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很好的人

[phasein (槿槿)]

　　高中同學會在停辦了十年後再度舉辦。偷偷摸摸回老家一趟時在待回收的廢紙堆

最上頭看見信封上召集人的名字，一時還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你在哪裡認識的誰。回憶

那個人的名字、讀信、決定摸走那封信，這個過程多花了你三分鐘，後腳從院子的小

門踏出去的時候你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自家老爸年過八十仍然宏亮的嗓音。

只差一點點就又要開演大吵大鬧的親情劇場，被罵人渣敗類不知羞恥是小事，造成鄰

居媽媽的困擾才是你想避免和父親打照面的原因，從小時候開始就受到她多方的照顧，

不想再讓這樣一個帶給自己許多溫暖回憶的人看見更多的難堪，因此你持續不遺餘力

地躲藏逃跑，就像你在其他的很多地方做過的那樣。特地走到離家兩站的公車站等車

以免遇到熟人，向公車招手時你才突然想到，鄰居那個有著圓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

窩、總是塞各種東西給你吃的媽媽，去年去東南亞旅遊時車禍過世了。

　　你想起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的旅遊，姊姊和你吃飯時還說，鄰居的媽媽說了要帶

紀念品回來，有你的份。你完全能想像那張圓圓的臉說這句話之後，會用怎樣的表情

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還有兩個可愛的酒窩。

　　總是這麼多的意外和離別，總是這麼多無從改變的事實。如果悲傷痛苦是人生的

基底，那成為大人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堅強的承受，或者說，完美的無視。

　　但即使是自認已經成為大人很久、累積許多經驗值、裝備著還算不錯的面具及盔

甲、不再會為了一點點風吹草動大驚小怪的你，也不免為了同學會上得知的某件事實

大吃一驚。

　　高中時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班對，在經歷了十多年的愛情長跑後，並沒有牽著手步

上紅毯，而是分道揚鑣；女方和丈夫帶著剛滿一歲的雙胞胎出席同學會，當爸爸當得

很認真的男人席間負責照顧那兩個小小孩，當年清秀的女同學眉目之間仍有那種帶著

幾分傲氣的稜角，但看著自己的一雙兒女時則徹底表現出為人母者獨有的柔軟愛意，

一家和樂的團圓圖讓尚未結婚的同學看了紛紛叫嚷著「好想結婚」，有幾個個性比較

活潑愛鬧的還當場玩起了湊對遊戲，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還真有幾分回到高中時代的

感覺。但情侶分手各自發展不稀奇，真正讓眾人瞠目結舌的，是當年以深情帥氣、像

電視上走出來的偶像一般形象風靡全校半數以上少女（及部分少年）、氣壞全校半數

以上少年，班對中的男方，同樣帶著家眷出席同學會──帶著他的丈夫，以及他們找

代理孕母生的小孩一起，出現在當年的一票高中生、如今的一票社會人士面前。他說，

家人轉達他這次同學會的消息後，他特意排了假，努力加班了好一陣子，才有機會從

國外回來參加。

　　高中時就因為時常和男友吵架而讓全校都知道你們班上有個同性戀的你，在某種

神祕的機制運作……或者說，眾人沒有宣諸於口的期待下，坐到了那對夫夫以及他們

的小男孩旁邊。深情帥氣的校園偶像依然深情帥氣，還加上了顧家的好男人屬性，但

女同學們卻往旁邊擠啊擠的，不復當年少女們只要看到他就朝該方向發足狂奔、恨不

得貼到他身上和他合為一體的盛況。席間你們這區瀰漫著的空氣有些尷尬；他的伴侶

是和善的好人，但有些沉默，你跟他當年也說不上熟（只是在各自不同的意義上擁有

差不多的知名度），兩個人聊著一些不痛不癢的想當年還有近況，跟其他區域那種好

久不見的熱鬧和莫名的興奮比起來，像是被隔離了似的。

　　難道大家覺得，同性戀之間就會有什麼特殊的通信方式嗎？像外星人那種感覺？

你邊咬著燒得不是很好的牛肉邊猜測著同學們的心態，啊，說不定真的是吧，外星人

之類的。

　　甜點上來的時候大家開始換座位聊天，雙胞胎的母親換到了你們這裡，你意識著

同學們斷斷續續投來的好奇的視線，一面跟當年的金童玉女──如今仍然是郎才女貌，

只是並沒有湊成一對──閒談。從對話內容中你發現兩人分手後仍有連絡，比起前交

往對象，「好朋友」的印象反而更深刻；感受到你的困惑，女人笑著說，畢竟交往了

那麼久，連對方嫂子的電話號碼這種程度的事情都一清二楚，與其說是分手，不如說

是在某種意義上，卸下了身為情侶的束縛，成了心靈相繫的朋友以及家人。

　　那，為什麼會分手呢？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雖然旋即覺得不妥，但也無法收回。他們看著你，對看一眼，

忍不住笑了。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們一個問題吧，」當年的王子殿下笑瞇了眼睛，「你跟你

高中時候的男朋友，還在一起嗎？」


　　※


　　同學會結束了，你在公車站等公車。你向來對通訊錄這種東西漫不經心，認為反

正沒人會很積極想連絡你、也沒有在學校交到特別要好的朋友，所以總是通訊錄一拿

到手就亂塞；但這次你小心的折好、珍而重之的收進自己放重要物品的暗袋裡。

　　你們後來又聊了很多。

　　「他其實是最好的人，你知道嗎？好到不能再好了。」女人伸出食指戳了戳前男

友的手臂，像是妹妹對哥哥那樣的姿態，「我作人很實在，所以這不是誇飾。」

　　那，為什麼會分手呢？

　　重複問同樣問題的自己，感覺有點笨。

　　「就是因為太好了。」

　　男人也開口了：「嗯，就是因為太好了。你覺得要遇到這個世界上、自己認為最

好的那一個人，機會大嗎？」

　　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吧。

　　「嗯，機會很小喔。所以碰到的時候，會覺得，一定要做正確的事情，才不會辜

負了這樣的幸運……」

　　「……然後就好累啊！兩個人都累死了！到後來的時候，真的很想逃跑呢！」

　　兩人露出了想到什麼恐怖的事情似的表情。你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我們有一次談了很久，結論是，也許跟世界上最好的人，沒有辦法走得很遠很

久。因為生活這種事……其實只要大部分的時候是正確的，就能過得很好了。」

　　女人點點頭，「所以為了能夠找到可以一起走得很遠很久的人，我們就分手了。」

　　什麼樣的人，才能一起走得很遠很久呢？

　　非常好奇這兩個聰明人的結論，你這麼問了。

　　「哎呀，」「啊啊，」

　　同時發出有點驚訝的聲音，兩人異口同聲的說：「你已經找到了不是嗎？」

　　不必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一個人，因為生活不必是、也不可能是完美的。

　　只要大部分的時候是正確的，只要能夠覺得「很好」，那就可以了。


　　遠遠的，你看見你要搭的那一路公車來了。今天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日子，都更想

快點回家；回到兩個人歷經了許多事情、吵吵鬧鬧了很多年，一起建立的那個家。雖

然不大但還是有地方可以放你的書跟他的攝影器材，還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可以養活一

些綠色植物。你們沒有小孩、往後大概也不會有，但跟你們一起住的老貓胖胖，在你

們的照顧下生活得很快樂，比剛從街上撿回來的時候胖了好幾公斤。

　　等胖胖老了回天堂了，你們還可以繼續照顧別的貓咪，因為一輩子雖然有時讓人

覺得很短，但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好多好多。

　　一腳踏上公車階梯時你想到，鄰居媽媽曾經見過他一面。那是一個父母都出差去

了、家中只有你在的下午，你邀他到家裡玩，卻為了某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

你跑到後院生悶氣，他坐在不遠的走廊下冷著一張臉。鄰居媽媽越過圍牆遞點心給你，

你跟他都有所以總共是兩人份，你氣呼呼的說要自己吃完、一點也不留給他。

　　『吵架了就快點和好吧，他是個好孩子呢，你們一定能當很久的朋友。』

　　『妳怎麼知道他是好孩子？』

　　『看就知道囉！而且你們感情很好吧？說不定能當一輩子的朋友呢！』

　　你對「一輩子」這個字眼嗤之以鼻，『我跟他之間只有一大堆一輩子都無法達成

共識的障礙啦！啊──他缺點超多的！又很煩！如果我能找到世界上最好的那個人，

他絕對被我踢到天邊去！』

　　『能夠去想「一輩子」這種事，不是很好嗎？快把點心拿給他吧，他在偷看這邊

喔。』

　　你沉默著沒有回頭，但臉頰卻變得好燙。

　　鄰居媽媽笑著說，『不是「最好的人」也沒關係啊。他是個「很好的人」吧？』

　　『……是還不錯啦。只是還不錯……還算好啦……』

　　『那就好啦！』那兩個圓圓的酒窩映入你的眼簾，『你們一定可以當很久很久的

朋友的！』


　　你忘了那天下午到底拿到什麼點心，最後又吃了多少，但應該是兩個人一起分完

了。之後就像鄰居媽媽說的一樣，你們相處了很久很久，分擔了很多的快樂以及很多

的苦痛。

　　如果跟他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他會有什麼反應呢？是會假裝生氣、說你發

他好人卡，還是會用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你、對你說「那還真是謝謝誇獎」？

　　為了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你開始偷偷希望路上的車和要搭這路公車的人再少一

點、司機開得再稍微快一些些。

　　把你早點送回，和你一起走得很久很遠的，那個很好的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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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BGM：Superfly 愛をこめて花束を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xUb9-H1AkU

逃避現實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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