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葬我於雪(5)

[phasein (槿槿)]

　　「為什麼第三個音那麼奇怪...」

　　櫃台的姊姊把CD放進音響，按了幾個鍵，店裡就響起了樂器演奏的聲音。這首曲子

有四個一組的音一直重複，其中第三個音特別不對勁，聽起來就讓人覺得很彆扭；我當

然沒有學過音樂，可是聽起來這麼怪的東西...是哪裡搞錯了嗎？

　　坐在我對面那個既挑食又吃得很慢的大人，聽到我這句話，又不好好吃飯，抬起頭

來看著我，「這是一部電影。」

　　「電影？」

　　「嗯，講一個鋼琴家的故事。那個鋼琴家還是小嬰兒的時候，被人丟在船上，之後

他就一輩子待在船上。」怪咖歪著頭，停頓了一下，又補充：「後來船太舊不能再開，

他就跟船一起爆炸死掉，沒了。」

　　好...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故事。還是是被他講得很不有趣啊？真的有這麼不有趣又

奇怪的故事嗎？「他在船上都不會覺得無聊嗎？」

　　「不知道。不過有很多人，他也有鋼琴可以彈，可能還好？」

　　「這樣喔。」聽起來還真可憐。「那這跟第三個音那麼奇怪有什麼關係？」

　　「這首曲子是主角在亂按鋼琴鍵的時候，按出這四個音，然後就以此發展出整首曲

子...的樣子...」

　　「...真是不肯定耶。」

　　「這部片子我是很久以前看的啦！忘掉一點細節也是很正常的吧！」

　　我聳聳肩，隨他喜歡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其實他說的也沒錯，對一個連自己名字

都忘得很徹底的人，如果他能把一部電影的情節記得很清楚，那才讓人覺得無法理解。

　　「因為是隨便按的，所以第三個音就怪怪的啦！」怪咖說完之後，就繼續埋頭吃東

西了。我看著怪咖的頭頂，那裡的頭髮有兩個小小的漩渦，很對稱。我自己頭上好像也

有這樣的漩渦，不過只有一個；以前有個大人摸摸我的頭，說我的頭上那個漩渦很像他

的小孩，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我那個時候跟橋下的爺爺住在一起，所以當然是拒絕

他了，結果他就突然變得很生氣，還抓我的頭髮......不知道我的爸爸頭上有沒有跟我

一樣的漩渦，脾氣是不是也會突然變得很壞。

　　我曾經跟很多不同的大人住在一起，他們有的對我很好，有的對我很壞，當然有一

些大人對我的態度就像橋下的爺爺一樣，不好也不壞。我當然不喜歡對我很壞的大人，

可是其實也不太喜歡對我太好的大人，因為他們最後也是會對我很不好。例如那個很重

視皮膚保養的「媽媽」，就是一開始對我很好很好的大人之一。她買了很多衣服給我，

穿起來都很舒服，有一次我在試穿的時候看了一下衣服上的吊牌，那個數字後面的零比

我看過的任何金額都多，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寫錯了。跟她住在一起的時候，吃的東西也

都很美味，而且份量充足，不用擔心挨餓；之前跟著其他人的時候養成的習慣讓我看到

食物的時候都卯起來盡量吃，她看到我的吃相總是會要我吃慢一點，說的時候帶著笑。

　　我曾經是很喜歡她的，晚上躺在暖和的被窩裡的時候，也有偷偷想過，這次可能有

機會可以跟她一直在一起吧。

　　但是後來，她也開始對我很不好了。衣服跟食物還是照舊，改變的是她的笑容和態

度。她開始會嫌我很煩、罵我太吵，即使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除了去廁所也沒有離開房

間，她還是尖叫著要我別再走來走去。當然，之後她也漸漸開始會動手，我的身上就多

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其實這些我都習慣了，她的力氣也沒有很大，所以我也不認為自己

會在她手上死翹翹，我反而有點擔心她。她會從一個溫柔的人變成這種可怕的樣子，似

乎是跟她的工作有關；那陣子我時常看到她邊講電話、一邊很焦躁地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跟人說著有什麼東西沒有準時、又有什麼東西弄丟了的事情。隨著談話的內容變成有人

失去聯絡，事態似乎越來越嚴重了，她開始提起「逃跑」、「離開」等事。

　　我當然不會覺得大人要逃跑時會帶著一個沒有關係的小孩，畢竟換成是我，也不會

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雖然始終不太清楚實際內容，但我覺得她的工作好像真的很危險，

所以為了工作而逃亡，應該也是很危險的。那個時候我就有預感，我們要分開了。我覺

得很難過。

　　我難過不是為了分離本身，而是為了她感到難過。我的身上可能有什麼不幸的惡運

緊緊黏著吧！從以前到現在，試圖離開我、或迫使我離開他們的大人，通通都會死。而

且都是被別人殺死的。

　　流浪漢殺了橋下的爺爺、在公寓二樓空屋躲藏的叔叔殺了流浪漢、叔叔去「媽媽」

家裡偷東西要我在樓下把風，結果我就看到「媽媽」開槍正中叔叔的腦袋......在流浪

漢之前也是，每個人都是：留下我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殺死了。

　　我不喜歡一個人生活，之前我也曾經有一段短短的流浪生涯，那實在很不好受，尤

其下雨天的晚上我都超級難過。在第一個願意照顧我的大人死掉之後，我無論如何也不

想再回去當流浪兒童了，於是我跟那個「兇手」說：「拜託你照顧我。」
　　
　　「惡運的反面就是幸運」，這是以前一個人跟我說的話。我的惡運是每當大人想要

離開我，我就會永遠失去他們，連黏著不放的機會都沒有；而我的幸運，就是我從來沒

有被拒絕過。

　　就連看起來應該很不近人情的大哥哥，都把我從「媽媽」那棟房子裡帶回他家了，

不是嗎？

　　「欸，你以前養死的動物是不是很多啊？」

　　「也還好啊...我覺得沒有很多...金魚活了很久喔！」

　　也就是其他的沒有活得那麼久就是了...「那其他的動物是怎麼死的？」

　　怪咖微微皺起眉頭，嘴裡還在嚼著食物。幾秒之後，他慢慢搖了搖頭：「我不記得

了。」好吧，也算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跟大哥哥是不是覺得，我也很快會跟那些動物一樣死翹翹啊？」

　　「可能吧。我又不知道你想要活多久。」

　　櫃台的姊姊好像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談論這種話題實在有點不正常啦...我繼續看

怪咖吃東西，沒有再問他問題。如果他們都抱持著「這小孩好像很快就會死掉」的想法，

那麼他們的生命安全可能不太穩當？但是跟其他大人不一樣的是，他們並沒有經過一段

對我很好、或者很有興趣的時期。就算是對我很壞的大人們，剛開始照顧我的時候，也

會幾乎時時刻刻意識到我的存在。不過大哥哥從昨天開始好像就覺得我有點可有可無，

他的重點一直都是怪咖的安全；至於怪咖就更不用說了，他只覺得我是大哥哥帶回來的

小動物，是他負責要照顧的責任之一，可是他本人絕對不是會對寵物非常有興趣的類型。

這一黑一白的兩個大人，雖然也是經由跟別人一樣的方法才和我相遇，但是他們跟我以

前碰過的大人都不一樣。被大哥哥照顧的話，生活方面當然是沒有問題了，那棟房子也

可以讓我再也不用擔心下雨天怎麼辦；怪咖雖然很怪，不過平常看起來倒是滿正常的，

有時候還會主動跟我講話，算是「有點關心又不會太關心」吧！

　　我忍不住又開始想，如果這次有機會，跟他們永遠在一起好像也不錯。


　　好不容易等到怪咖吃完，已經下午兩點多了。他一天花在吃飯的時間就這麼多，從

來沒看過這麼悠閒的大人...啊，不過他本來就沒有工作喔？所以要花多少時間吃飯也是

隨他高興...

　　「快點回家吧。」怪咖說，臉上還是那副標準表情。大哥哥沒有跟我說幾點要回家，

怪咖這個人居然會想到要快點回家，讓我有點意外。大哥哥那種工作到底平常都是幾點

回家？我又找到了新的問題。是說那種工作還要每天出門上班，就已經是件很奇妙的事

了...

　　我正想要問怪咖關於大哥哥回家時間的問題，我們後面的動靜就讓我住了口。

　　「你怎麼了？」怪咖問。

　　「有人在看我們。」我把音量放小回答他。

　　「我覺得今天還滿多人在看我們的啊...」也是，一個全身白色衣服的年輕男人跟

一個小孩...早上走在路上的確是引來了不少目光啦。不過現在不一樣。

　　「那個人不只是看，還在跟我們...這邊。」我抓起怪咖的手，在轉彎處往左拐。

　　「你怎麼知道？」怪咖一臉莫名其妙，但還是跟著我走了。後面那個人也加快腳步

跟了上來，我又拉著怪咖往右轉。

　　「我對別人的視線很敏感...直覺還不錯就是了。你可以跑步嗎？」

　　「你怎麼問我可不可以跑步？問錯人了吧？你腳扭傷不是還沒有好嗎？」

　　我有點驚訝地看著怪咖。他記得我腳扭到...我還以為他當然把這件事也「忘記了」

呢。怪咖也回望著我，表情還是沒有變，眉毛的彎曲程度比平常略多，大概是不知道我

為什麼要看他而覺得疑惑吧！

　　「那個人一直跟著我們...你不要回頭看啦！白痴！我們等一下在捷運站甩掉他！」

　　怪咖開始抗議我沒大沒小叫他白痴，我則拉著他跑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打

個電話給大哥哥，告訴他有人在跟著我們，但是我現在一方面沒辦法找到一個安全的地

方讓怪咖自己待著，另一方面，那個人實在是跟得很緊，以我（一個小孩）跟怪咖（一

個整天蹲在家裡應該都沒運動的大人）的速度，不想點辦法看來是甩不開他了。大哥哥

沒有跟我明講，但我已經大概猜到他的職業，而且昨天大哥哥又從「媽媽」家裡拿了東

西走；如果被人跟到家裡，不管怎麼想都很不妙！

　　衝進捷運月台的時候，剛好有一輛車正在讓乘客上下車。我拉著怪咖跑進去，一面

祈禱車門快點關上，一面要抵抗怪咖想要拖我出去的力道。

　　「你幹嘛拉我啊！我們下一站就下車啦！」

　　「不行，要快點回家！四點以前一定要回家！」怪咖的態度很強硬，讓我有點火。

　　「如果沒有準時回家是會怎樣？你已經是大人了，我跟你一起出門，超過四點回家

也沒關係吧？」

　　「如果沒有準時回家的話，世界會毀滅的！」

　　怪咖的表情讓我看不出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到底認不認真，我感到一陣無力。車門

終於關上了，我暫時放開怪咖的手。「好啦，反正大概也把那個人甩掉了，我們一定可

以準時回家的啦！」

　　怪咖還是繼續責怪我，「這輛車是反方向耶，而且等一下那站人又很多...」

　　「你很煩耶...好嘛對不起...」

　　我看向左邊。

　　隔壁車廂有個戴著棒球帽、穿著垮褲的男生別過頭去。

　　「...還沒有甩掉。」居然被他趕上這輛車...

　　「什麼？」

　　「我們下一站還要繼續跑，你跟著我！」我重新拉起怪咖的手，在車門剛開啟一點

點的時候就往外衝。眼角的餘光掃到那個男生的身影，他也跟著跑了起來，不過很快的

我們兩方就都被大量的人潮淹沒，不得不放慢速度。這種時候我們就顯得比較不利，因

為怪咖全身白色的衣服太顯眼，就算稍微不小心看丟了，也比較容易再找到；而那個男

生的打扮就很常見，很容易就可以把自己藏在人群裡。加上怪咖又一直說他要回家，不

斷抵抗我要我回到月台，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怪咖認真要把我拖走，我的力氣

怎麼可能贏過一個大人呢？我越來越想打電話給大哥哥了！

　　「你不要這樣！如果被跟到家裡，大哥哥會傷腦筋的啦！」拜託合作點吧！

　　我這麼一說，怪咖還真的乖乖安靜下來跟著我跑了，但還是有點不太情願，一邊跑

還要一邊碎碎念「如果不準時到家就糟了...會很糟糕...」，不管我怎麼跟他說我一定

會跟大哥哥解釋，他還是很介意。

　　我們在偌大的車站之中跑來跑去，可是人潮太多一直沒辦法甩掉那個男生。後來還

是我再一次跳上一輛列車，在確定那個男生也急急忙忙跟上來之後，抓準車門要關之前

的瞬間，自己跳出車外（還要記得拉怪咖一把以免他被車門夾住），才終於甩開了他的

跟蹤。只是這麼一折騰，我們還沒到家，時間就已經超過四點了。

　　搭電梯的時候怪咖看起來很不高興，對我說：「晚回家了...會很糟喔。」

　　我聳聳肩，就算大哥哥抓狂到要打我我也無所謂，而且我不認為大哥哥是那種聽了

解釋之後還會堅持四點這種奇怪的門禁時間的人。大哥哥看起來是滿冷靜的一個人。我

還是拉著怪咖的手，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上傳來的溫度好像比之前低了一點點。大概

是剛剛跑步，全身發熱，現在靜靜站著，體溫降下來了？

　　電梯到達了我們所住的樓層，這層只有一戶。大樓頂層的樓中樓，而且一層只有一

戶，我昨天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腦子裡又有好多的數字跟零跑過去。怪咖按了按電鈴。

　　門一瞬間就被推開了，我嚇了一跳。門後站著的人是大哥哥，他的臉蒼白得可怕。

　　連一眼都沒看旁邊被嚇到愣住的我，大哥哥緊緊抱住了怪咖，然後放聲大哭了起來。

哭得很傷心很難過，全身都在顫抖，不斷發出嘶啞的乾嚎。我從來沒有看人這樣哭過。

　　「我就說世界會毀滅啊。」怪咖輕輕扶住大哥哥的背，隨著大哥哥邊哭邊滑落地面

的身體半跪了下來。他的頭轉過來看著我，說：「只不過不是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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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預告請大家忘了吧。後來想想還是依照順序，換成小朋友的視角。
我很喜歡海上鋼琴師的原聲帶，電影也絕對比本文所寫的精彩五百萬倍，
如果沒有看過的人可以去找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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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3.254.144
推 zoe3209:小雲雀有當科南的潛質        是說這故事謎團越來越大了..
推 Fully:小雲雀真厲害～ 所以定門禁四點是有原因的囉？@@a 好謎喔...
推 tweety421:期待啊XD
推 clearmoon:真沒想到是這種樣子的毀滅,對背後的原因很好奇
→ clearmoon:不過雲雀弟弟之前的遭遇,不禁想到"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
→ clearmoon:事故引發體質嗎?"
推 linwx:那個事故引發體質，我想到的是香水裡的男主角...電影是這樣
→ linwx:小說有沒有這種設定我忘了耶
推 saraclaire:好哀傷的氣氛...........
推 kikarul:是偵探還是警察嗎？
推 ausiel:啊啊我喜歡最後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