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愛哭鬼
腳下不停,踏風而飛。
初春深夜,山中空氣冷冽,禽鳴時作時歇,寒風颳過髮梢,雲豹迅捷輕巧地追逐寒風
。
高聳樹木綿密掩映下,篩落細碎微光,黑衣人與紅髮男子的身形在眼前若隱若現……
目測水平距離約十公尺,再跟近恐怕對我不利。
星子漸漸西移,時間隨腳步流動,從高處俯視,眼看掠過大小數片湖泊,三座山坳,
甚至離開日前哥哥發現的溫泉區域老遠,偏離了平日勘查水脈的途徑大半……
孤身深入敵營不是第一次,都跟到此處了,現在收手固然不情願,但根本不知道前方
將有些什麼動靜,無法預防,自然得更加謹慎。
【到了。】
紅髮男子的確厲害,疾風之行手上微微的燈火卻未滅,黑衣人雖有喘息,但顯然其腿
力並非老弱所能,應該是年輕人,若是長者,肯定被刻意訓練過,並非單純城民。
……能在深夜穿著夜行衣至此,想來也不可能是單純城民了。
【這裡還是老樣子,風城的人這時該到了。】紅髮男子仰頭觀月意圖確認時間時,似
乎往聶雁的方向瞄了一眼……
黑衣男子顯然注意到不尋常:「怎麼了嗎?」揣緊懷中之物,語氣間有些緊張。
【沒什麼,】瞥了一眼黑衣人手中之物:【像我們長年生活在山中的盜賊,對山中的
一草一木都會有奇妙的感應,但我想我多心了。】
……原來如此,也是直覺。
我自認即使穿著木屐和服,習慣後也不至被察覺,但若遇上這種熟悉自家地盤的對手
,藉著地利之便,在夜間,第六感肯定是幫著對方,更何況我本就不太習慣在大自然中屏
息作戰的氛圍。
他們剛提到風城的人,難道有什麼交易?
還有,既是山賊,為何獨自一人?難道這位紅髮男子也是私下行動……
或許這跟菊城水脈有關,日前曾判斷有第三者故意藉由汙染水源挑撥兩城之間的關係
,現在已是初春,水脈開始湧動,若他們此行的目地是為了續意破壞,且風、菊兩城的人
都有參與,兩城之間的情誼恐將再起波瀾。
抑或是……根本兩城之中都有來自『第三城』的間諜混入,並不是第三城的人派人由
外破壞,而是第三城的人早派了人混入菊、風之中,要兩城自內部瓦解。
想來城主與少主應該也在懷疑這兩種情況,先在樹上靜待風城的接應人出現要緊。
【來了。】紅髮男子舉起微光,銳利的雙眼看向狀似尋常的岩壁。
古木高聳,白晝裡林蔭也遮去大半陽光,以致山壁青苔濕滑,聶雁持續屏息,雙目緊
緊盯著前方,隨即隱約見一人自山壁中出現……想來該處應有個狹窄的縫道,可供人出入
。
彭佬!?
黑衣人似乎想把從塚山宅拿出來的東西交給他,但東西顯然是屬於塚山家的,那麼是
否該現在出手?先不論彭佬,單就那紅髮男子,在我長年累積的經驗感應中,便知道他並
非等閒,即使是山賊想來也是頭目階級,再加上他比我更占地利優勢,另外又有一名黑衣
人……或許我該先跟著彭佬,待彭佬落單,再奪回塚山家的東西……量他一個老人若無人
接應,拿回東西並不困難,我不傷他便是。
至於是什麼人趁夜闖塚山家的空門,日後即使彭佬因東西被奪不敢回報這位黑衣人,
但黑衣人若見塚山家並未短少任何物件,應該會再次有所行動……我只要嚴密監視塚山宅
便可。
嗯?不好……難道他們是三人會合打算一起行動?並非單純只是交了物品而已。
「……」
讓他們都進了縫道可不妙,看那樣子只能容納單人,若是通往風城的話,路途肯定漫
長,若我跟在後面潛入,當他們折回來時便會碰上,那麼等於自曝行蹤,但不跟進去……
『嗚哇……哇……』嬰兒的啼哭聲,響徹山林。
「乖乖,不哭啊……給公公我抱抱……乖啊……」彭佬的聲音。
禮子小姐!?
若只是物品也還能緩緩,我跟雲哥哥畢竟是客座菊城,麻煩事能省則省,但一條人命
……雖說看彭佬的模樣不至於傷他,但禮子可是塚山家的寶貝……嘖,不跟不行,跟了肯
定出狀況,即便能奪回嬰兒,禮子一到我手上便哭鬧不休,如此我即使能奪回禮子,又是
否能護他全身而退……
嗯,換言之,黑衣人定是禮子熟識的人,否則不會一路上不哭不鬧。
沒辦法,他們要進去了……
……我討厭沒有計劃周詳的行動,只能出奇不意了。
所有思緒在電光石火間展開,決定不過數秒,已然捻了兩段約一指節長的細樹枝,迅
速出手,分別朝紅髮男子與彭佬手中的光源擲去。
我無法蒙面,給彭佬看見當然不妥,但我能夜中識物,如此稍占點優勢。
『嗤、嗤。』微光熄滅的聲音,接連兩發命中。
「嗯!?」黑衣男子顯然有些狀況外,彭佬亦未反應過來。
「嘖!孩子給我!」
一片漆黑中,聶雁見到紅髮男子立刻棄燈,同時火速移動到彭佬所站的位置,一把奪
過禮子揣在懷裡,果然反應敏捷。
……同時哭聲震天。
藉著星輝微光,靈貓般從離地約四人高的樹叢間縱身躍下,迅雷般神速,悄無聲息,
好像木屐其實是雲豹肉掌般寧靜而充滿爆發力,一撲至紅髮男子身前奪過未被抱穩的禮子
,轉身便跑,耗時兩秒。
特工成立主旨在於達成任務,其次個人的希望自然是全身而退,所以不到萬不得已(
沒接到命令)沒有戰勝對方的必要,此行重點是護送禮子回家,等對方適應黑暗後,時間
拖久對我不利。
『嗚哇哇啊啊啊……嗚嗚嗚……』單手掩住嬰兒的嘴……別哭了,就某種意義而言,
你比身後追來的人還難纏。
腳步不停,迅速沿著印象中的來時路撤退,卻聽聞身後已被人追上,想來不是彭佬,
也不是原本就氣喘吁吁的黑衣人,必定是那紅髮山賊頭目,心中暗叫不妙。
敵人熟知地形,適應黑暗後定然比懷抱嬰兒的我更占優勢,而且萬一他召出手下,那
情況就更複雜了,嘖……上樹吧。
木屐頓地,在土壤留下一指節深的痕跡,輕靈地翻身上樹。
過去是鋼筋水泥的都市叢林,在廢棄建築物間巷戰,現在是森林……雖然森林枝幹生
長不規則,但所謂躲避追擊無論在哪運用原理是一樣的,當務之急是送禮子回家。
念頭剛閃過腦海,後方追兵已至,山賊之所以稱為山賊當然熟悉山中一草一木。
腦後方對方踏碎枝枒的聲音聽起來頗為暴躁,顯然已經相當接近,當下回身單手給對
方一個封面掌!慎防敵人發出聲音號召同伴,接著一記頂心肘的假動作,意圖嚇阻對方!
不料卻給勾腿絆住……雖仗著身形輕巧沒有摔著,卻也不得不鬆了按住嬰兒嘴巴的手,頓
時哭聲完全暴露了兩人的蹤跡!
這一交手雙方彼此也互相忌憚起來,那山賊自命身手不凡,不要說上樹,只一提氣都
能直上山頂雲端,如今給莫名其妙殺出來的人奪走了包袱,而且險些追趕不上,眼見對方
上樹想趁地利之便出手,誰知道對方已經先發制人,自己堪堪只能稍絆對方一腳……居然
還絆不倒對方。
「這裡這裡!聲音從這兒傳出來!」彭佬的聲音,燈已點亮。
「在哪!?可惡……都看不見!」黑衣人改說風城語言。
紅髮男子眼見三兩下收拾不了對手,朝下發話:「你時間緊,這裡交給我!」菊語。
「這裡還是交給鵬兄弟吧!快走,給人發現了可不好啊!」彭佬的聲音,很著急。
眼角餘光可以見到黑衣人依然猶豫,卻似乎真有急事,儘管萬分不願,依舊氣急敗壞
地先行飛奔離去。
兩人在古木篩落的月影碎屑中又鬥了幾回,由下往上看只見到整棵樹不自然的晃動著
枝葉,而上頭兩人兀自僵持不下,紅髮男子自那勾腿無效後纏鬥立刻兇狠起來,卻無奈爭
不過對方,聶雁單手抱著孩子等同自去一臂,一時也脫不開身……
……糟了,下面有了彭佬的火光,這人立刻就會適應光線!
禮子瘋狂地大哭,聶雁在心中大叫不妙!大小兩人顯然不是一條心。
【抓到你了!】
紅髮男子喘著粗氣,看上去不算粗壯的臂膀勒住咽喉時,明顯感到結實如岩山般強硬
,好在自己反射性地舉右手插入被勒的縫隙,不然脖子早斷了。
這人是真的對我起了殺心!
右手斜上掌直推下巴,聽見對方頸骨傳出微微的抗議聲,雙腿抓緊時機一矮,已然躲
出對方攻擊範圍之內,走為上策……畢竟帶著個愛哭鬼。
發足狂奔,腳步倒是悄無聲息,直到確定後方真無追兵,已經尋回原本的山道,但不
敢冒險,摀著禮子的嘴依然在樹上踏風而行……
「……」有沒有搞錯?這人體型也就跟我差不多,四肢長了些而已,卻跟轟一樣強了
吧?給那樣推脖子沒斷的他是第一個,還是這年代的人普遍耐打?
直到出了烏木鳥居才稍微開始回憶方才驚險之處,夜色中,依舊是融雪未盡的初春景
緻,聶雁不敢走大路,打算藉著各處高腳屋的月影遮蔽,繞道前進塚山宅。
……耗了不少時間,不知道能不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下把禮子放回去。
塚山宅燈火通明,戶外人聲鼎沸。
「……」怎麼回事?嗯?克己爺爺……雲哥哥?還有……姬婆婆也到了!?城裡幾乎
所有的族長都到齊了。
還有……血腥味。
「真的不是我啊!」人群包圍圈外,看著似乎正在辯解什麼,無奈語言不通的雲哥哥
:「我不知道啊,我、我見我弟弟很久都沒回來,所以……所以馳電就帶我來這了啊!我
什麼都沒做的!」說著還將雙手舉在胸前,作投降狀……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克己老先生只是呆坐在高腳屋的階梯上,不發一語。
朔此時現身人群中:「你說……子翎不見了?」是風城的語言。
此一出口,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都愣住……既然塚山家有人能通兩地語言,為何長久以
來不幫忙翻譯?他自己夫人臨盆需要用水時,見他下跪求人,卻不見他用風城語言溝通過
……
大個子聶雲倒是沒在意這細節,聽到語言能通,如同找到救星:「是啊!他經常晚上
睡不著,我知道他愛看月亮……就不敢吵他,但今天太久了,我、我心裡擔心,就想出來
看看……誰知……」看了看自己的大黑羚羊、又看了看上方的高腳屋:「就……馳電就拉
我來這兒了……可是,可是我保證不是我弟弟,子翎人很好的!他出現後你可以問他……
他不會說謊的!」
「……」不置可否,塚山朔的眼神非常嚴肅,扳著聶雲的肩:「你們睡在一間,你有
注意到他什麼時候離開的嗎?」拜託……不要……
大腦袋晃著略做回憶:「……呃……子翎起身沒多久剛好吹第一響壎。」
「……我的確是那時候出門的,」也就是將近凌晨一點的時候。
眼看雲哥哥這麼下去不是辦法,聶雁趕忙抱著禮子現身……畢竟雲哥哥在菊城本就不
受歡迎:「發生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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