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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創累累的公車站牌立在偏僻的斜巷巷口，牌上的廣告紙貼得七零八落，上面的時刻表幾乎
掩蓋住。
他立在牌子旁的矮棚下，行李垂在身側。視線停留在柏油路上的小窪，神色有些出神。
「席暐廷！」
熟悉的叫喚聲，是康易文，他一身行李往這裡衝過來。
康易文衝進棚子後，立刻將身上大大小小的袋子卸下來，坐在長凳上喘著大氣。
「唉呀，好熱啊！總算趕上了，幸好啊~~~~~~哈哈！我們這裡的交通工具只有這點好，
可以遲到！不用太準時！」邊說拉開袋子拉鍊，從裡面拿出一罐水。他仰著頭，清涼的涼水
下肚後，才暫時澆熄體內的暑氣。
暐廷聽了，嘴角淺淺勾了起來。
康易文緩過來後坐挺身子：「咦？你的行李就這些？」
暐廷身上只背著一個側邊背包，垂在身側。
「對阿，其他用郵寄了。」
「咦？我怎麼沒想到這方法啊！唉唷~~~~~~~」他苦哈哈的哀號了一聲：
「而且我媽塞了這堆東西給我！我都告訴她去那邊再買，她老說台北東西貴！」
他說話時，一滴一滴汗水從額頭上猛滴下來。
暐廷看了他的行李一眼……以前，媽媽還在時，也會替他張羅這些事情。
「你看吧！」
康易文沒緣由的一句話，暐廷不懂他的意思，有些困惑，康易文隨即笑開：「你看，我
不是跟你說，只要你開口，周叔叔會幫你的，那天還說不好意思跟他提這件事，自己在那裡
傷腦筋！你休學多可惜啊！是不是？」
暐廷聽了淡淡笑了笑，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遠處……
一輛中古型號的傳統公車慢慢駛近站牌邊。
「車子來了。」
康易文也看見了，他立刻彎身拖起行李，暐廷走向他：「我幫你拿吧。」
兩個大男生上了車，車廂裡頭幾乎坐滿了乘客，康易文眼尖，看見車子的尾巴還有兩個
雙人座位。
他跟暐廷示意一下，兩人便往那邊走。這輛公車已經很老舊，晃呀晃的，兩人顛顛簸簸
總算搖到車尾巴。將行李放妥在架子上後，暐廷原想讓康易文坐裡邊，康易文卻嚷著：「你
不是很容易暈車嗎？你坐裡面吧！可以吹風。」
暐廷看了他一眼，笑了下，索性坐了進去。他推開車窗，身邊的位子往下沉了些，康易
文坐了下來。
暐廷唇邊含笑，輕瞟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會暈車？畢業旅行時我又沒跟。」
唯一一次高中畢業旅行，暐廷並沒去，所以他有些奇怪為什麼康易文知道他會暈車。
康易文給自己挪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剛剛在附近的市場遇到
你叔叔，他說的。」
暐廷愣住──
「哈啊……」康易文伸了一個大懶腰，往後躺下去：「真累，昨晚在網咖打了一整夜的
怪物，睏死了……」
暐廷的語氣已經多了一些焦急：
「他說了甚麼、我叔叔他還說了甚麼？」康易文看了他片刻，居然劃開一張笑臉，「他
說有時候你會有些糊塗，去台北之後，要我好好照顧你，差不多就這樣，呵呵……我聽了啊
真是……」
再也沒聽他說什麼，暐廷轉身眺望著窗外，尋找的目光有絲急切……
但車子早已駛動，已經離開一段距離。
窗影飛快的晃過，駁車帶著他們漸漸遠離這個生長了十幾年的小鎮，邁向新生活。
第六章
你說媽媽是背叛的人……？
是啊。
不可能。
那這張血型檢驗書是什麼？
……
這張單子說的很明白、很清楚。
瞬也不瞬的望著他，許久後，眼裡出現一絲搖動。
後來，爸他……
停住，想起那個人並不是自己真正的爸爸，語氣有些遲疑了：
他發生車禍了？
周釋眸子暗了下來……
……對，一場『意外』，很嚴重的車禍，連搶救都來不及就死了。
如果這是事實……那我的親生父親，他在哪裡？
聽見他提起那個男人，周釋表情變得像殭屍那樣難看：
他死了，死在監獄。
死在監獄？為什麼？
他是重刑犯，除了能死在監獄，還能死在哪？
你說他是重刑犯？
實在很難相信，他從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這樣的人。
那個男人被判了無期徒刑。
他做了什麼？叔叔，為什麼我爸爸會死在監獄？他犯了什麼罪？
周釋不講話了，不再開口說一句話。
叔叔，說啊！我想知道！
他在昏黃色的燈光下醒過來，濃濃倦意仍掛在臉上……又做夢了？
桌上有幾本攤開的筆記，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記要，暐廷緩了口氣，拿起一旁的手錶…
…這麼晚了，難怪宿舍的燈熄了。
他關掉檯燈，揉了揉眼爬上床舖。
宿舍內剩他一個人，這幾天學校期末考，但大家系所不一樣，想幫忙也沒轍，所以全出
去搬救兵，抱佛腳去了。不然男生宿舍哪能像這麼安靜。
暐廷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翻了身往床邊的夾櫃裡摸，指尖碰觸到一絲冰涼後，將那盒堅硬的東西拿了出來。
一個藍色的鐵盒子，上頭沒有任何花紋。
他坐起來，打開鐵蓋，裡面放了許多東西，當中有一件是叔叔給他的紙袋子。
將袋子中的東西倒出來，有一疊厚厚的照片。
照片裡的人笑得很燦爛，正為男人懷中的嬰兒慶生。男人身邊有兩個女人，年輕那名女
子在相片裡，笑得好開心……
媽媽……
他眼中染上濃濃的思念，在女人的容顏上駐留許久，慢慢挪開了視線，移到另一位中年
婦女身上。
婦人看上去年過半百了，髮絲已經泛白，她的手搭著男子臂膀，互動親暱，若細心點，
會發現婦女的神韻與年輕男子幾乎一個印子
當初一看照片就明白他們是誰。
其實，暐廷曾見過這位婦人。在還小的時候，他曾經見過她好幾次，每次她出現手裡總
會帶上一些玩具和零食，全是小孩子喜歡的東西，全是送給自己的。
她，奶奶。
記得有一回，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奶奶又從台北來找他。
那天放學回家，暐廷在巷口的地方遠遠就看見家門口站了兩個人，他一眼就認出是奶奶
和叔叔。原想立刻跑過去，卻發現他們的樣子有些奇怪，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是奶奶看
起來和以往不同，叔叔也是，他們凝重的臉色讓暐廷不敢靠過去。
那次後，奶奶陸陸續續又回來了幾次，暐廷卻發現一件事。他發現奶奶看他的眼神變了
，變得有些奇怪。她依舊慈祥、依舊關心他，但暐廷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
一天，她又回來了！暐廷立刻朝她奔了過去。奶奶笑著拉起他的手，暐廷用力一撲，撲
進奶奶懷裡。
奶奶摸著他的頭髮，暐廷卻發現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子也是，好像哭過了，好像……搖
搖晃晃的，隨時會倒下去的樣子。
「小廷……」她聲音悶悶的，沒甚麼力氣。
暐廷擔心的問她：「奶奶，妳不舒服嗎？」
「好可憐……」她說話了，語氣與看著男孩的眼神充滿悲憫與痛苦，撫著男孩柔軟的髮
絲。
「……兩個都不在了…」
她的樣子不太對勁，和她相望，卻無法和奶奶的眼神交會。
「唉，兩個都不在了……生父、養父都是…真可憐……」
「奶奶，妳說什麼不在啊？」
聽不懂她說什麼，問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搖著頭，眼淚撲簌簌的掉下來，讓他看了好擔
心。
那次之後，暐廷不曾再見過她，那是最後一次看見奶奶。她去哪裡了？好久後，他問媽
媽。
媽媽告訴他，奶奶因為身體不好，出國養病了。
後來就沒有了奶奶的消息。
都快忘記這些事情了，也快忘記還有一位慈祥的祖母。如果不是這些照片，他早就淡忘
了……
暐廷疊沓著手上的相片，一張一張，一幅幅影像早已深烙腦海裡。
原來，當年奶奶口中提到的『生父與養父』的事，那時已經在腦子裡留下了印象，所以
叔叔第一次提起這件事時，他才會隱約有段記憶……
暐廷的視線終於落在照片中的男子。
以前，他一直很想看看爸爸的模樣，照片中的男人就和想像中一樣，溫和仁慈，如果這
個人是爸爸……唉，好可惜啊！為什麼這個人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剛剛那個夢好真實，完全是現實中他和叔叔那時的對話。
不過叔叔在現實中，將親生父親是怎樣的人都告訴自己了。
聽了之後只有不真實的感覺。
爸爸是個搶劫犯，還販毒？最後被判了無期徒刑，抑鬱的死在監獄裡？
怎麼可能啊？自己的生命從這樣的人衍生而來的？
暐廷發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將照片放回盒子裡。男孩常常想起這件事，想起自己親
生父親的事情。但他並不知道，周釋對他隱瞞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周釋並沒有將董浩森也個殺人者這件事情告訴他。
暐廷將照片放妥後，原要闔上蓋子，在看見角落擺了一本書又停下動作。
一本厚厚的筆記，書皮消磨了，有時間的痕跡。
暐廷的日記本，頁扉填滿了過往的繁瑣細事。許多篇幅裡總會看見那個人的影子。小時
候他很喜歡黏叔叔，但叔叔老是把自己趕開。
他一生氣就往簿子裏發洩，簿子裡全是罵叔叔的話，非常難聽的話！所以絕對不能讓叔
叔看見，哈哈~
但只要氣一消了，還是不肯放棄，又往叔叔身邊黏了過去。
真像個笨蛋。
暐廷躺了下來，仰首望著天花板，當他眸光注入一絲戀眷，又想起了一個人……
快可以見面了，只要再幾天，考完最後一科他就要立刻搭車回家！
~~~~好期待！
暐廷眼稍乍現雀躍，但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凝住嘴邊的笑……
離家前，叔叔對他說分開生活的話是不是認真的？他是說真的嗎？
這半年來，暐廷只要想起這事，臉上的神情總會染上一股憂慮，就像現在這樣。
但一會兒後，他臉上又掛上了笑容。
不會的！不會！
他相信叔叔不會真的不管他，因為在即將北上的那段短暫日子裡他發現，叔叔其實很關
心他！
暐廷閉上雙眼，臉際上全是笑，片刻後便沉睡了去。
然而，這時的他和周釋已經失聯了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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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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