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re (三)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克里特島人
時間Sun Jun 13 14:47:36 2010
我曾有幸參加全歐洲最高雅的一個聚會,只是當時的我不擁有對等的修養,所以我並不明
白那宴會的種種細節是經過多少精巧的設計而成。但直到今日,我還記得那裡頭深淺不一
的苦艾酒,在有心卻不失隨性的安排下,放在高低不一的玻璃高腳杯,點綴著純白小餐桌
的景象,我想就算是仔細地把光譜上的綠色一一檢視,也絕無那日豐富的深淺變化。
那日空氣聞起來就像今天的一樣,飄著茴香的濃烈氣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又不由自主
地回憶起了席德,那場聚會真正的主角,同時也是身處最外緣的局外人。這本是我打算深
藏在心底,不再仔細回想的事情。
在遇見席德之前,我半是為聚會的別緻感到驚訝,同時也為了自己的格格不入而有些困窘
,我的舉止雖然還不到粗俗無法忍受,卻和身邊眾人所散發出的氣質有股明顯的差距。儘
管我的家庭給了我足夠的後盾,讓我學習藝術此等奢侈談不上實用的學問,然而那時的我
還太年輕,對於耗盡心血才成就的短暫片刻不能夠理解,我喜歡立即就可以獲得成果的活
動,例如打獵或者是科學實驗。客觀地評論我自己,那時的我是太過樸拙的。
那場宴會所呈現的美感是顯而易見的,從音樂、菜餚、擺設、香氣甚至是參加者的服裝,
融合成了無比和諧的五官感受。了解的人必然會從知性以及感性的層次剖析欣賞,而像我
一樣完全不懂的的人,也能從心底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顫動。
帶我一起來的表姊夫以及表姊兩人正和一個叫做愛洛斯的男人說話。這名字非常吻合他的
外表,雕像一般的美男子,和他在一起的女人也絲毫不遜色,擁有一種不具侵略性、溫和
的美。
從談話之中,我知道表姊夫和他曾經是軍校同窗,而他身邊的女人是他的未婚妻。這場宴
會就是為了慶祝他們的訂婚而舉辦的。我的表姊夫是個熱情直率的人,為了愛洛思的訂婚
感到喜悅,然而愛洛斯的反應卻比表姊夫還要平靜,他們四人的交談看似熱絡,但在我看
來只是表姊夫的一頭熱罷了。儘管愛洛思還有他的未婚妻兩人是如此的漂亮且態度親切,
我卻不由自主地感受到這一切不過出自於高明的偽裝,尤其是愛洛思,他的眼珠明明是接
近透明的水藍色,卻常給我一種彷彿深夜海浪般晦暗的錯覺。
這種判斷並非出自於經驗的累積歷練,而是來自於未經污染的年輕直覺。然而當時的我卻
認為是我喝了太多艾碧思的緣故,綠精靈讓我產生了幻覺。我和他四人的年紀本就談不上
話,稍微交代之後,也就順利離開了屋裡,走向了外面的玫瑰庭園。
如同我所說的,裡頭的氣氛讓人沈醉,因此雖然花園裡頭有著鵝黃色的燈光照亮鮮紅玫瑰
,人卻少的可憐。
我走到略為陰暗,卻可以從玻璃門上看見四人身影的地方,深深地歎了口氣。
「你不喜歡這場宴會嗎?」一個聲音從我旁邊響起,我望過去,原來是一個半靠在玫瑰圍
牆的男人,他深色的裝束自然地和夜色融為一體,因此那張面孔便像個獨立的物體一樣,
首先映入我的眼簾。
至今我仍能非常精確的回憶起那張臉的模樣,然而是先從他的神情,再來才是他的五官容
貌。由於面色蒼白的關係,他給人一種敏感的形象,那雙有著綠色眼珠的眼睛像是承受了
過多的情感,顯得相當疲憊,無力地半掩著。然而這些軟弱的特質在他身上,卻轉化成了
一種藝術家才有的脆弱,呈現出一種獨一無二的魅力,讓人無法拒絕他的任何請求。
即使他從暗處移動到燈光下,那種特殊的寂寞感依舊縈繞在他身上。我不由得想起了鬼魂
,那時流行種種靈異的傳說,即使受了現代科學的洗禮,第一瞬間我還是無法不這麼想。
大概是我露出了被嚇著的表情,於是他輕輕地笑了笑,帶著歉意地說:「很抱歉,只是我
看見你從裡頭走出來的瞬間,全身都放鬆了一樣。」
「不是不喜歡……只是太漂亮了,反而讓人害怕。」我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衣領,盡量讓
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宴會如果不漂亮,那還剩下什麼呢……」他楞了楞,然後喃喃地問,似乎並不期待我的
回答。我順著他的視線過去,他正用一種專注的眼神看著裡面,人影搖曳,映在大玻璃窗
上,別有一種情致。如果我就這麼走開的話,我想他也不會發現。然而卻有一種無來由的
情感讓我不想就這麼終止了對話,於是我回答道:「至少還有艾碧思啊。」
「艾碧思……?我也很喜歡呢。」他把視線放回到我的身上,又笑了。
「我是席德。」
我說了我的名字,他輕念一次,唯一的一次。
「這場宴會是我安排的,所有的一切……餐巾的質地、盤子的顏色、音樂、花的種類……
當然艾碧思也是。」他說,掛著淺淺的笑,卻一點也感受不到得意或是喜悅,反而更近似
於痛苦。
「你是這裡的……?」我觀察著他,樣子絕對不像是僕從一類。
「歐文先生……歐文先生……」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從裡頭走出,席德那張蒼白的臉瞬間變
得更加慘淡,他移動到黑暗處,說:「請……別讓他發現我。」
那個人往四周張望了一下以後,便筆直地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有禮地問道:「晚安先生
,請問您有看到歐文先生嗎?」
「我一直是一個人。」我面無表情地說。
「很抱歉打擾您了。」那人恭敬地鞠了個躬,轉身往另外一個方向去了。
我往旁邊看,席德已經不見了,然後有些微小的聲音從更後方傳出。我移動腳步,在燈光
的最外緣、玫瑰矮牆的末端處看見了坐在石椅上的席德。他彎著身體,雙手交握,像是在
深深地祈禱著,樹葉的陰影斑駁地照在他的身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破碎的玩偶一樣。
「他走了。你還好嗎?」我問,他抬起頭,綠色的眼珠就像是最深色的艾碧思,沈靜以及
迷亂的特質同時蘊含在其中。
「抱歉,我不該讓你看到這種樣子的。」席德虛弱地笑,「其實我是這個地方的主人。你
聽過嗎?莫里.歐文,他是我的父親,這曾經是他的宅邸。」
莫里.歐文……?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這個名字,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的。身為貴族,卻
同時也是不世出的天才畫家。他的兒子席德.歐文同樣也富有繪畫的才能,雖然年輕,畫
作卻已經是拍賣場上收藏家所爭相競逐的物品。
「大海……我非常喜歡這幅畫。」
「大海……很難得呢。一般來說,很少人提到這幅畫。」席德淺笑,我看見他綠眼珠閃動
了一下,似乎有些懷疑。
「我並不常接觸繪畫……」我說,不知怎麼感到些許的困窘。「但我說的是真的。」
我還記得……大海描繪的是暴雨過後的海岸,天空仍然陰暗,暗色的雲朵氣流迴卷在畫布
的三分之一,畫面唯一的亮點是一件在礁岩上白色的披肩,正被高昂憤怒的海浪拍打著,
喻含的意象令人不寒而慄。
那幅畫迥異於席德、甚至是其他人的作品,給予觀者的不是美感的享受,而是一種情感的
絕望。
席德輕笑,眼底卻沒有笑意。
「那幅大海是我親眼所見的景象……我母親最後的蹤影。那晚狂風暴雨交加,我派了僕人
去找我母親用餐之時,才發現她不在房裡。」
「我在風雨過後的海邊重現著那晚的情景……你知道嗎?那畫凹凸不平不只是因為油彩…
…是鹽。當海風吹過,畫布便留下了鹽的結晶。」
我發現我似乎是提起了不該提起的事,連忙道歉,然而席德只是搖搖頭。
「我不難過,而這正是我難過的地方。和父親不一樣,我沒有情感……我永遠追不上他。
」
「很多人欣賞你……只是時間的關係,畢竟你父親比你多畫了那麼久。」誠如我先前所說
的,席德有種魅力讓人同情。我努力安慰著他,然而他只是看著我,眼珠的綠色彷彿液體
,不停流動。
然後席德開口了,那時候他的表情儘管低落,聲音卻很平穩,彷彿說的只是別人的事情。
「我盡量不抱持任何私心,但我仍然必須說我父親是當代最偉大的畫家,他什麼都能畫,
人像風景、美的、或者是醜的事物,他總能捕捉其中的靈魂,用顏色把它們留在畫布之上
。那除了是苦練得來的技巧之外,更因為我父親他是個情感極為豐富、浪漫細膩的人……
他的心一直被一些什麼東西觸動著……所有的藝術都是內心的映射……沒有情感,就不能
完整。」
他的情感讓他在繪畫上得到了成就,可同時也讓他真實的生活在他人看來有些糜爛。我的
母親是他的兒時玩伴,是他的初戀,卻不是最後一個;我的父親擁有許多的愛人,我的母
親也因此承受了許多痛苦……我的父親對此並非沒有感覺,可他留情依舊。或許這麼說對
我的母親很無情,然而這就是我父親的天性,無法改變。」
我靜靜的聽著席德的話,內心卻充滿不安。從來我就不喜歡窺伺他人的內心,因為我害怕
我無法給予說者想要得到的回饋。然而太遲了,我還來不及找藉口離開,席德又繼續說了
下去。
我早該明白,席德並不求回饋、不求安慰。他不過是在說一個故事,說給自己聽的故事。
「『它既不使人的心靈變得高尚,也不使人的心靈變得卑下,他只刺激人的心。』」他說
。
「繪畫也是一樣的,僅僅是激起一種既有情感。而這個性質不論是欣賞者還是創作者也是
一樣。萬事萬物無法無中生有,這點你是明白的吧,多少的茴香、苦艾,加上多少的酒精
,就是多少的艾碧思,不提氣體的揮發,即使體積改變,然而重量卻不會增加或減少。畫
者心中有多少的東西,就呈現多少的作品,或許表面上色彩能夠更為鮮艷,卻不能夠使實
質所呈現的東西更為豐富。我的內心是如此空洞,我擁有的僅僅是表面的技巧,把虛浮的
東西包裝成讓人讚嘆的畫作。而那些讚嘆事實上也很表面,無法觸及內心,僅僅是一種觀
者與被觀者的互相欺騙……。」
「我深陷此種欺騙中不可自拔,或者說我找不到逃離的方法。當我還很年輕,我尚無法體
會到自我內心的空洞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我以為那是會隨著時間而逐漸豐滿的東西。然而
我錯了,情感也是一種天賦,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是一片灰暗,彷彿被拋棄的鳥巢
,只會隨著時間慢慢地更加破敗崩毀。不是有翅膀就能飛……沒有理解到的後果就是我以
為我將會創造出更好的東西,因此執拗地不肯放下畫筆,終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除了繪
畫的技巧,我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沒認清就好了……活在幸福的假象總比揭露醜陋的現實來的好,可是偏偏他出現了
。
「那時我剛滿十六歲不久,父親帶著他回來,他和我差不多高、年紀也差不多,一雙藍色
的眼睛直視著我和母親,毫不羞澀。父親說他以後就在我們家住下,以助手的身份。我看
見母親臉色蒼白,而我只是覺得他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曾經在哪裡看見過他一樣。
僕人們私底下談論著他和父親,沒有人相信他們僅僅是畫家和助手的關係。有人說他看見
藍眼睛的年輕助手夜半出現在父親的畫室裡,和父親直到早上才出來……對於多情的父親
,同性愛人並不是件難以想像的事情。尤其當對方是像他漂亮的人,比起助手,愛人的身
份更是合理的多。
我身體一直不算健康,最大的興趣便是繪畫,每天我都練習,不曾中斷。當我坐在二樓陽
台寫生,便可以看見他在庭園、就是前面那片草地,訓練獵犬的情景,好幾次我試著速寫
下來,但總是缺少生氣。
『你也喜歡畫畫?』有天當我坐在陽台的時候,他忽然走到我的身後這麼問我,手上還拿
著一杯艾碧思。我想是父親給他的,因為除了父親以外家裡沒人飲用。我很驚訝,因為我
們之前從沒說過話。我對他並沒有敵意,只是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
我說是的,我喜歡畫畫,只是畫得不是很好。我問他也喜歡畫畫嗎?他只是微笑,帶著一
點嘲諷。然後他說:『你什麼也不知道對吧?』
他錯了,他說的,我想我是知道的……我什麼都知道。」
說到此處,席德忽然停了下來。他看向我,露出了一個苦笑。
「很抱歉……我不該逼你聽我說這些的。起夜風了,你要不要進去找人呢?和你同行的人
,應該在找你了。」
「不……如果可以,請繼續說吧。」我說。
「謝謝你。」席德靠在了椅背上,抬頭看向了夜空。安靜了好一陣子,他再度開口。
「我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我應該告訴他的……只是我不敢。當他用那雙什麼都不在乎的
眼睛看著我,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有時就像貴族一樣姿態高傲,不可親近;有時卻像鄙俗的人一樣說著低劣的話語,態度
輕挑。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那天我們沒再說其他的話,在那個當下,他的態度讓我難以應付,我甚至連靜物畫都沒有
練習便提前離開,他似乎也不在乎,只是一人喝著艾碧思。我想他討厭我,這個想法甚至
讓我產生了不再去陽台的念頭,但這也不過只是一瞬間的想法罷了,畢竟這樣也未免太小
題大作。
隔天我還是拿著我的畫具去了陽台,不過因為先前幫母親做了點事情,我比平常晚了一些
。那天難得的下著雨,一向熟悉的景物變得有些陌生,我看過去,卻發現他就站在那裡、
就那樣淋雨站在庭園和玫瑰迷宮的交界。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看見的,那明明就是個很不
顯眼的地方。我連他的臉都看不清楚,卻覺得那雙藍色的眼睛正凝視著我這邊。
我連忙移開了視線,然而沒多久,我還是忍不住朝他看去。我看見他低著頭橫越草地,漫
不經心、悠閒自在,他只是在享受這場雨的氛圍,並不是在看我。
沒過多久,父親資助他上軍校,他離開了。事情常常是如此,失去了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多
麼依賴……我想從他那邊得到什麼?或許我並不是想得到什麼……或許只是那一個偶爾投
來的眼神,我就滿足了。
在為我訂下婚約不久以後,我的父親因病去世,他把許多財產留給了我,然而卻把所有的
畫都留給了他……藍眼睛的他,不只是助手……只是我們都沒有承認的勇氣,母親看了以
後,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小聲地哭泣。
父親留下的東西太多……太沈重。
葬禮上大家竊竊私語,流言蜚語總是流傳得飛快,他穿著軍服回來,身材修長,神情驕傲
,俊美不可逼視。我和他坐在平行的位置,所以我只是從眼角偷偷地看他。
葬禮結束以後,送走了一直陪著我的未婚妻,我走到了我一直習慣待著的陽台,我看見他
就站在那裡,拿著艾碧思,佇立在夕陽西下的落地窗前。
你知道了嗎?他盯著我,那雙眼睛的藍色很深很深……就像深夜海浪的漩渦。
像以前他問我一樣,我沒有回答,但是我也沒有走開,我只是坐了下來,靜靜的看著夕陽
。
帶走吧,那些畫都是你的了。我說,然而他拒絕了。
放在這裡很好……我用不上。還有……他忽然停頓了下來,很久很久,於是我抬頭看他,
可是因為逆光,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你的未婚妻很漂亮。他這麼說的時候,艾碧思的冰塊剛好融化了,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我頓時感到一種背叛的愧疚。然而我究竟背叛了什麼?又在何時許下承諾?還是承諾不總
是經由語言才成立,而背叛也不一定是實質上的行動?
我們同時陷入沉默,一起吹著秋末的冷風。
軍校的生活他似乎並不喜歡,所以他也不很在意是否違反規定,總之從那天以後,他時常
回來。他富有魅力,面對女孩也是游刃有餘,我的未婚妻也不例外,不只一次表示沒能早
點認識他的遺憾。我們三人時常在一起。儘管他有時態度尖銳,然而只要回到那陽台上,
只有我倆,他喝著艾碧思,而我畫畫,氣氛沈靜,一切的衝突便散去彷彿不曾存在一樣。
我的母親對此並不樂見,儘管她沒有說出口,我卻可以從她的表情看出,她總是用一種欲
言又止的神情看著他。他不以為意,甚至有次還對著我母親露出有些輕挑的微笑。
所有的一切都是徵兆,我看見卻沒有發現……」
席德停下,似乎在思索些什麼。他的模樣疲憊,或許他是不該再說下去,讓自己好好沈靜
下來。然而我只是自私的請求他繼續。
回想起來我是多麼殘酷,逼迫他人撕裂自己的內心,滿足自己大腦一點記憶的空缺。
只記得那時席德緊緊地捏著雙手,憔悴地開口。
「他和母親的私情從何時開始?是從哪個目光開始傳遞情愫?我無從思考。那天因為白天
喝了些酒,晚上情緒還有些興奮,我走到陽台想吹點晚風。月色下的花園很美,即使我從
小就待在這個地方,我卻從不厭倦。我站了一陣子,正打算回房的時候,眼角卻捕捉到一
點忽然亮起的燈光。那是我母親房間的方向,我看過去,光線原來是從被掀起的窗帷洩漏
,就從那麼一個小小隙縫……我看見他和母親……就在月光下。
我該立刻離開的,然而我卻沒有……我沒有……我只是站在那裡,我明明知道他們能夠看
得見我,陽台的燈是那麼明顯的亮著,我卻站在那裡、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等
待他們……看見我。」
席德抬眼看著我,悲傷地……彎起了嘴角。
「然後,暴風雨來了。」
「大海。」我低聲地脫口而出。
「是的,那就是大海……」席德靠著椅背,輕聲回答我。
「他問我恨他嗎?我說為什麼要恨他?他沉默,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你不在乎任何人對吧?他說。而我只是畫畫。
我憑甚麼恨他呢?要是我立刻走開,母親不會知道我發現了他們的關係,我為何那麼自私
?我究竟想要什麼?我不該想要什麼……我不恨他,真的不恨……或許我恨……卻是恨我
自己為何不恨他。
恨來自於愛……而愛何嘗沒有規範?只是沒有如同法律一樣訴諸於文字。卻是更深刻的刻
印在人的內心,它讓人知道當你看見愛人的時候必須感到喜悅、當愛人難過的時候你要感
到痛苦……某事必然觸發某物。當這一切顛倒,該是恨意萌生之時,我卻只感覺到一片空
無。
如果我願意,我可以理所當然的恨他……難道不是他的出現讓我失去了一切?如果我自私
妄為,我還可以不顧一切的只看著他。然而我無法,兩者我都無法……
我和我的未婚妻雖然是因婚約相識,然而她對我卻是真心付出。她從不要求我給她什麼,
只是希望我多看她一點,我卻連這都辦不到。在母親離開以後,我的生活依舊,我、未婚
妻還有他三人還是在一起,然後漸漸的,我,他們在一起。
他們在等待我的反應。他們重疊的身影在我離開後分開,他們的談笑聲當我在場才出現…
…可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滿足他們、不讓他們失望。
我試著向深處挖掘我的內心,想要拿出一些東西給他們,但裡頭空無一物,悲傷在裡頭發
出空蕩的回音。
我利用了一個無辜的人製造出我其實有感情的假象……我幾乎就要騙過我自己,卻騙不過
他們……
那場宴會雖然不像今晚這般盛大,但也是相當精緻的一場舞會……他身穿合身的西裝,夜
藍色的裝束映襯著他閃耀的金髮;我的未婚妻一身暗紅色的禮服,像一朵奧克拉玫瑰花;
他們兩人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姿態親密……轉著一個又一個的圓圈,大理石地板上映照著
他們的身姿,就像鏡子、就像一面象牙白的湖面一樣,隨著燭光搖曳。
「我十分清楚我該要有什麼樣的反應……我也明白他想要看到我哪一種的表情……可是我
辦不到,不只是我內心的缺陷,更因為那幅景象……」
席德的手指在他的膝上舞動著,就像是在畫畫一樣。他半闔上眼,痛苦地、忘情地說著:
「巴哈的平均律……若是形象化,也不過如此。我看見了一切美的元素,完整地融合在他
們兩人身上。我目不轉睛,移不開視線;我不由自主的顫動,卻不是因為我應該要有的嫉
妒……在那個當下,他們兩人不再是我所認識的人,而是兩個完美的圖像,我非得把他們
畫下不可……我在餐巾上就這麼速寫了起來。當我畫下最後一筆,我才發現安娜貝拉就站
在我眼前,那時候她的眼睛,好像黑色的珍珠……」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結束了……脆弱的平衡又再度被我打破……我是被逼的嗎?
不、我知道這天遲早都會來臨,而且原因將永遠來自於我不堪的內心。我不該誆騙他們,
給予他們我是個有感情的人的假象……一切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席德手放在了眼睛上,喃喃地重複。
四周並不安靜。弦樂聲隱約從屋子裡頭傳出,而風吹過玫瑰花叢窸窣,我卻清楚聽見席德
無聲的哭泣。
接著我聽見呼喚我名字的叫喊……是表姐夫的聲音。
我看著席德,想不出任何可以回應的字句。其實當時的我對他所說的不能完全明白,我只
是模糊的捕捉到了他的哀傷,為此被吸引。然而在我經歷了大半的人生、比當時的席德還
要年長……有過幾段給我快樂以及痛苦的愛情,卻還是依舊感到孤獨以後,我漸漸懂了。
席德並非沒有情感,只是挖掘得太過深刻。情感原來只是漂浮在我們心靈外層、像肥皂泡
泡一樣的東西……漂亮、虛幻,讓我們以為能夠進入別人的心、為別人所進入。其實每個
人的心都一樣……那最深處的核心並非愛、恨,甚至不是痛苦,而僅僅是空無……僅僅是
我們自己慘白的倒影。
最後當我走出玫瑰圍牆,我看見愛洛斯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我的方向。他的未婚妻站在了
落地窗後,姿態優美,宛如盛開的玫瑰奧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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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理很多的一篇,感謝看完的人。
最後跳舞的段落是受到《無愛繁殖》的影響,推薦那本書
*1『它既不使人的心靈變得高尚,也不使人的心靈變得卑下,他只刺激人的心。』
摘自托爾斯泰〈克羅采奏鳴曲〉。
*2 奧克拉玫瑰,全名奧克拉荷馬,是很新的品種,因為顏色相符名字我也喜歡,
就暫且拿來用了。設定的背景年代不應該出現。
*3 篇名克里特島人出自希臘克里特島人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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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22.20
推 erilinda:很有氣氛的一篇:D 雖然看到最後不太懂那助手是愛誰…orz 06/13 14:59
推 shinyisung:愛洛斯愛席德吧? 06/13 15:01
推 Tunnel:很好看 也很糾結 推一個 06/13 15:10
推 tortoise1017:兩人都愛席德??但又恨他的沒反應??(猜測) 06/13 17:10
同torroise大所說^^ 看來我寫得太不清楚了@@
※ 編輯: zere 來自: 140.112.222.20 (06/13 20:46)
推 water1026:懂了~只是看完有點淡淡的哀傷.. 06/13 22:13
推 saraclaire:很好看的一篇,總覺得故事的底下還有別的故事。 06/13 2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