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hasein (槿槿)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葬我於雪(8)
時間Fri Oct 31 15:49:57 2008
我想我會有一陣子不想接近浴缸。大概到我變成老公公之前，我都不會想要再看
到浴缸了吧。
不過我倒是滿想念大哥哥跟怪咖的，我已經三天沒有見到他們了。我想任何人跟
我碰到同樣的事情──淒慘狼狽地被送進醫院，卻連著幾天只有一個永遠不肯把鬍子
刮乾淨、說自己這樣比較帥、又愛講話挖苦人的大叔來探望你（這個「探望」指的是，
大叔晃進你的病房，看見你正無聊地瞪著天花板，於是開口說幾句例如「還活著啊，
小鬼」之類沒有什麼意義的話，然後就又晃走了）──都會很希望見到平常熟悉的人
們。更不用說這個大叔還會在用餐時間故意帶著飯盒來找你，在只能吃醫院供應的無
味飯菜的你面前大吃大喝，還故意說些什麼「雞腿好香啊──」的...我現在真的很希
望能夠見見家裡那一黑一白兩個大人，就算他們要在半夜我睡覺的時候來把我吵醒，
或者來罵我打破盤子，我都覺得無所謂。
我尤其想念大哥哥做的飯。唉，我本來以為自己在小孩子裡面算是很能適應環境
的了，結果好吃的東西吃了一陣子之後，果然還是會變得挑剔...雖然大叔安慰我說那
是因為這家醫院的供餐真的是難吃到出名，不是因為我太挑，但我還是為了自己居然
會有不想吃的東西而受到打擊，我一定是看了太多怪咖挑食的情景，學壞了。
剛被送進醫院來的那天，我一醒來的時候有看到大哥哥，不過講沒幾句話，我就
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了，那之後就一直沒有再看到他。
『頭很痛嗎？』
『還好。』大哥哥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很困擾的樣子，所以我的頭雖然真的滿痛的，
但還是說了「還好」。大哥哥點點頭，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大人對哥兒們會做的那
樣（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最近的影集很好看），讓我覺得有點高興。
大哥哥停頓了一陣子，看著我的臉，讓我覺得有點不自在。以前沒有大人會對我
露出這種表情，很複雜，有一點像是抱著歉意，但還有一部分是大哥哥平常那種冷漠
的表情，另外還有一點擔心，所以混合起來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清楚。大哥哥會
擔心我嗎？嗯...如果他的擔心分成十份，大概有九點五份以上都是給怪咖的吧，就像
每天早餐的火腿也都是這樣分配的一樣。剩下的零點五看是他自己吃三我吃二，或是
我吃四他吃一，就是憑我們兩個當天的心情來決定的...咦？為什麼突然腦子裡就都是
火腿跟算數了？看來我的頭被敲那麼一下還是有點不良影響，希望不要變得太笨，要
不然我說不定就沒有機會學會自己讀書了。
大哥哥好像還說了一些話，不過我聽得不是很清楚，自然也沒有記得很全。大約
是要我多休息，把傷養好，至於之後還要不要回那個家就再說...其實沒聽清楚有一點
是因為我故意的，我覺得如果聽清楚了，感覺可能就很像大哥哥要把我趕走之類的，
我猜他還有可能會把我丟給大叔照顧。我當然知道大哥哥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優先考慮
怪咖，其他人，例如我，在他眼中可能不算哪根蔥哪顆蒜吧。那天怪咖突然失控變得
很奇怪，我還沒有弄清楚到底是因為我打破盤子還是什麼，但是如果我跟怪咖待在一
起會讓怪咖變得很糟的話，大哥哥一定會毫不猶豫把我趕跑吧。不過，大哥哥真的要
把我送走的話，他的人生可能就會突然走到盡頭，例如在大馬路上被車一撞就──不
吉利的事情還是先不要考慮好了，一想到大哥哥要是死翹翹，怪咖可能就得靠大叔來
為他打算他的下半生，我就覺得好像不太妙。
大叔當然不是壞人，我不是在擔心他會虐待怪咖；只是我覺得，他們三個人現在
這樣的狀態挺好的，大哥哥幫怪咖把什麼事都弄得好好的，大叔則是幫大哥哥把一些
麻煩的事情都弄得好好的，我時常聽見大哥哥打電話給大叔講一些好像很複雜的事情，
大概只有大哥哥拜託他的時候，大叔才會是個有用的大人吧！至於怪咖就只需要繼續
當怪咖，我跟著沾他的光，大家都開心，多麼完美的一個三角形...我是不是想了什麼
很奇怪的事情？聽說大人排成三角形的關係好像不是很好？
總之，我暫時還想跟大哥哥和怪咖一起住在那個家裡。希望大哥哥下次來的時候
是跟怪咖一起來接我回去，不要再說什麼疑似要送我走的話了。
有人敲了兩下門，我光聽那種隨隨便便的敲門聲就知道是大叔來了，於是擺出我
能做出來的、最能表示我的厭煩之意的表情面向門口來迎接大叔。大叔一進門到我，
就大笑了兩聲。
「臉這麼臭，難不成是掉進臭水溝裡啦？」
「很冷，不好笑。」
「哈哈哈。」大叔假笑了一陣，用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嚴肅聲音開口：「喂，小鬼，
跟你談一下。」不過對口氣還是很討厭。
「好啊，我剛好有空，就陪你五分鐘吧。」
「小鬼，你電視真的看太多了...」大叔拉了旁邊的椅子坐下，盯著我看了一會。
「...到底有什麼事情啦？不要一直盯著人看！」
「只是突然覺得你跟那傢伙小時候有點像，欠扁欠扁的...」大叔伸手輕輕摸了摸
我的頭，「頭還會不會痛？」
我搖搖頭，「不痛了，應該很快就會全好了吧！」
我很想直接問，我可以回家了嗎？不過說不定這些大人還不覺得我可以說那裡是
「我家」吧，自己開口有點厚臉皮的感覺。
「嗯，那就好...」大叔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接下來要講的話必須下什麼決心似
的。「那個，先謝謝你，昨天社工來問的時候堅持你不是被家暴的小孩。」
「我原本就不是被家暴的小孩啊！」昨天那些社工真的有點煩，好像非得要我哭
著說出「對，我是受虐兒」他們才高興似的......我是真心認為自己根本沒有遭受什
麼見鬼的家庭暴力。怪咖不是我的誰，只是剛好跟我住在一起而已，嚴格說起來，我
現在應該是受到大哥哥照顧才對；怪咖發神經的時候還是大哥哥跟大叔跑來救我，所
以...我覺得這最多算是自己家裡的事情，自己家裡解決罷了。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大叔，大叔又笑了。
「你這小孩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
「我自己想辦法長大的啊！」
大叔聳聳肩，沒有再表示什麼意見。他接著說：「這幾天雲雀去做全身檢查，順
便重新評估他的心理狀況，語槐在陪他，所以他們都沒有來看你。」
「嗯...我知道『語槐』是大哥哥的名字，可是『雲雀』是...？」
「唔？喔，他記不清自己的名字，所以也沒有告訴過你...他的名字就是
『雲雀』。」
我覺得很驚訝。他自己就叫作「雲雀」，那為什麼又會給我「雲雀」這個名字呢？
這樣我們兩個不就都是雲雀了嗎？我問大叔這是怎麼回事，大叔說他也不知道。
「我不清楚他給你取這個名字的原因，剛聽到他喊你的時候我也很訝異...不過，
雖然我告訴你他的名字了，但你要記得，無論你跟他說幾次他的名字，他都不會記得。」
「這......」
「你繼續當『雲雀』就可以了。這不重要。我要問你的是，你還想要繼續跟他一
起生活嗎？」
不用說出名字我也知道大叔不是在說大哥哥，他們果然來問我這個問題了。可以
的話我會更希望是大哥哥或怪咖親自來問我，但只要有問讓我有機會答，我就已經很
高興了。
我所知道的大人有很多種樣子，負責任的大人、不負責任的大人、講話粗俗的大
人、很有氣質的大人、會做菜的大人、把廚房燒掉的大人──對我很好的大人、對我
很糟糕的大人。這些特質跟外表或有沒有錢都沒有絕對的關係，他們唯一的共通點是
他們都是成年的人類，所以當他們認真起來想要強迫我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我是什麼
辦法也沒有的，就只有這一點相同。我不知道自己今年幾歲，但這短短幾年的人生之
中，那些大人們讓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當有人對你好的時候，你也要對他好，
並且把握好這段快樂的時光。沒有誰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也沒有誰知道自己哪一
天會突然覺得哪個人很討厭，「人的身體是脆弱的，而人的感情是善變的」，「媽媽」
曾經這樣對我說過。我只是個小孩子，但是這個道理我是非常非常了解的。
我跟他說過，我想要去看雪，他跟我說雪實際上又冷又有點髒，不如他那個白色
的房間來得好。待在醫院的這幾天，我也深深的覺得，他那個房間其實真的是很不錯，
那個家的每個地方都好得像天堂一樣──除了浴缸啦。
「想。我想跟他繼續一起生活，繼續讓他唸故事書給我聽，繼續看他挑食，繼續
去他那個白色的房間裡面拿遊戲片玩...我想回去那裡...」
怎麼說著說著就難過了起來...
「哎唷，小鬼，別哭嘛別哭嘛...拿去，擦一擦。」
「...大叔，你的手帕居然這麼乾淨......」
「你到底是覺得我是怎樣的人啊！真是夠了！我跟語槐同年耶！」
我倒抽一口氣，大叔則是開始翻白眼。怎麼看都不像同年啊！騙人的吧！
「大叔你明明看起來比大哥哥老了至少──」
「閉嘴！閉嘴！閉嘴！」
閉嘴就閉嘴...我換話題總行了吧？「...說起來，大叔跟大哥哥是怎麼認識的？」
「從小就認識的，孽緣啦，孽緣。」大叔在空中擺擺手，裝作很不耐煩的樣子；
不過其實是很好的朋友吧？語氣很溫柔。
「所以是青梅竹馬喔...」
「可以說是吧。他小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比我矮半個頭，還會跟著我到處跑；
長高以後臉就不圓不可愛了...」
大叔開始懷舊，但我很難想像，臉圓圓又個子小小的大哥哥是什麼樣子...
「那，大哥哥跟...跟『雲雀』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啊？」我趁機問了這個我很有
興趣的問題。之前偶然想到去問本人的時候，一個說了等於沒說，一個說他不想回答
這個問題...明明就說過我問什麼都可以的！我對這個問題的興趣反而更深了。
大叔有一瞬間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這真的是個這麼不好回答的問題嗎？我愣了一
下。
「雲雀啊，他是混血兒喔。」
大叔說完，閉上嘴巴靜靜地微笑了。雖然是我聽過最離譜的答非所問，但我也很
識相，完全不敢繼續問下去。
傍晚的時候，大哥哥跟雲雀就來了，兩個人看起來都有點累，我想可能是跟大叔
提到的、去做全身健康檢查有關係。大哥哥踏進病房的時候我比自己預料地還要開心，
不過看到躲在門後偷偷看我的那個白色人影的時候，還是多少有點尷尬。
後來大哥哥跟大叔又去勸說了幾分鐘，他才拖拖拉拉的進來了，站在我的病床前
面的他低垂著頭，好像他是做錯事的小孩，我才是大人一樣，我有點想笑。
「欸，」我喊他，看到他抖了一下，才慢慢把頭抬起來看我。唉，明明頭破掉的
人是我，怎麼他反而嚇得更厲害啊？
「你下次不要再把我的頭壓到水裡了，這樣不能呼吸，我會死掉。」
「......嗯。」
「也不要再讓我的頭撞到浴缸了，頭破血流很痛，而且也會死掉。」
「......嗯。」
「那帶我回家吧。」
他眨眨那雙全身上下顏色最深的眼睛，有點疑惑的問我：「你不討厭我嗎？」
「為什麼要討厭你？」
「我...對你很不好。」
我想了一想，有些話還是要說出來，他才會懂吧。「首先我要告訴你，你不是對
我最不好的大人，而且我知道你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你已經忘記你對我做了什麼了吧？」
「嗯，我只記得水...其他是蘇禾說的...」
水？是有很多水沒錯啦，這記憶還真簡略。「那我也忘記就好了。我還是小孩子，
有很多的時間可以拿來忘記這件事跟原諒你...其實我已經原諒你了啦！」
「為什麼？」
「因為我很喜歡你啊。」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當然是很誠實的，而且覺得這句話最能表達的我的心情。他
應該也不討厭我，那麼只要我很喜歡他，比平常的喜歡多兩倍的喜歡他，那麼我們兩
個就剛好可以分到各一份「喜歡」了。說出口的那個瞬間，我覺得我們一定可以再一
起生活很久很久。
不過這句話的效果卻跟我想得有點不太一樣，看來我還是太不了解這三個人了。
雲雀聽到我說「我喜歡你」之後，開始掉眼淚；他的表情還是平常那樣，嘴唇微
微往內抿，所以看起來像是他在忍著不哭一樣，可是眼淚掉得超兇。看到雲雀哭了，
另外兩個大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愣住，接下來臉色都大變，一個臉色發白，一個臉色發
青。
後來我跟雲雀一起被臉色發青的那個帶回家，臉色發白的那個開車回他自己家；
發生事情當天睡死在二樓、一點反應都沒有的詹姆士據說那天就已經被帶回家了，能
過著這麼沒有警覺的生活，也算是一隻幸福的狗狗吧。詹姆士上下樓梯的功夫很厲害，
牠跟牠那個精通睜眼打瞌睡的主人一樣，對沒有意義的技能非常擅長。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三天不見的天花板，心情不是很好，有點想念詹姆士那大大
胖胖的身軀跟牠柔軟的長毛。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詹姆士。
畢竟在看到那三個人的反應之後，我的預感告訴我，這次，我也沒辦法跟他們在
一起很久。
--
這是BL小說，所以我們派個人來負責告白的部分...
我上輩子一定是太囉嗦、講太多話渴死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3.254.144
※ 編輯: phasein 來自: 140.113.254.144 (10/31 15:57)
推 sylphiskinus:我我我好擔心雲雀(小)！<QAQ> 10/31 16:46
推 Fully:我也很耽心小雲雀囧> 為什麼三個大人會有那樣的反應...||| 10/31 17:26
推 zoe3209:小雲雀會怎麼樣阿....好可怕 10/31 17:32
推 WingAngel:小雲雀是不是又碰到什麼開關啦?? 10/31 18:21
推 Katastrophe:我比較擔心大雲雀 心疼小雲雀... 10/31 18:34
推 clearmoon:雲雀弟弟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他說"因為我喜歡你",心裡想著 10/31 22:21
→ clearmoon:"比平常的喜歡多兩倍的喜歡他",突然也和雲雀一樣想流淚 10/31 22:22
推 tweety421:小雲雀QQ 10/31 23:06
推 saraclaire:弟弟你讓我非常非常非常憂慮............Orz 10/31 23:51
推 kikarul:一種投射嗎？事故後把自己抽離身體但記憶還有叫雲雀的小孩 11/01 02:30
→ kikarul:小鬼神經很堅韌。希望只有一次，經常的話我怕他也會… 11/01 02:31
推 FeAm:從個板一口氣追過來。phasein桑的故事總是很溫暖啊 ;w;... 11/01 15:40
推 ausiel:數字變黃吧XD我也心疼小雲雀 11/01 2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