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葬我於雪(7)

[phasein (槿槿)]

　　一次晚歸之後接著的都是一段不知道何時會結束的禁足，不僅電視劇裡的中學生們

很清楚這個道理，我也很清楚；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他們總會有很重要的事情非做不

可，而逼使他們不得不無視禁足令找路出家門，或是乾脆就不回家了。我沒有非做不可

的事情，也就沒有必須違反禁足令的理由，而且，這幾天不出家門，在家裡看書聽音樂，

或者看看雲雀打電動、陪他看一些不知道在做什麼的電視節目，一時之間也還不會覺得

無聊。其實我的同居人從來沒有說過「你這幾天不准出門給我乖乖待在家」之類的話，

我們家的禁足都是自發性的，像是因為闖禍了所以要把頭低下來、表示懺悔之意一樣。

我的同居人看起來很不高興又傷心，所以我就開始了自發禁足，整天在家沒事找事做，

真的無事可做就回房間窩在床上打滾；而雲雀則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大概有點被我

的同居人嚇到了吧，我的同居人平常看起來安安靜靜、像個大人一樣很成熟很平和的樣

子，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是滿驚人的。可能是第一次知道大人也會大哭大鬧的雲雀看樣子

是真的很歉疚，像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殺人放火等級的壞事，得躲在家裡來保障自己的

人身安全......大約是這樣。因此雲雀也很能配合我的自發禁足，兩個人一起待在家，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我小時候也覺得大人是不會哭不會鬧的，大人只會不講道理跟亂發脾氣，他們不會

被打所以不用哭，自己賺的錢當然優先餵飽自己所以不用鬧，哭鬧應該是既會被打又時

常沒東西吃的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說是在我「懂事」之前，我

甚至不知道「不講道理」跟「亂發脾氣」是什麼意思；當你每天睜開眼睛面對的都是同

樣的處境同樣的發展的時候，你當然不會覺得那有什麼不對勁或可質疑的，你會覺得一

切都再正常不過。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如果我們家的鄰居不要老是在我的面前對我指指

點點，我大概可以有更長的一段時間都覺得我的日子過得很安穩、沒有變動，趁爸爸不

在家的時候盡量讓自己開開心心的。說起來「懂事」對我而言還真是有點沒有必要，那

讓我明白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必須無時無刻忍受身上傷口的疼痛，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因為

自己只是站在地球上呼吸就被怒罵，而明白之後自然就是開始抗爭，抗爭不成只能逃，

逃不掉就照樣挨打挨罵。很多人愛掛在嘴邊的那句「時間會治療(或任何其他你覺得通

順的動詞，總之時間聽起來很萬能，比我的同居人有一次在工作時受傷、我跑去巷口的

藥局買的一條號稱什麼傷都能治好不留疤、但事實證明它做了不實廣告的軟膏有用多

了。)一切」可能真的滿有道理的，現在回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只是記得一些片段的畫面，

偶爾會配上聲音，但聲音跟影像都像隔了層霧濛濛的玻璃一樣，不清晰不真實，彷彿在

設備很糟糕的電影院看電影。我想不起來那些看起來很嚴重的傷實際上到底有多痛，想

不起來媽媽到底尖叫了些什麼，只有在夢裡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看、聽得很清楚，不過

那種醒來就會忘記、只記得自己「應該是聽見看見了」的東西，也沒什麼用處。

　　我的同居人跟蘇禾，這兩個跟我接觸最多、認識最久的人，對於我到底該不該把過

去的某些細節想起來，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場：我的同居人認為通通忘光最好，反正也不

是快樂的事；蘇禾則總要說一些如果記不起來就永遠沒辦法接受啦、超越啦、釋懷啦等

等聽起來有點複雜的話，總之他是覺得我應該努力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比較好，譬如自

己的名字、不管聽幾次都記不起來的我的同居人的名字、我爸爸媽媽的事情等等。有時

候我覺得蘇禾說得滿有道理的，可是有時候又會覺得他很煩；蘇禾這個人很奇妙，任何

人對他的態度都不可能始終如一，都是像我這樣反反覆覆的，有時喜歡他有時討厭他。

我問過蘇禾，大家都這樣對他，他難道都不會難過或覺得不舒服嗎？有沒有想過要改變

自己的某些性格？『別人要喜歡我或討厭我我管不著，反正我也是隨我高興去喜歡一個

人或討厭一個人。如果什麼都要在意，那也太累了吧！我才不幹！』蘇禾是這麼回答。

老實說，我有的時候還真覺得他滿帥的。這當然不能告訴我的同居人，他會不高興──

他從來不告訴我他是因為有人稱讚蘇禾很帥而不高興，還是因為是我稱讚蘇禾、他覺得

我胳膊向外彎所以不高興，只是會悶著不講話，像是在臉上寫著「我不高興」一樣。怎

麼我認識的這兩個人一個太直接一個太彆扭？可不可以加起來平均啊？老跟這樣的大人

在一起，雲雀學壞了怎麼辦？

　　講到雲雀，這個小孩子還真是喜歡看電視，如果不叫他吃飯的話，他大概會從起床

開始一直看電視，看到累了就直接去睡覺，飯也不用吃，大概看電視就飽了。我的同居

人在電話裡跟蘇禾提起這件事，蘇禾說這叫作電視兒童，現在很多小孩都是這樣，不過

雲雀看電視看一段時間之後那個兩眼發直的樣子還真恐怖，如果有很多這樣兩眼發直的

小孩一起坐在電視前面，那個畫面還真是有點噁心。蘇禾還說電視兒童當久了，對視力

還有身心健康都不好，所以要禁止雲雀看電視看那麼久。雲雀一開始還抗議，說大叔根

本是故意找他碴才不讓他看電視，還特地打電話給蘇禾跟他吵了一架；我看他簡直要開

始哭鬧了，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是我的同居人直接把電視插頭拔了、電源線藏到

不知道哪裡去，才成功切斷雲雀與電視之間的Endless Love（蘇禾說的，他有的時候會

很喜歡故意講英文，自以為很有趣，講完還會自己大笑一陣，令人無言以對）。

　　雲雀沒電視可看的頭兩天心情一直很壞，我也不知道該讓他做什麼，蘇禾家的大狗

詹姆士又突然要來我們家裡住，依照往例蘇禾也跟著來，所以我的同居人為了那一人一

狗張羅忙碌了一陣，也沒時間管我們這鬱悶的禁足二人組。後來蘇禾跟詹姆士來了、我

的同居人出差，家中成員變成三人一狗，蘇禾跟雲雀吵架，我跟詹姆士玩，房子裡吵吵

鬧鬧的，不過很開心，雲雀的心情也好多了。
　
　　蘇禾還幫雲雀發展了一樣新娛樂：讀書給他聽。雲雀沒有上過學，不認識字，我想

這也是他喜歡電視的原因之一吧，電視有聲音和畫面可以讓他了解節目的內容。他說以

前他有時也有電視可看，大人們也不太阻止他；會跟他說些什麼視力啦身心健康的只有

蘇禾，「囉哩叭嗦的」他說，不過表情看起來並不是太不耐煩的樣子。蘇禾唸書給雲雀

的時候他都很開心的樣子，我想這段時間他跟蘇禾的感情也沒有那麼不好了。蘇禾沒空

的時候就換我唸書給他聽，有幾本書是蘇禾特地帶來、有注音符號的故事書，雲雀也順

便學注音符號跟認字。他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小孩，學得很快，而且家裡有些東西放在哪

裡、有些電器怎麼使用，他都摸得比我還清楚，讓我覺得有點沒面子。譬如之前他為了

看電視的事情打電話跟蘇禾吵架的時候，我就問他他怎麼知道蘇禾的電話的？

　　他說：「這電話有號碼記憶功能啊！我用記錄撥出去的，你看。」說著就操作給我

看。

　　「這裡面有好幾個號碼，你怎麼知道哪個是蘇禾的？」我的同居人有時會用這部電

話聯絡工作的事情，打錯了怎麼辦？

　　「昨天晚上到現在，大哥哥唯一打的一通電話就是給大叔，大叔才在那邊說什麼電

視兒童的。所以最新這個號碼就是大叔的啦！」

　　我覺得雲雀真的很厲害，這部電話我都看了不知道多久了，卻完全不會使用記憶功

能。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稱讚雲雀的時候，他露出的表情除了開心，還像是鬆了一口

氣；一直在旁邊聽著的我的同居人，也偷偷瞪了雲雀一眼（他以為是偷偷，不過我還是

看到了），雲雀還吐了吐舌頭。他們有什麼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嗎？雖然說睜一隻眼閉一

隻眼是大人應有的美德，但我還是有點介意。

　　今天是我的同居人出差結束的日子，家裡唯一會開車的蘇禾負責去機場接他，而我

負責讀故事給雲雀聽，雲雀負責聽故事以及提出各種奇怪的問題。這次的書目是《白雪

公主》，世界知名的格林童話，改編之後不僅文句輕薄短小簡潔有力、適合兒童閱讀，

還加上了注音以及插圖。雲雀從故事的開頭就一直問問題，包括怎麼會有人的爸爸那麼

想不開，老婆好不容易死了還要再娶一個來受罪、豬心好不好吃、為什麼白雪公主的爸

爸戲份那麼少、小矮人到底有多高、為什麼是七個小矮人不是更多或更少個、推銷員來

的時候到底該怎麼趕走他比較有效、蘋果為什麼可以哽在喉嚨。

　　「如果有東西哽住的話，當然不是吐出來就是吞下去，不是嗎？白雪公主是不是練

過特技啊？她怎麼能忍受東西一直哽在喉嚨裡面？」

　　「也許那塊蘋果剛好卡在氣管吧。」據說蘇禾昨天唸故事給他聽的時候

跟他講解了消化道與氣管的關係，以及為什麼氣管塞住人會死掉。我不知道他們昨天到

底是在讀什麼故事。

　　「那樣不就窒息死掉了嗎？」雲雀很不滿意我的答案。

　　我嘆了口氣，「等蘇禾回來，你去問他。」學歷高的人總是必須擔負多一點教育下

一代的責任的，蘇禾那個人什麼不會，最擅長胡扯，總是能扯出一個答案來滿足雲雀。

順帶一提，這是今天第四個以「去問蘇禾」做為解答的問題。

　　好不容易，白雪公主終於跟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也終於可以擺脫那一大堆

問題。我闔上故事書，雲雀那張嘴卻還沒有停下來。

　　「你有沒有看過雪？」

　　我眨眨眼，「嗯，有啊。」

　　小時候每年都有雪。早上起床就會看見世界變成銀白色的，陽光很刺眼，冷空氣則

讓身上的傷口更痛。因為是下在地上，所以雪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乾淨，尤其只下了薄

薄一層的時候，鞋子都會沾上汙泥跟雪，到處都很髒。積雪深的時候也不好，雪會把所

有的聲音都吸走，鄰居就聽不見媽媽的聲音了，雖然就算聽見了，他們也不一定會有反

應。

　　雪看上去很乾淨很漂亮，但我不喜歡下雪。下雪的時候，有人就會很生氣。

　　「誰」會很生氣？

　　想不太起來。

　　「...你有在聽嗎？唷呼？」雲雀的右手在我眼前晃啊晃的。

　　「呃，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看雪就好了。我都沒有看過雪。」

　　「以後有機會帶你去看吧。」

　　看看雪也好，畢竟雲雀沒有看過，我也好幾年都沒有親手摸到雪了。但比起雪地，

還是我的房間比較好，同樣是白的，而且絕對的乾淨，冬天冷的時候還可以開空調。我

對雲雀這麼說，他大叫「這跟雪又不一樣！真是的！」小孩子對新鮮的東西還真是有興

趣。

　　「對了，你知不知道表面張力是什麼？」雲雀又提起一個新玩意。

　　「大概知道。你在哪裡聽到這個詞的啊？」

　　「昨天晚上翻舊雜誌翻到的。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求知慾旺盛是很好啦，只是當大人的會很累。「就是...你去拿冷水壺跟一個杯子

過來，弄給你看。」

　　雲雀應了一聲，就往廚房跑去了。我往後陷進沙發裡，不知道為什麼思考有點混亂。

講到雪就會有點心情不好...很久沒有聽到人提起雪所以我也忘了，台灣除了高山根本

就沒有地方會下雪，冬天也不用煩惱鏟雪的事情。雲雀才來家裡沒多久，當然不知道我

不喜歡談雪的事情，不能怪他，不能怪他......

　　廚房的方向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響。我站起來，身體有點搖搖晃晃的。頭暈。

　　雲雀站在流理台前面，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對不起，我剛剛要拿杯子的時候，看見碗櫃裡有一條不知道是什麼的線，想把它

拉出來，結果就弄破一個盤子了...我會收乾淨的，你先不要過來，這裡有碎片...」

　　喔，是我的同居人藏起來的電視機電源線。為了避免雲雀變成電視兒童。

　　小孩子。盤子打破了。頭暈。碎片會讓人受傷，很痛。

　　『雲雀。』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雲雀，雲雀，雲雀......』

　　「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抓著我，我不小心打破盤子，對不起...不要...」

　　地上有血。踩到碎片又被拖著走，受傷了。浴室。貓的叫聲。

　　『爸爸，貓咪呢？』

　　小孩子。打破了。尖叫，尖叫，尖叫。

　　「你要做什麼...等等，住手，你...啊！」

　　搞錯了，貓咪不是用水，是火。毛皮烤焦的味道很難聞。小孩子。雲雀。

　　外面傳來聲音。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到處亂跑，不要隨便亂接工作的嗎？語槐，你這樣我的立

場會很為難...」

　　「進門了就不要談這些，雲雀會聽見...雲雀跟小朋友呢？」

　　蘇禾。雲雀。小孩子。那是誰在說話？

　　腦子裡面亂哄哄的，我的手中不知道抓著什麼東西。浴缸的水滿了，塞進去。

　　「救命...不要────！！！」小孩子。

　　門被打開了。

　　「雲雀！」

　　啊，是他，葉語槐。那麼我是誰？

　　最後一個畫面是水，浴缸裡的水，漸漸染上紅色，濺得我滿身都是的水。我閉上

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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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起來比想像中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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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WingAngel:小白想起什麼了嗎?(最少想起了小葉的名字啊!!)
推 zoe3209:感覺要恢復記憶了....
推 Fully:"雲雀"身上究竟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好驚悚喔Orz
推 clearmoon:從雲雀弟弟打破盤子到最後都看得心跳加速,莫名緊張
推 tweety421:歐買尬 好緊張
推 saraclaire:小弟弟怎麼了？沒事吧？O_____O
推 kikarul: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嗎？幼時受虐事件引起的記憶錯亂？
推 ausiel:之前的貓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