來周釋發覺他變得清瘦了，笑容也漸漸少了，原本麥褐的膚色逐漸因為北
方濕冷的氣候透出了月牙般的乳白色澤，沒有以往健康、紅潤，他喜歡他以前的膚
色，比較有精神，比較朝氣的樣子。
很糾結，他也糾結啊……
很想盡快結束任務回來，但是太漫長了。
他不曾後悔接下任務，這是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但，太漫長，遙遙無期的日子
甚至讓他查覺自己性格中的一絲脆弱。
是因為太思念，太深的思念讓他變得不像原來的自己，居然讓何勝峰那傢伙給
暫時趕了回來。
而讓他變成這樣的人，是暐廷。
周釋知道，無法再用以往的漠然對待他，也捨不得再那樣對他。
「不要哭了。」暐廷的哭聲，讓他越聽越煩躁，胸口越發堵塞，周釋無奈的又
拍了拍他的臉頰。
斷斷續續的抽囈聲，還無法止住的自暐廷的唇畔流洩而出，但他終於將思念已
久的人看個清楚。
叔叔的頭髮長了，髮鬢已經看不見耳廓，他的眉際有些疲累，這幾年似乎經歷
了許多顛波與辛勞，但除此以外什麼都沒變，什麼都從前一樣。
「叔叔，你只是出海嗎？真的嗎？怎麼會這麼久啊？」
也，太久了。都三年了。
周釋望著他眼紅鼻紅的臉，扯開唇際：「是啊，以前已經告訴過你了，就是出
海啊──」
他沒辦法將事實告訴他，只好繼續隱瞞。
「可是，沒辦法收到留言嗎？我打了很多通電話給你耶！」
很多通，真的很多通，數都數不清了。
「在海上，怎麼收的到訊號，我去的地方都很遠的。」
其實，暐廷的留言他全都聽了，沒有一封遺漏，怎麼會捨得遺漏？
「是嗎？」垂下眸子，臉上輝映窗台的柔光。但他又刷起眸子：「可是你可以
打給我啊！」
說著卻想起一件事，「啊，忘記你收不到訊息，那也不可能聽見在留言裡我告
訴你的新手機號碼……可是，你至少可以打回家吧？」
怎麼都不打電話回家啊？哪有人這樣，都不打電話回家！
周釋沒有回答暐廷的問題，只是靜望著他。
他不打給暐廷，是想給暐廷一個假象，一個自己真的在遠方的假象，但他這麼
作也許太過分了。
「對不起，我真的太忙了。可是我有送你禮物，收到了嗎？」溫柔笑了下，巧
妙的轉移了話題。
暐廷望了他一眼，滑開眸子看著自己左手腕上的銀手飾──
「恩，都收到了，但你都不來見我。」語氣有很深的埋怨。
「因為停泊的時間真的很短，我還得挑禮物，只好到你學校門口託個人送你。
」依舊那句話。
「……那還真巧，你委託的人都是我身邊的朋友。」張著一雙漂亮的靈眸瞅著
他。
周釋愣了下，趕緊笑開：「真的嗎？那真是太巧了。」差點露出馬腳了。這小
鬼挺敏銳的嘛！居然抓到了這點，他自己反而沒注意這個小細節。
單純的暐廷依舊相信周釋的話了，現在他的腦子更煩惱另一件事。
聽人家說遠洋的航期很漫長，原來是真的。難道以後見叔叔一面，都得等這麼
久？
他心急的注視著周釋：「叔叔，這次回來了你還會再走嗎？」
他的焦慮讓周釋心底的憂澀往下沉些。
「工作當然得繼續。但是，這件事過陣子再說，等船上的人通知。」亦是揉了
暐廷的黑髮，避重就輕的暫撫他的煩憂。
周釋指的一陣子也許是幾天的時間而已，他知道他必須盡早將凌亂的思緒重拾
規整，而唯一能幫助他的人只有一個人……周釋深長的凝望著暐廷，視線有絲灼熱
。
「是嗎？你還會再走啊……」
周釋的回答無法平復暐廷的煩惱，他偏傾著腦子，出神的遙望窗台……
玻璃外，幾步之遙的花圃舒脈垂展著經葉，葉末因為男孩幾個星期才能回家一
趟，已經枯染上一縷褐黃……
周釋笑他，「沒甚麼好擔心的，我……遲早會回來的。而且不是告訴過你要獨
立，怎麼變這麼依賴了？」
伸長指末，依著暐廷殘留在臉頰上淚痕輕畫了道手觸，曲指又收回──
暐廷輕愣，眸光慢慢收了回，雙頰暈染一絲紅霞……
纖長的羽睫不經心的搧了下，頰畔浮現一絲笑紋，眼底的鬱澀消失了，卻只是
藏了起來不讓叔叔擔心……
「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用力擦乾臉頰上的水氣，害羞的劃開唇際……
＊
歡笑又回到了暐廷的臉上，這幾日，清晨一甦醒過來，他的眸目間便湧上喜悅
，嘴邊全是笑。
周釋總注視著他，眸光追尋著暐廷的身影。也許是敞亮廳間的一處角落，兩人
坐落在沙發各一端，暐廷因為頻道中的趣味片段而鈴笑；亦或是穿堂間，瞬息片刻
不經意的錯身。
周釋的注視赤裸而直接，暐廷察覺他的目光會可愛的笑了下，但大眸會輕輕瞥
開，鬢際慢慢的染上霞紅。
但周釋始終停止在這一步，他不再碰觸暐廷，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
因為他始終停止在這一步，所以暐廷無法知道他的情感。
他知道暐廷對自己的感情，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他對他，同樣也是。
但還不行，現在還不行。
現在需要的，還是時間。
周釋將那本筆記收了起來，留下暐廷萬語墨跡的斐頁，男人總在文字間細細瀏
覽漫讀……他嘴邊會噙著淡然的笑意，款款懷柔。
直至翻開最後一頁，上頭交織模糊的水藍色暈墨，融成一卷卻依稀可辯文意的
字跡，嘴際的淺弧緩慢的凝滯，眸底讓一絲愁鬱佔據──
他決定帶暐廷出門，帶他去散散心。
夜間，熄燈後的房內，暐廷輕輕的闔上眸子，頰頸埋入眠枕內。
門扉傳來一聲細微的輕叩，那雙眸子在暈黃下剪開，轉頸望著聲音的方向。
「暐廷。」
打開門後，叔叔就站在外頭。仰眸望著他，淡眉微微揚起：「嗯？」
清潤的男中音，藏著微微呢膩的軟音。
周釋低凝著他，淡淡一笑，「明天我們去玩。」
暐廷一聽，原本仍帶著倦濛的眸子倏地一亮：「真的？」
「恩，我們出去，你挑一個喜歡的地方。」
暐廷眼中的雀躍，也讓他染上那股歡緒。
暐廷眼眉盈笑，腦子轉了一圈說了一個地方。
周釋挑了下眉際，有些好奇：「怎麼想去那地方？好玩嗎？」
「我沒去過，但朋友去過都說很有趣！我挺想去看那些白鯨……」
「白鯨？」
「是啊！」立刻說了一些曾經從朋友那兒聽過的描述。
周釋的笑紋始終沒有消失，點了點頭，說：「好，明天我們就去海生館，去睡
了。」
「好！立刻去睡！」丟了一記大大的笑臉。
門扉闔上後，周釋傾聽著房內的動靜。幾聲悅耳的吟笑又傳入耳內，他勾著唇
末，輕聲離開暐廷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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