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葬我於雪(9)

[phasein (槿槿)]

　　跟小朋友相遇到底是幸或不幸，我原本並不是太在意，只要不要太明顯的偏向

「不幸」那邊，維持在中間或是稍微有點麻煩，我都是很能接受的。跟他碰面是在工

作場合，我們這一行幾乎沒有人在挑工作的，是以我幾乎是命中注定要碰見他。看見

我的目標──一個被龐大的工作量以及失控的事態搞得充滿壓力、大概已經有躁鬱症

狀出現的女人──時，那形容枯槁的女人正在用尖叫和其實已經沒什麼力氣的肢體，

逼迫小朋友從二樓樓梯頂端用他可以辦到的最快速度到達一樓，於是小朋友就往旁邊

一跳、越過樓梯扶手到達一樓地面，腳也扭了一下，畢竟雖然小小的、也有一雙看似

無辜但轉動之間流露著鬼靈精氣息的眼睛，他終究是個人類小孩而非一隻小貓。那時

有兩個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算他走運，這樓梯不是被牆壁圍住的形式，不然他只

能用滾得滾下來了」以及「可惜不是一隻貓，不然就能帶回家」。在我還沒有時間好

好把這兩個念頭發展成完整的思考前，我的目標就看見了我並且開始尖叫，我也只好

順勢開始我的工作，舉起手槍讓那個女人閉嘴。

　　在此提供給各位一個也許可以作為參考的觀念：如果哪一天你面前出現了一位職

業殺手──判斷的方法有很多，不過大致可以簡化為，一個在你面前舉起手槍、應該

是要置你於死地、而你不認識他的人；現在使用槍枝是絕對的主流──你在覺得害怕

或絕望之餘，除非有把握在一至兩句話之內，許諾對方一筆超乎想像的鉅款（還必須

具有可信度，大部分職業殺手對錢都是十分斤斤計較的，就算是平常看起來有點遲鈍

的那幾個，碰到金錢問題都會變得比稅務人員更精明）；或者你能提出類似一筆超乎

想像的鉅款的、絕對吸引人的條件（這難度更高，因為你不太可能認識那位殺手，也

因此無從揣測他的興趣喜好或迫切需要什麼東西），否則誠摯的建議你，閉上眼睛別

說話會是讓大家都輕鬆愉快的方式。溫情攻勢或是跪地求饒對專業人士都是不管用的，

即使是錢，如果不是一筆值得對方放棄自己所有信用、落跑到天涯海角的鉅款，那麼

職業殺手會選擇的，大多是完成已經接受的委託、提升自己的信用和評價，之後確認

自己的帳戶裡有尾款進帳。

　　做這行的人沒人在算年資，但以一個混得還算久、也還過得去的從業人員角度而

言，這份工作最煩人的地方，也就是目標臨死前總愛嘮嘮叨叨一大堆，認為他們還有

機會可以過這一關；不過，既然我現在還在做這行，而床底下裝了目標資料和酬勞記

錄的PS2包裝盒也還在穩定增加中，也就表示我從來沒有被說服過。那些話語除了在

聽到的當下讓我覺得有點煩和吵鬧之外，並不會在我的夢中重播，或被我記住任何一

句、在心底拿出來時時複習。關上PS2包裝盒、把它丟進床底之後，我就把所有事情徹

底的遺忘了。

　　那天完成工作之後，我稍微為了小朋友的事情煩惱了一下。蘇禾轉交給我的資料

裡沒有提到小朋友的事情，所以我無法確定這到底是目標的親生子女、親戚的小孩、

還是目標綁架來的孩子。正當我快要做出結論──總之被看到了就滅口吧──的時候，

小朋友就綻開一個可愛又不至於過分的微笑，跟我攀談了起來。沒有親人、只希望有

人可以照顧他而不在乎被照顧得好不好的孩子，讓我想起蘇禾對我說過，我得想辦法

讓雲雀習慣幼小的生物，要不然他一輩子都沒辦法跟陌生成人說話，聽見小孩子吵鬧

又會有暴力傾向，這樣是行不通的。

　　在試過很多幼小的寵物之後，我們暫時放棄了這件事情。但是小朋友的出現，讓

我覺得，直接讓雲雀多跟人類的孩子溝通，說不定會有所幫助。我跟小朋友兩邊講妥

了之後，他就來到我們家，被我交給雲雀負責。

　　蘇禾從小的訓練讓他一聽見我從目標家撿了個小孩回來，就立刻開始懷疑小朋友

心懷不軌另有所圖；但我跟他說，小朋友告訴我目標家裡的確有盒子，還幫我把盒子

拿來之後，他也就沒再說什麼，轉而開始煩惱盒子的事情，譬如盒子的真偽，以及如

何使用內部情報等等。小朋友只知道有盒子，而不知道盒子的重要性，蘇禾派人觀察

幾天下來，也沒看到他有跟誰接頭聯絡，他也只好承認小朋友來到我們家只是因緣際

會下剛剛好的結果。

　　至於盒子的真偽，蘇禾雖然還是有點疑慮，不過以我們兩個幾年來對那個使用盒

子做為情報交換以及身分證明之用的組織「NOIR」的了解，他們不會製造假的盒子來

混淆視聽，原因不明，蘇禾認為這是他們對自己保護盒子的能力具有十足自信的緣故；

況且盒子的總數也不多，只有在組織中到達一定地位的人才會被發給盒子，盒子的內

容也和持有者在NOIR中的重要性有關。小朋友幫我從梳妝台上一個蜜粉盒裡拿出來的

這個盒子（據說是他有一次無聊去翻弄那些化妝品、打開蜜粉盒卻沒有看見粉，才發

現這個盒子的；也只有跟那女人住在一起的他才有辦法動到那些化妝品，說起來還真

是幸運），情報的秘密程度算是中等，其中最有用的是NOIR的製毒工廠的位置，盒子

中記載了五處。我雖然很想直接去這五個地方探查，不過這麼心急只會壞事，所以我

目前採取利用盒子裡的其他情報、以及多接與NOIR有關的工作來接近這些地點。

　　蘇禾不知道試過多少次，要我不要再試圖接近NOIR，最好也不要再當職業殺手，

他可以幫我找個新工作，去國外或什麼都可以，好好地跟雲雀過日子就行了──雖然

我們彼此都知道這是蘇禾的違心之論，他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可以拋棄雲雀，為

我自己的人生努力，最好還可以順便關照一下他的。不過目前，因為我不想採納他的

建議，所以他能做到的，也就是固定提供我工作、當我的靠山。NOIR是個龐大的組織，

最近幾年他們研發的毒品「Iced Heaven」引起的風波和受歡迎的程度，讓做同樣生意

的蘇禾他們家全家人加起來多死了不知道多少腦細胞，蘇禾他大哥原本引以為傲的濃

密頭髮也因為主人太過煩惱而有了危機。我對黑道老大和他的兒子們的煩惱沒什麼興

趣，會知道也只是蘇禾偶爾煩到不行跟我抱怨他的生活壓力太大，才會知道大概的情

況。

　　「Iced Heaven」擁有一切毒蟲們會喜歡的優點，效果強、維持時間長、相對便宜、

還因為販賣它的大老闆NOIR組織夠龐大，所以取得容易。大約在三年前開始，NOIR在

這個地區擴張「Iced Heaven」的業務大為成功，幾乎囊括所有市場，蘇禾的某個兄弟

還曾經勸他老爸乾脆收山或是把重心移到歐美，結果被老人家大罵沒志氣、要人打斷

他一條腿看會不會清醒一點。原本蘇禾他們家靠的主要就不是販毒，但NOIR跟Iced

Heaven的影響實在太嚴重，蘇禾身為他們家最早認識Iced Heaven的人，自然時常被叮

嚀要早日找到解決的方法。蘇禾的選擇，據他本人所言似乎還滿多的，把NOIR搞垮，

或者把Iced Heaven也搞來賣，再來就是下輩子繼續當他老爸的兒子以報今世的養育之

恩──也就是自己找個地方死了乾淨。伯父還真是相當開明，我一向滿喜歡他老人家

的。老實說，Iced Heaven在這個地區大受歡迎，但NOIR卻始終沒有繼續擴大市場，也

許轉移重心還真有可能是個不錯的點子。

　　蘇禾這幾年就過著一面在他老爸開的私立醫院打混、一面為了Iced Heaven長吁短

嘆的生活。他有時也會給我一些他手上拿到的NOIR資料，但大多沒什麼用處。如果再早

幾年，他大概會拼死阻止我吧！因為我的目標，就是Iced Heaven的開發者；如今Iced

Heaven已經可以在市場上流通，也沒有進一步改良的消息，開發者的死活不管是蘇禾還

是其他的誰可能都不太在意了，他們關注的就只有Iced Heaven的成分還有販賣問題而

已。

　　蘇禾沒跟我提過，但我知道，可以的話，他一點也不希望採取「大家一起來賣Iced

 Heaven」這種做法。Iced Heaven普及不超過五年，因此死亡率等數字看起來跟其他毒

品沒什麼差別，甚至還低那麼一些些，有些白痴就因此認為這是「比較不容易死人」的

毒品。先不論毒品本來就是用了會死人這種常識問題，Iced Heaven有個長期的副作用，

是目前在大多數使用者身上看不出來的。能夠具體表現那種長期副作用的人，都是在開

發階段就被施打未完成品，那些人也幾乎全部在開發過程中死亡，或是因為副作用而過

世。幾乎。

　　只剩下一個人還活著，並且為了那副作用而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後果。為了那個人，

我持續搜尋著Iced Heaven的開發者，而終於在得到一個盒子之後，有了重大的進展。

　　盒子中記錄的五個地點，我目前已經探查了其中的三個，蒐集到的線索還是不夠。

為了那第三個地點，我還跑到了東南亞的某處，期間拜託蘇禾假借詹姆士很寂寞之名

來我們家幫忙照顧那一大一小──每次我為了工作要出遠門，詹姆士都會「突然很想」

來我們家小住一陣，雲雀很乾脆地接受了這個理由，並且跟詹姆士處得還不錯，不知

道他有沒有想過詹姆士到底為什麼會想來我們家，明明我們家什麼都沒有、牠來了也

只是成天睡大頭覺；而且更重要的是，蘇禾雖然學歷很高，但他終究還沒有學會狗的

語言，平時連詹姆士餓到去咬他他都還反應不太過來，那他又是怎麼知道詹姆士想去

哪裡的呢？

　　其實可以直接要蘇禾來我們家住的，只是他老兄開不了口對雲雀說「因為想念你

所以想來你家住」這樣的話。他真的說了的話，我也會揍他一頓。感謝詹姆士。

　　這次原本也很順利，但那一大一小卻在蘇禾來接我的時候出了差錯。雲雀把小朋

友搞到進了醫院，我本來以為這次也完了，雲雀還是沒辦法接受小孩子的存在。我盤

算著要把小朋友塞給蘇禾，畢竟小朋友雖然還是讓雲雀動了手，但他們平素的感情可

以說是相當不錯，讓小朋友待在認識的人那兒、偶爾去看看他，也許是個好主意；至

於蘇禾的意願，那從來都不是重點，頂多加幾個交換條件，他就不會拒絕我的任何要

求了。後來卻是小朋友自己表達了想繼續留下來的意思，我是無可無不可，只是看到

雲雀居然為了小朋友的話掉眼淚的時候，我有點...太驚訝了。

　　小孩子是這樣的一種存在：他們可以面不改色的去改變一切。對他們而言，改變

才是正常的。幼小、正在成長的他們，自身的肉體與精神都以一種不停往前飛奔的速

度──幾乎是每分每秒都在改變著。他們習於改變、容易接受內在和外在的所有變動、

甚至樂於去改變或被改變。但已經長大成人的人類則失去了這種從容，失去了可以面

對一切的自信和柔軟。所以成人總是需要確認自己的存在、確認自己手中抓住的東西，

無論用怎樣難看的姿態和醜惡的手段，都堅持要維護自己認定的「正常狀態」。不過，

這個被流動的時間支配的世界，總是在改變著的。小孩子們比垂頭喪氣、徒勞無功的

大人們，更能適應這個世界。

　　說起來，人類還真是一種有趣的生物。花費食物、時間和各種能力成長了，適應

力卻變差。越活越退化，難怪幾乎人人一生中都會思考「人為何而活」這問題；我有

時也覺得，「活著」這行為，真是太不理性了。

　　此刻，我正在強烈地意識著自己適應力低落的事實。

　　自從在醫院掉眼淚、後來跟小朋友手牽著手回家之後，雲雀的狀態就跟之前有點

不同。他跟小朋友整天黏在一起這我可以理解，在歷經衝突之後，小朋友有點想要討

好他，他則是有點尷尬和抱歉，所以兩邊都盡力跟對方接觸。害小朋友打破盤子的電

視電源線現在又接回去了，一大一小除了一起看故事書之外，還會一起看電視，從新

聞到外國的卡通影片通通都看，看的時候小朋友還會吱吱喳喳的問問題、發表意見，

雲雀就順著他的話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這在之前小朋友當電視兒童的時候也偶爾會

發生，但是雲雀的態度改變了：他會輕輕的撫摸小朋友頭上的那個傷口、輕聲細語的

跟他講話、問他要不要吃點心（然後要我做點心給他們吃）、看到有趣的東西或是小

朋友看電視看得很開心，他還會對著小朋友微微的笑。

　　雲雀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他的表情就像是凝結了一樣，只有一點點細微的

變化，所以不熟悉的人完全沒辦法從他的表情判斷他當下的感覺。過了這麼久沒有表

情的生活才又開始微笑，雲雀的笑容顯得有點僵硬不自然，但還是看得出來那是在微

笑。他第一次微笑的那天，小朋友跟剛好在旁邊看到的我都呆住了，之後小朋友開心

得尖叫、抱住他的脖子一直稱讚說他的笑容很棒很好看，於是最近幾天，我持續思考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是他第一次笑的那天我沒有稱讚他呢？還是小朋友的話讓他掉眼

淚時我沒有任何表示？說不定帶小朋友回家就是我最大的失策？

　　雖然有點丟臉，但我想我的確是用又羨慕又有些嫉恨的眼光看著他們的互動的。

因為雲雀從來不對我笑，而這幾年我對他說的無數次「我愛你」也比不上小朋友那一

句「我喜歡你」。這讓我有種輸了的感覺。我也試過在他們看電視的時候跟著黏過去，

但找不到插話的時機；幫著讀書給小朋友聽，想說他有可能會高興，但還是沒有得到

任何表示。天知道我每天早上看著小朋友一蹦一跳地跑去抱住雲雀時，臉色是青的還

是黑的。

　　「為什麼你不對我笑呢？」我很想問，但問不出口。煩悶累積到了一個程度，我

甚至會希望雲雀乾脆回到以前那樣好了，對誰都不哭也不笑，我也就不用自己為了比

較而心情不好。這個改變客觀來看是很好，可是在我自己的心中，這真是糟透了。

　　早餐的碗盤終於在糾結的情緒之中洗完了，我平常不太會在家裡想起工作的事情，

今天卻想了一大堆，看來我得認真正視自己的情緒問題了。準備要出門的時候，客廳

那一大一小跑過來，由大的那個開口，問我能不能買樂高積木回來，「好像很好玩的

樣子」，雲雀一臉期待，旁邊那個小的也是差不多的神色，並排站在一起的樣子很可

愛。在心裡把自己「買回來大概又是你們兩個相親相愛一起玩」的想法打叉刪去，我

答應他們會買回來，於是我看見兩個人馬上喜孜孜的轉身過去討論要拿積木蓋些什麼

東西好，沒有人想跟我說再見、慢走。我氣結。

　　走出門外在等電梯時，我發現自己忘了帶錢包，於是回頭去拿。拿鑰匙開門的時

候，我聽見屋內一陣騷動，心中奇怪，於是很快地打開了門。

　　一大一小站在客廳，直直盯著我，旁邊還有一把椅子，大的那個看來是剛從椅子

上跳下來。發現我在看他，雲雀搶先開口：

　　「你怎麼回來了？」

　　「忘了拿錢包。」

　　「喔...那，那雲雀，你去幫他拿一下，應該是在餐桌那邊吧。」

　　小的那個一溜煙跑走了，我還是繼續盯著雲雀。他們在做什麼？

　　「...你們剛剛在做什麼？找東西？」

　　「沒...沒有啊...嗯...啊，錢包來了，你工作小心喔。」

　　雲雀對我露出笑容。對這個好不容易等到的微笑，我卻沒有辦法讓心裡只充滿高

興歡喜之情。結果這一整天，我都在想，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事情是要瞞著我做的，

煩惱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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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的推文...！
因為有些問題跟劇情有關，所以就決定一律不回推文；但真的很感謝大家！
啊，我在夢中見到一大卡車的芭樂向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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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3.254.144
推 gav015v18:真的是一篇很有趣的文章！收集線索，慢慢找到答案！
推 linwx:劇情似乎好像開始逐漸明朗化了耶...至少有一些猜測的可能啦y
→ linwx:最後葉語槐有些忌妒的心聲滿可愛的XDD
推 zoe3209:忌妒的好可愛阿XD
推 tweety421:葉語槐好可愛ww
推 Fully:偷偷嫉妒的語槐真的好可愛喔XD
推 thelastone:第一次看,好有趣的文章~愈來愈好奇了...XD
推 saraclaire:越來越多謎團啊...@@
推 ausiel:好看www
推 sylphiskinus:偷偷忌妒和覺得自己輸了的葉語槐好可愛！////XD
推 FeAm:原來一直很在意的遊戲包裝盒是www
推 HanZhi:厚我也想要白色的房間XDDDD好看www
推 clearmoon:關於"改變"的那段讓我也強烈地意識到自己適應力低落的事
→ clearmoon:實orz 語槐對於"雲雀最近的改變不是因為我""他們兩個比
→ clearmoon:較要好"這些事情吃味的同時,還要努力保持理智,維持著
→ clearmoon:"不行我是大人不能因為這樣就不高興",這一點相當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