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葬我於雪(2)

[phasein (槿槿)]

　　那個大人很奇怪。

　　我拿起盒裡的披薩的時候，披薩上面的料掉下來了，表面剝落、露出裡面白色麵

餅部分的披薩有點醜，我不喜歡這樣，可是每次拿披薩的時候總是會多多少少落下一

些餡料。如果餡料掉到盒子裡的話，住在公園旁邊的那個「媽媽」就會對我大吼大叫，

還會打我的頭，那滿痛的。我一直很想問她，為什麼她自己吃披薩的時候不僅餡料都

快掉光，她的吃相還糟糕到會把整張桌子都弄得髒兮兮的，她怎麼不打自己的頭、對

自己大吼大叫呢？

　　穿著白色衣服的奇怪的大人─我以後直接叫他「怪咖」好了─怪咖他沒有對我大

吼大叫，也沒有要打我的頭，只是把手伸進披薩盒裡面，把掉落的餡料撿起來自己吃

掉。啊，他把我的餡料吃掉了，可惡，這樣也沒比打我的頭好到哪裡去。

　　「你幹嘛把我的餡料吃掉？」我出聲抗議。

　　怪咖把所有掉下去的餡料都吃掉之後，緩緩轉頭過來看著我，說：「你的餡料？

你又還沒拿到手上，怎麼能算是你的呢？這個披薩也不是你買的啊。」

　　「...也不是你買的啊！我看到了，錢是...是那個大哥哥放在桌上的！」

　　「是啊，所以披薩其實是他的。我們兩個都是在偷吃他的東西喔。」

　　共犯就不要起內鬨了吧。用一副很平靜、好像覺得自己很有道理的表情說完這些

話，他還舔舔手指，繼續去開下一盒披薩。從來沒看過這麼討厭的大人！

　　「...你是不是有點不高興？」討人厭的大人又開口了，我把臉頰鼓起來，也把

手伸進披薩盒裡拿他掉下來的餡料吃，新開的這一盒是夏威夷口味的。怪咖好像不喜

歡鳳梨，他正在用手把披薩上的鳳梨丁挑下來扔進盒子裡，臉上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

化──眼睛像是想睡覺一樣微微垂下來，嘴巴向內微抿著，顏色很淡的眉毛彎成一個

小小的弧度；我剛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他不高興，可是他好像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這

個表情，就連問我問題時也是。

　　我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你不喜歡鳳梨喔？」

　　「嗯。」

　　「那你為什麼還要訂夏威夷口味的啊？」

　　「因為火腿很好吃啊。」怪咖的表情仍然維持不變，實在不知道他是用什麼心情

說這句話的，很認真嗎？還是隨便講講？大概他天生就是這張有點臭的臉吧，像我，

不笑的時候嘴巴也會往上揚，看起來就是在笑。有的時候這張臉很容易讓大人覺得我

很可愛，不過也有反而帶來麻煩的時候。譬如住在橋下的那個爺爺，就很不喜歡別人

對他笑，我如果忘記把嘴巴用力扁起來的話，他就會以為我在笑他，然後用口音很重

的中文對我嚷嚷一些聽不清楚、但應該是罵人的話。其實我根本不會笑爺爺的，因為

跟爺爺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吃得不錯，晚上也有地方睡覺，我覺得爺爺對我很好。

爺爺被附近的流浪漢刺死的那天我還滿難過的，尤其之後那個流浪漢又對我不好，我

就更想念爺爺了。

　　我沒有繼續接話，只是專心吃披薩；怪咖好像也不太想繼續講話了，同樣吃得很

起勁。吃完披薩之後我拿紙巾擦了擦手，繼續開始打電動。過了一下子，怪咖把剩下

的披薩都吃完了，不過我們兩個人吃的份量差不多，是我吃太多還是他吃太少？他把

空披薩盒隨便疊在一起拿到餐廳的餐桌上，之後就回來繼續看我打電動。

　　就在我選擇裝備的時候，怪咖爬到我旁邊，盯著我的脖子看；我瞄了他一眼，問：

「你幹嘛？」

　　「你脖子也受傷了？」

　　「是啊，不過快好了啦。」其實還有很多地方有傷，但是都是擦傷，我想也不用

特地告訴怪咖，他看起來不太像會幫別人包紮的樣子，問我的傷口大概也只是因為好

奇吧。

　　不過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怪咖居然開口說：「要我拿急救箱給你嗎？」雖然他

可能是要我自己包紮，但至少他還願意拿急救箱給我。跟他之前那個「人類的小孩為

什麼不能養死」的詭異問題、還有他拿披薩的時候那種奇怪的行為比起來，拿急救箱

給受傷的人實在是太正常了。我搖搖頭說不用，同時決定還是不要叫他怪咖好了。我

按下了暫停。

　　「欸，你叫什麼名字啊？還有那個大哥哥叫什麼名字？」

　　他歪著頭，眉毛的弧度稍微加深了一些，「嗯......叫什麼名字？」

　　「對啊，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啊......我忘了。」

　　「咦，這個也能忘嗎？」我嚇了一跳。怪咖繼續說：「因為很久沒有用了...」

　　「那那個大哥哥怎麼叫你啊？」

　　「他都叫我『你啊』、『喂』或者『那邊的』...」

　　這些的確都不是名字......可能很熟的人都不會用名字稱呼彼此吧？

　　「那其他人怎麼叫你啊？」

　　「蘇禾的話，他也都是說『你』.....嗯，對。」

　　「蘇禾......除了那個蘇禾之外的其他人呢？」

　　「沒有了。」怪咖很乾脆地說。可是「沒有了」是什麼意思啊？

　　似乎看出我聽不太懂，怪咖很親切地補充說明：「除了我的同居人跟蘇禾之外，

就沒有其他人會叫我了。啊，送披薩的還有7-11的店員偶爾會叫我『先生』啦！」

　　「這...這樣喔......」看來那個大哥哥跟我說的事情是真的。我還是暫時叫他怪

咖好了......

　　怪咖問我：「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你高興叫我什麼名字就叫我什麼吧！隨便取一個也可以。」反正我已經習慣隨

大人高興亂取名字了，什麼奇怪的稱呼我都能接受。

　　怪咖對我的回答好像有點意外，「取名字？」

　　「對啊，照顧我的人都會幫我取名字的。你以前好像養過寵物？你都不幫牠們取

名字的嗎？」

　　怪咖搖了搖頭，「我沒有幫牠們取過名字。反正牠們最後都死掉了。」

　　「所以囉，你這次幫我取個名字吧！說不定就不會死了啊！」我也沒有被你養死

的打算就是了啦！

　　怪咖又把頭歪向一邊，應該是在思考要給我取什麼名字。想趁他想名字的時間再

玩一下電動，我拿起了搖桿，可是才剛要解除暫停，怪咖就開口了：「那，雲雀。」

　　......也不是什麼不好的名字啦！不過...

　　「你有看家庭教師喔？」

　　「家庭教師？我們家沒有喔？我跟我的同居人都已經不用上學了。你想要家教

嗎？」

　　「我是說漫畫啦！寶島少年上面的。裡面有個角色就叫雲雀。」

　　「我不看漫畫...我只知道美空雲雀而已。」

　　「美空雲雀是什麼啊？」是雲雀的一種？

　　「一個唱演歌的女歌手。」

　　「聽都沒聽過......」這就是代溝嗎？這就是據說可以使家庭破裂、親子反目成

仇的代溝嗎？

　　「不過我想叫你雲雀，跟美空雲雀沒關係。你喜不喜歡聽音樂？」

　　「我不會特地去聽音樂耶。」也沒什麼機會聽。目前為止我待過的地方，只有兩

三個有可以用來聽音樂的設備，而且那些大人們也不會特地放給我聽。住在一間位於

市場裡的公寓二樓的時候，樓下店家的廣播倒是每天都會響個十多個小時，我也順便

聽了不少音樂，還把廣播電台的節目表時間都記起來了。但是那段有關音樂的記憶實

在不是很開心，整天待在黑漆漆的小房間裡，只能從氣窗聽見廣播電台報時的聲音和

市場吵雜的聲音一陣一陣飄進來，肚子又餓，我真的沒有心情去記自己到底聽過什麼

音樂，也不知道那些音樂好不好聽。

　　「舒伯特...嗯，是一個胖胖的人，也不會太胖啦，有一點點胖而已...他作的曲

子我都很喜歡。裡面有一首就是寫雲雀。」

　　我跟他說我沒聽過這首歌，不過要叫我雲雀的話就叫吧。至少這個名字的由來是

他喜歡的東西，這讓我覺得怪咖其實只是有些地方怪了點，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應該

是不會太難過。怪咖點了點頭，用比較小的聲音唸了幾次「雲雀、雲雀」之後，就從

地板上站起來，走到他自己的那個有白色門的房間裡去了。

　　我進去他的房間拿遊戲光碟的時候，稍微被那間房間嚇了一跳──那間房間裡面

有一面是大書櫃，塞滿了書，而且位子還不夠放，所以另一個角落也堆了一落一落的

書。床鋪的上方有幾個懸空的置物架，上面放滿了很多CD，床頭的音響旁也散放著幾

個打開的CD盒。床的旁邊有張不是太大的書桌，很多遊戲光碟和說明書就放在上面，

通通都沒有盒子，不知道盒子去哪裡了。如果只是這樣，那我也只會知道這房間的主

人大概喜歡看書、聽音樂，偶爾可能會打打遊戲吧，可是這個房間有個很特別的地方，

嚇到了我：除了書、CD、音響和遊戲片之外，所有的東西都是白色的，很刺眼的白，

從地板、牆壁、天花板，到桌椅、床鋪、被單，通通都是好像剛刷上去的白色，除了

乾淨之外，還有點寒冷刺痛的感覺。那個房間讓我不太舒服，因為這麼大片的白色實

在有點怪異，所以我隨便抓了幾片遊戲光碟就出來了。後來我才發現自己抓到的都是

我很不擅長的射擊遊戲，其實我比較喜歡格鬥遊戲或是冒險遊戲，不過如果又要進去

那間房間拿遊戲光碟的話，我想我會考慮讓怪咖跟我一起進去，讓進入眼睛的白色不

要那麼多。

　　但，跟怪咖一起好像也沒有太大的幫助，因為怪咖自己全身也都穿著白色的衣服，

白色的長褲、白色的套頭長袖、白色的棉襪。現在是夏天他還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屋

子裡的冷氣開得頗強，他大概不會熱，可是為什麼不乾脆穿短褲短袖呢？因為冷氣費

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嗎？有錢人在想什麼真是令人難以理解。加上怪咖的皮膚很白，比

上一個要我叫她媽媽的大人還更白，「媽媽」可是每天都努力做美白啦保養的，結果

還是輸給怪咖；怪咖的頭髮顏色也比較淡，淡到都要變成淺褐色了，睫毛也是同樣的

顏色，他的嘴唇跟指甲的顏色也很淺很淺，幾乎要看不出來的粉紅色。全身都沒什麼

顏色的人待在那個白色房間裡的畫面，想想還滿恐怖的。看來我短時間內還是只能玩

射擊遊戲了。

　　確定怪咖把那扇白色的門關好，還聽到了喇叭鎖被按按鈕鎖上的聲音，我把遊戲

存檔，回到主畫面之後讓它顯示DEMO畫面，電視繼續發出遊戲進行中的音效。我踮起

腳尖、輕輕經過那扇白色的門前面、爬上樓梯到二樓。

　　一上二樓有一個較小的會客廳，那個大哥哥坐在沙發上，看到我上樓就對我點了

點頭。

　　「他進房間了？」

　　「嗯。」

　　「如果他進房間了，只要他覺得外面的人沒有什麼動作、他沒有聽到外面傳來的

聲音有改變，他基本上就不會出來。你等一下下樓之後再打一下電動，然後再上來找

我。」

　　「好。」

　　「你覺得我下午跟你講的那些條件，你能做到嗎？」

　　我點點頭。跟怪咖講過話之後，我覺得自己應該是能達成這個大哥哥要我做到的

幾項注意事項，而且還算滿輕鬆的，交換的條件也很不錯。

　　大哥哥跟怪咖兩個人就像是黑與白的對比。大哥哥的皮膚也很白，但是他的頭髮

跟眼睛都是很深很深的黑色，眼白的部分也比普通人少，所以眼睛看起來很大；他沒

有穿得一身黑，不過都是暗色系的衣服，通通都是名牌。我現在穿的衣服雖然也是名

牌，可是我也只有這一套了，而這個大哥哥大概全部的衣服都是名牌吧。

　　大哥哥跟怪咖的關係我還有點搞不太清楚。披薩的錢是大哥哥給怪咖的，從剛進

門的對話可以知道平常可能都是大哥哥煮飯，如果要當成是沒有煮飯所以負責出晚餐

錢，也是可以理解。不過怪咖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工作用的設備，沒有電腦，桌子上又

灑滿遊戲片，大哥哥也跟我事先說過怪咖的活動範圍只有客廳、餐廳、浴室、廁所，

還有那個白色的房間，沒有提到工作間或書房，所以怪咖看起來不像在家工作，但有

什麼工作是可以穿得一身白的呢？加上怪咖拿披薩的時候的表現，我不覺得他像是有

工作的人，甚至有點懷疑他到底能不能自己一個人上街。

　　難道這間房子是怪咖的財產，大哥哥住在這裡，然後出生活費當作是房租？這應

該是最正常的推論了，可以完美的解釋為什麼怪咖可以不用工作待在家裡，但以大哥

哥一身的名牌還有我下午看到的他花錢的方式，他應該是不用租房子住的啊？

　　「既然能做到，那你就多多加油吧。這個給你。」

　　大哥哥遞給我一支手機，「平常關成震動，不要在他面前接或打電話，電話簿裡

有我和另一個人的號碼，有事先打給我，我沒接再打給另一個人。這支電話的號碼也

只有我和另一個人知道，我們沒事不會打給你，打給你的話，你先確保他的安全再找

地方回撥給我們。電話簿裡的號碼不要洩漏給別人，這都是私人專線。」

　　「知道了。」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打電話的時機嗎？」

　　「記得。他突然站住不動並且四周情況不對的時候、他說我很討厭的時候、我覺

得他有危險並且我沒辦法保護他的時候、我覺得我自己有危險的時候。」

　　大哥哥笑了一下，「你還真的滿聰明的嘛，記得很牢。」

　　「聽起來是很重要的事情，本來就該記清楚囉。」

　　「那麼，明天開始就拜託你了。」

　　大哥哥揮揮手示意我可以下樓去繼續打電動了，我轉身走了幾步，想起有個問題

忘了問。

　　「那個，我可以問問題嗎？」

　　「請？」大哥哥坐在沙發上雙腿交叉的樣子看起來很悠閒，儀態也很漂亮，真是

高級的人哪，比那個很愛美容保養的「媽媽」更優雅好幾百倍，講話也很斯文。

　　不過這麼優雅斯文的人會找上我，大概也有和優雅斯文成正比的怪異與危險。這

是我的經驗談。

　　「他今天拿披薩的時候，講話突然變得流利，臉上的笑容還變得超燦爛；可是一

關上門，他就跌坐在地上，披薩都差點翻掉了，臉色也變得很差......」

　　「他跟陌生人講話都是那樣。你要習慣。」

　　「可是他跟我講話就不會啊？我也是陌生人。」還問東問西的。

　　「因為他覺得你是我撿回來的東西，跟以前那些小貓或是魚沒有什麼不同。我撿

回來的生物歸他管，我們家的規矩。你也聽到他問我人類的小孩為什麼不能養死了吧？」

　　也就是，我不是陌生人，而是新的小寵物囉？我乾脆直接叫他討厭鬼好了？實在

有點氣人。

　　「所以，你自己多保重了。」大哥哥又對我笑了一下。

　　我也露出一個大人都會很喜歡的笑容，說：「當然啦，他都幫我取名字了，我不

陪他久一點，對你們兩個都不好意思啊。」

　　「取名字？」大哥哥看起來有點意外。看來以前的寵物們真的都沒被取過名字。

　　「嗯，他叫我雲雀。」

　　「雲雀.....嗎......」

　　大哥哥沉吟著，眉頭稍微皺了起來。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對嗎？

　　過了一陣子，大哥哥恢復了笑容，對我眨了眨眼，「那麼，明天起就請多多指教

了，小雲雀。」

　　我的腳觸到一樓的地磚時，冰涼的感覺讓我忍不住縮了一下。那扇白色的門還是

關著的，裡面傳來微弱的音樂聲，大概是怪咖正在聽音樂。電視仍然播放著遊戲的DEMO

畫面，飛機飛過藍天，伴隨著巨大的聲響。

　　我拿出口袋裡的那支手機，打開電話簿。第一個名字叫作葉語槐，排在他下面的，

則是「蘇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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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感冒好得七七八八，就稍微吃多了點，結果鬧肚子。
學校的餐廳怎麼回事。
這慢得驚人的進度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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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3.254.144
推 Fully:好...好驚人的內情啊|||  (雖然我看到雲雀不小心噴笑了XD")
→ Fully:果然是多重人格？  劇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推 saraclaire:我好期待後面的劇情喔！！！(激動)
→ saraclaire:請多保重身體喔~感冒後身體還是會比較虛弱呀~(摸摸)
推 swallow0119:又是一篇有趣的設定耶!!好期待
推 clearmoon:我也知道美空雲雀,這表示我跟小朋友之間也有代溝嗎Q口O
→ clearmoon:未解開的謎、角色們看似平靜的對話中所隱藏的詭異情境都
→ clearmoon:相當吸引人，看到這裡，隱約能明白第一章時覺得很耐人尋
→ clearmoon:味的標題了，期待後續:)
推 zoe3209:我也知道美空雲雀...劇情朝著懸疑的地方發展了?
推 wobarod:@_@這小朋友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 wobarod:多吃點蔬菜水果  增加抵抗力~
→ kikarul:不像腦部障礙，比較像不能接收他人情緒的心理障礙＠＠
推 ausiel:啊 越來越有意思、期待後面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