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葬我於雪(3)

[phasein (槿槿)]

　　在那種地方居然有小孩子，我有些驚訝。

　　而那個小孩子不僅沒有尖叫著跑開，反而對我笑了笑，主動攀談了起來，更是出

乎我意料之外。不過若是他沒有這樣自我推薦，我很可能就這樣走掉了，沒有想到一

個小孩子可能是最適合執行蘇禾那個建議的目標。之前試過循序漸進卻失敗了，事情

就這樣停頓下來，但我跟蘇禾卻都沒有想過，為什麼不朝向我們最終的目的前進呢？

　　『人類的小孩子有比較偉大嗎？』他這麼問我。那個瞬間我其實有想要直接回答

他「人類的孩子沒有比較偉大」的衝動，但後來還是忍住了，而正在被討論有沒有比

金魚或鳥類偉大的那個人類孩子出聲罵了他一句，對情勢也多少有點幫助。

　　人類的孩子或許沒有比較偉大，但人類的孩子會說人話。這個關鍵的不同，大大

提升了人類的孩子在這棟房子裡生存的可能性。

　　今天我仍然在鬧鐘響起前五分鐘就睜開了眼睛，夏季天亮得早，房間的深藍色窗

簾邊緣已經被描上金黃色的輪廓，看著那光芒彷彿就能感受到熱氣。我坐在床上盯著

鬧鐘的鐘面，被摔過很多次的外殼有許多傷痕，但這個出身名貴的鬧鐘仍然沒有絲毫

疑惑地走動著，每天忠實地履行它的任務。這原本是他的東西，他搬進來時被丟在牆

角，正好我要改變作息習慣，還缺個鬧鐘，也就順理成章接收過來用，他反正是看也

不看這鬧鐘一眼了。好不容易得到了允許，他除了書、CD、光碟等無法選擇顏色的東

西，其餘全部物品都只肯選白色的用，造就那個雪白無染的房間之後，這鬧鐘自是沒

有立足之地了。

　　我跟這鬧鐘倒是處得不錯。滿身傷痕但死不了，執行任務而無關好惡，我們很像。

　　鬧鐘響了，我每天早晨的五分鐘自由思考時間也宣告結束。按停鬧鐘，我把放在

牆角的背包拎起來，將背包裡的東西倒在床上，打算整理一下昨天的工作。隨著新買

未拆封的PS2遊戲片一起掉出來的，除了我工作用的道具，還有一個手機充電器以及

昨天拿到的一個黑色的小盒子。我這才想起，昨天晚上只把手機給了現在在隔壁房呼

呼大睡的那位小朋友，忘了給他充電器了。現代人最不想碰到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

手機沒電。要說我最不想碰到的事情，大概就是負責看著他的小朋友明明帶著手機，

手機卻沒電了。

　　我拿起床頭的便條紙和筆，把昨天的工作內容依照平常的習慣記錄下來，拆開那

片遊戲光碟(這次買到的是Persona4，店員跟我大力推薦，雖然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

知道這到底有多好玩)，取出內容物之後將紙條放進包裝盒裡，最後將包裝盒丟進床底

下。包裝盒撞擊到之前丟進去的盒子，發出一陣聲響。

　　搬來這裡大約是三年左右，包裝盒們還有充裕的空間可以在下面層層疊疊；搬家

之前我的床沒有現在這張這麼大，也比較簡陋，睡覺的時候幾乎都可以感受到盒子頂

著我的背，實在不太舒服。不知道等到這張床下面也塞滿包裝盒的時候，我跟他的生

活會是什麼樣子，蘇禾是不是還一樣囉嗦，甚至那個小朋友還活著沒有。

　　雖然更大的可能是，我沒有機會用PS2遊戲片的包裝盒塞滿這張床底，但我還是

滿喜歡偶爾想想未來的事情的，這是我一個小小的興趣，無關未來究竟存在與否。

　　抓起充電器、遊戲片和說明書，順便把那個黑色的小盒子放到口袋裡，這個東西

還是隨身帶著會比較好。我走向隔壁的房間，小朋友應該還在睡覺，想著先把充電器

放在他床頭。沒想到一打開門，就看到小朋友從床上彈跳起來，蹲在床舖上，用那雙

亮晶晶的眼睛盯著門這邊看。看到是我，他似乎稍微放鬆了，也想起現在自己的處境，

於是對著我笑了一下。

　　看得出來這位小朋友不太喜歡把大人當大人看，笑起來像是我大學時Lab裡的學

長，有點嘻皮笑臉但也有真誠的部分，那個真誠的部分是他對自己的信心以及對他人

的警戒。這種難得的好孩子是怎麼養出來的我也有點好奇，不過還沒有好奇到要親自

問他的程度。

　　「早安。」我也對他笑了一下。「我昨天忘了拿充電器給你，記得每天要充電。」

　　小朋友從床上跳下來，有點一蹦一跳地來到我面前拿走充電器，順便很乖巧地表

示他一定會每晚都記得要充電的。大約三秒後我們發現彼此除了看著對方那張還沒洗

的臉、露出微妙的笑容之外已經沒有事好做，也就各自找事忙去。小朋友離去前多瞄

了我手上的遊戲光碟片和說明書一眼，他昨天去挑遊戲玩的時候應該也看到那堆散亂

的光碟片和說明書了。蘇禾告訴過我，還在樓下睡覺的那位對他桌上的光碟片跟說明

書做過某種非常具有想像力的猜測，蘇禾說的時候似乎覺得很好笑，一直努力的忍著，

只是到最後還是忍不住爆笑出來了，也許他是在想像我嚼食包裝盒的模樣吧。我對這

件事沒什麼感想，但他很認真的擔心我的健康，讓我有點高興。不知道他跟小朋友有

沒有機會談起這個話題，小朋友對他的猜想又會有什麼看法。

　　把遊戲片跟說明書放到老地方、順便把房間主人叫起來後，等他清醒到可以用餐

的這段時間我拿來準備早餐。早餐也是自家廚房裡做出來的，我會這麼做是因為既然

廚房那套系統廚具花了我不少錢，放著生灰塵實在也沒什麼意義，因此有機會用就要

多多利用，讓廚房發揮最大的價值。我自己不需要太多的食物，今天的早餐也是一杯

綜合蔬果汁打發，邊喝邊看眼前那一大一小風格各異的吃相，居然有種寧靜的錯覺油

然而生。大的那個極為挑食，只有早餐時段我跟他之間那場為了捍衛健康均衡以及個

人喜好的戰爭才會稍微趨緩，因為只要早餐內容有火腿他就萬事大吉，連要挑掉不喜

歡的東西都安安靜靜的；小的那個明顯比大的更有生存的本能與智慧，有食物就乖乖

的吃，我還聽見他教訓大的那個說，不要挑東挑西的像小孩子一樣！你哪知道你哪天

會沒飯吃啊！

　　「我才不會沒飯吃！永遠不會！」大的那個一邊把沙拉裡的紫甘藍菜挑到盤子的

邊緣，一邊大聲宣布他自己決定好的將來。雖然說的是事實但還是很有喜感，原來家

裡多一個小朋友還是有些意外的樂趣的。

　　「那個，昨天沒說，」大的那個嘴巴裡還塞著東西就開了口，「雲雀他的腳扭到

了，我可以帶他去找蘇禾嗎？」

　　我挑了挑眉，把小朋友叫作「雲雀」這個稱呼到底是讓我很不習慣──但也終究

會習慣吧。如果要說扭到腳的話，找蘇禾其實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找我說不定還更有

用處一點；不過他的確也有一陣子沒有讓蘇禾看看了，小朋友的腳就叫蘇禾自己煩惱

吧。

　　「那你吃完早餐就跟他一起去蘇禾那裡吧，我會跟蘇禾說。」

　　小的那個問蘇禾是誰，想必他一直聽到這個名字、我又把蘇禾的號碼存在電話簿

裡，他也是時候想問一問了。

　　「蘇禾就是...嗯，蘇禾工作的地方，有我不喜歡的味道，還有很多人。蘇禾很

好，你看到就知道了。」

　　很好，答了跟沒有答一樣。小朋友很直接地翻了白眼表示他對這個答案的感想，

繼續吃早餐。

　　他把碗盤拿到廚房去的時候，小朋友用刻意壓低的音量問我，剛剛他問那樣的問

題，我會不高興嗎？會開口詢問大人的接受底線在哪裡，很難說這個孩子的聰明到底

是太多還是太多餘，但也有可能是他認為我昨天既然會那樣跟他約定，應該不會為了

這種事情翻臉。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問問題，你要問多少都可以，盡量問他問題。他的回答裡有你不懂的地方，又

問不出個所以然的話，就來問我。」

　　小朋友眨了眨眼，有點驚訝的樣子，可能他覺得大人們對於回答問題總是沒有這

麼慷慨的表現，大人熱中的都是讓小孩子聽話。我沒有特別熱中讓小孩子聽話，更何

況眼前這樣一個小朋友，要他聽話不如跟他直接攤開所有的選項，兩邊都方便。

　　一大一小兩個吵吵鬧鬧了一陣子之後出門了，小朋友走在後頭，還特地在自己背

後向我晃晃手機，很是敬業。他們出門後約五分鐘，我想著該打電話給蘇禾，電話就

自己響起來了。

　　上次見面應該是一個半月以前，以我的標準來說並不到好久不見的程度，但蘇禾

那個人就是有點不甘寂寞，劈頭就說我太久沒去找他，違反我們之前的約定什麼的。

比起以前我的牢騷與不滿已經少了很多，沒有需要時常去找蘇禾倒垃圾了，蘇禾沒了

幫助別人、當別人垃圾桶的樂趣，我也很為他難過。但是現在去找他要做什麼呢？聊

天？敘舊？蘇禾跟我的喜好不同，我很喜歡講的那些過去，蘇禾每次都要打斷我、說

我這樣想不好，蘇禾跟我一同經歷的過去又實在沒什麼意思，我們現在的生活內容也

有差距，總是找了個話頭卻一下就斷了。

　　認識這麼多年還是朋友很難得，而認識這麼多年、關係不可說不密切的朋友，卻

這麼難找話說，大概也是很難得的。我把我剛剛想的這些事情跟蘇禾說了，蘇禾又開

始不高興，堅持我還是應該時常去找他。我只好跟他說我工作忙，家裡現在又有一大

一小要時時留意，請他自己想辦法排遣寂寞，算是幫我的忙。

　　蘇禾問一大一小的那個一小是怎麼回事，我這才想起我本來也是要打電話給他的。

稍微解釋了一下小朋友的情況，蘇禾果然抗議說他又不是骨科醫師，腳扭了或斷了都

不干他的事。

　　「你就隨便請個人帶他們去骨科吧！重點也不是小朋友，我是要你看看他。」

　　蘇禾又嘟嚷了一陣，這個人各方面都沒什麼缺點，就是愛囉嗦。要我時常去見一

個這麼囉嗦的人，光想就覺得累了。

　　談話又延續了一陣子，然後很順利地達到兩邊都沒有話講的處境。蘇禾工作的時

間也快到了，他跟我確認了那一大一小出門的時間已便大致估算他們何時會到達，就

打算掛電話。這時我的手碰到了突起的口袋，那個黑色的小盒子讓我想起，有些事該

跟蘇禾先提一下。

　　「等一下，蘇禾，」我朝話筒喊住了他，「我昨天拿到那個盒子了。」

　　一陣沉默，之後是奇異的聲響。我想，那大概是不擅長慘叫的蘇禾，扭曲著臉發

出的怪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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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最好寫。可是他的部分最少...這次真是少得嚇人...
謝謝大家的推文，看推文真的是令人心情好的事情。
週末因技術問題無法更新，我們下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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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3.254.144
推 inchengsing:蘇禾是心理醫生吧...但那小盒子是什麼東西?好想知道!!
推 linwx:很喜歡這種筆調，還有每一章換一次觀點很特別
推 swallow0119:換了個視角耶~~作者好棒
推 wobarod:任務跟盒子...
→ Fully:每章各換一次視角真的很有意思 好像能看到更多不同的風景
推 Fully:其實那位小朋友還滿可愛的XD
推 za250154:喜歡這種筆調~換視角地進行也很棒!!期待下章w
推 zoe3209:我喜歡這種換視角的方式，那盒子是黑盒子嗎....
推 clearmoon:滿喜歡葉語槐視角,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敘事比較貼近一般
→ clearmoon:換視角的寫法很有趣,從不同角色的心中來看各自對其他人
→ clearmoon:的瞭解和所抱持的想法,常有意想不到的樂趣
推 kikarul:很有趣也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推 saraclaire:感覺像是窺探到了秘密的本質卻又被更多的神祕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