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黑暗中的呼喚
幾乎足不點地,腳下翻飛,半月下躍過高高低低的民房,屋簷、棚頂、水道……聶雲
幾乎把懷端提了起來,甚至比押著一群犯人的衛者們更早抵達望穿秋水。師徒二人由師父
做手腳,弟子動腦,一個晚上為了所謂的『確認』,幾乎幹盡雞鳴狗盜之事……
饒是聶雲一心想救人,懷端另有所圖……一人壓根兒沒意識到,另一位完全沒放在心
上。
「少主,窗裡那位就是水溢城主啦。」
「嗯,聽聽他們說什麼。」
由於早到,兩人已經趴在一樓屋簷上,頭低腳高,向下望……
「來者是客,無禮!」水溢看起來……至少目前聽說話聲,還算宏亮。
「很快就不是客了,」水雅的眼神很冷漠,暗指即將聯姻的兩家不再算是外人。
「你!」年過六旬的老城主一句話接不上來……緩了老半天:「我不信你會備什麼厚
禮!那位洛城少主離鄉背井,兩家聯姻,以和為貴,往後城民不再害怕干戈,前天居然還
有人刺殺!?你不要臉川城還要臉!」
「說得倒好聽……」水雅倒也不是很在意多娶或少娶,言詞犀利:「呵,要我說那楊
鷲早跑了,我這兩天就來試試洪城送的巴巴里,呵……幫洛城把假少主給吞了,順帶處置
了那些人犯……當個大婚前的餘興節目也挺不錯……哈哈。」
水溢一頭半白的髮與八字鬍,當真吹歪了:「你、你這些年老愛挑事端!我到底是哪
裡虧待你了!?你倒是說說!再說沒有人會想在喜事前見血!」略顯臃腫的身材,已經有
些喘息:「就算那楊鷲是假冒的,找出真的也就罷了,我們光明正大地質問,犯得著麼!
?」
「呵……大家是不習慣,但誰讓我是攝政夫人呢?洪城見到賀禮派上用場,該會樂意
的,」水雅看著丈夫,勾了勾唇角……笑聲很冷,也很乾澀:「你的確待我不錯,不過…
…呵,這些事端並不全是我挑起的,要怪怪你自己的風流債吧,哈。」
聽到自己結髮多年的妻子算起花花草草的帳,水溢默然良久……
看著這位如今看待自己,瞳孔中已全無喜怒哀樂情緒的夫人,有的只是無盡的漠然…
…神情慘澹,終歸是自己把這些個夫人搞成這樣吧……
「那些人犯中,你肯定安了些能激起洛城官員怨恨的人吧……絕對不單純,」聲音很
輕,但由於距離頗近,聶雲與懷端聽得還算清楚:「我太瞭解你了。」
「不,你太不瞭解我了……」水雅索性自顧自地坐了下來,正好背對著竊聽的兩人,
高高的髮髻端正地坐著:「雖說平時我會考慮很多,但這回我真覺得無所謂,呵哈哈哈哈
!我很喜歡看著人在我眼前掙扎死去,因為我覺得挺有趣,可我又不大喜歡人在我面前血
流成河,因為那樣我會難過……不管我是否認識,呵哈哈哈……你是不會明白的,永遠不
會……永遠不會……」
看著端坐在椅上,冷靜卻又瘋狂的夫人……水溢表情上,終於顯出老態……
至少懷端覺得好像在一瞬間蒼老了十來歲……
「……是我害了你,以前你雖然心狠手辣,卻也明白事理。」那年……到洛城拜訪的
時候,讓雅發現了我對黛姬的舊情意……之後就變得殘忍暴戾……是我害了他們……是我
害了他們……
「怎麼我們的新郎倌兒如此落寞?那楊鷲可是你舊情人親手調教出來的……」起身,
緩緩跨步來到水溢身前:「雖然相貌不同,朝夕相處,舉手投足間該也十分神似,不是嗎
?你不就是衝著這一點允婚?呵,別跟我提什麼城邦大事,」雖然只看到背面,但依然能
由動態感受到水溢被水雅的話語逼得直往後退:「你從來就不是個治理的能人。」
自始至終,水雅沒有特別提高聲調,展現凶狠,但懷端知道這位攝政夫人非同小可。
接著懷端看見水溢呼喚侍衛,緊皺著眉,說不上是生氣或者痛心的神情……或許都有
,一大幫人不緊不慢地離去,而那端坐在小樓裡的背影,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就只有
水夫人自己知道了……
「端少主,來了。」
「……」也該到了,押解不少囚犯,也用了比原來多的人手。
聶雲壓低聲音,隨即忙將弟子往三樓帶,畢竟是押解死囚的衛者,聶雲認為必須保持
更遠的距離,以免被人發現,一開始運箱子就用了六名衛者,如今雖然眾人犯都是手銬腳
鐐戴著走,又多添了七名人手押運。
只見水雅夫人向小樓外的眾人瞥了一眼,剛才那名山羊鬍老衛者上前稟報過後,揮手
讓眾人退下,人犯個個押往小樓下方……
「下面是什麼?」懷端悄聲詢問。
「一般公家機關下方是水牢,臨時關押的人犯腳都泡在水裡,說起來監獄只做紡織勞
動算好地方了,」聶雲畢竟在川城長大:「不過這裡是水夫人私人寓所,據說他的興趣是
豢養寵物,還飼養了鱷魚在水牢中……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懷端皺眉:「……什麼?」不過就是臨時關押,也就是還有些可能未定罪,居然……
「我說少主啊,」見一幫衛者押著犯人已經開始行動,聶雲又著急了起來:「下面萬
一真有鱷魚……那水雅夫人的性格……呃……我說黛姬夫人跟那孩子……我怎麼想都不妥
啊……其他人原本就真是犯人也就罷了,可這兩位犯不著啊……」
翠玉色的雙眼,在三樓屋簷坐直身形,堅持:「……今晚不行。」
「誒?」聶雲這回可要好好說說弟子了:「這也不行?萬一那兩人熬不過今晚怎麼是
好啊?那夫人裝在箱子裡多少有點遮蔽,可那娃兒哪受得了啊?要知道,鱷魚可是非常…
…」話沒說完便被懷端接了過去。
「我自然知道鱷魚是很兇猛的動物,」懷端真有些無奈,坐在屋簷上,雙手帶著難以
言喻的溫度,放上自家師父的肩膀:「相信我,他們不會有事,現在我們該回去了。」
「可……」少主今天真的很怪……
十三歲的少年努努嘴,隨後嘆息:「早知道剛剛直接回去……」我還是因為怕子翔將
軍擔心,才想讓他多看幾眼的,誰知弄巧成拙。
「少主,你就老實說了吧,」雖說深知懷端不是壞孩子,但始終不放心:「你該不會
是交了什麼壞朋友,教你見死不救吧?」都說小孩子容易受周圍的人影響……亓夫人將少
主們託付給我照料,這段旅程中我得盡心負責才是……
「子翔將軍,」懷端用手指揉揉自己的眉心,一整個頭疼……隨即:「你讓我想想…
…」
「唉?」這又是怎麼著?
細雪時而亂舞,時而柔軟繾綣……十三歲的少年雙眼清澈,望向削減的半月……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在什麼解釋都沒有的前提下……要人相信很難吧。」語聲
竟沒有平日裡的少年神氣,全是一副懊惱洩氣的模樣。
「哎!?」聶雲見狀,更加摸不著腦……緊張:「我、我也不是罵你啊少主!」說完
,意識到自己太大聲,忙壓低聲音:「行了,少主,我想……那……唉,我們先回去吧?
指不定子翎跟月少主可能會有狀況呢?」既然少主不許,要不……我自己今晚再多跑一趟
,多少探探水牢的情況,可行的話就把人救出來,嗯!就這麼辦!
沒察覺師父的念頭,懷端起身,下意識地往下望了一眼……便輕聲允諾,吹雪狂亂中
,大小兩個身影,同時離去……遠離了望穿秋水。
九重葛在雪地裡蔓延,霜雪增添了繽紛紙花的艷麗……白色的背景下,為一頭紅髮的
人陪襯點綴,靜止不動的色彩在隨風翻飛雪花中,成為靜謐與狂熱的畫面。
楊鵬迅速拆閱來信,一見是碇家的落款,指節便捏緊了幾分……回過頭來看到前文才
發覺是碇海寫的信,稍稍放鬆…………自己實在不想再聽任何人的計畫,謀害子翎。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將那人的情緒放在第一順位,或許是一種補償心態,儘管
傷害已在問那句話的當下造成;有很多東西看似沒有變,卻已經質變。
「楊鴞?」風雪夜,楊鵬獨自立在九重葛蔓延的寒風中。
……這信是大約是剛入夜時寄的,這種天候……楊鴞有可能到了川城嗎?這信上說得
很隱諱,但我想是這個意思,鷲妹怕寄信不妥當,所以讓碇海寫成暗示,八九不離十……
如果今晚連夜趕路,黎明時不知是否有辦法將楊鴞帶過來我們這裡?
不,帶過來我們這裡不妥……不如指派個人在那附近照看,況且信上說的意思,該是
楊鴞不願離開該處了……
「這該如何是好……」回去找子翎參詳有用嗎?
「對了,你們還沒說要把湖澄藏哪?」夜深人靜後,小月突然想到……
兩人同睡一寢,扮成采菊的聶雁怕小月第一天扮演楊鷲,半夜出狀況,謹慎起見便決
定趴在桌上睡一晚,不說小月本來就是少年,就算是楊鷲這樣的妙齡女子,聶雁也半點不
尷尬……原本眼睛就要闔上,聽見這一問,倒是認真思考了起來……
洛城人在川城要關押川城人……不說是湖澄,單就另外那幾位就很麻煩,畢竟不是自
家地盤,但又不能讓他們天天昏迷下去,若照雲哥哥如此手法,一天敲一下腦門,我想大
家都真傻了,也不必怕他們招些什麼無中生有的東西。
說到傻,不知道城裡的楊鴞會是什麼狀況?要是持續被忽略就好了,我想不至於有人
害他,但剛剛才想通箱子裡面裝著真黛姬,我還真有些擔心了……正因為楊鴞傻,不知道
會有何意料之外的舉動,要是換做我被關在箱子裡,雲哥哥大概會一路追隨吧……
那楊鴞該不會已經離開洛城內城了?不……我不知道他的能耐,有可能一個沒跟緊便
被落在城裡,也有可能跟到半路……總之他跟出來的機率其實不低,送嫁行伍這麼多人,
他遠遠跟著,誰也不會察覺。
想來這次若任務圓滿達成,我回風城時,楊鵬與楊鷲定有其中一位繼承洛城城主,黛
姬經此一事件,恐怕很難東山再起,只不知道孟戟是否會放過黛姬與楊鴞母子……這一切
雖說是之後的事情,卻也要在這半個月內分曉。
「其實我對楊鴞滿有好感的。」無端端冒出一句。
「啊?」側臥在床上的小月一臉不解……我問你啥你回答啥?
「只是有感而發。」
「喔。」
思來想去,推測川城動向……送嫁途中縱使有川城埋伏照看,但畢竟路途遙遠,不甚
妥當,但自新年入川境算起,至今也有些日子,想來原本裝著黛姬的箱子該早已運往別處
,或是箱子還在,人已經被另行綁走……很可能長期給黛姬服用麻藥或迷藥之類,使其無
法掙扎脫困……
唉,楊鴞的能力,終究不足以救助自己的母親。
……是自何時開始,我居然會在心中為雲哥哥之外的人嘆息?
來到這個未來世界後,我也變了很多……
「我不放心,」采菊突然起身,將椅子靠回桌邊,看向床上的少年:「無論任何人來
你都別出聲,我去停放嫁妝的地方探探,順帶去看一下湖澄,盡快回來。」
「喔……」來去像陣風似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我不就問了句要把湖澄藏哪嗎…
…
停放軍火的地方自是有人特別戒備,僅管湖澄已被制伏,但畢竟入了川境,川城方面
影響力甚巨,行伍中川城的爪牙依舊無所不在……聶雁沒有換下采菊的淺色裝束,直接展
開行動,繞至卡馬外圍,月白色的官服在雪地中倒是個良好掩護,只是漆黑的髮色依舊。
潛入停放嫁妝(軍火)之處時,由於自己相當清楚這些物品的破壞力,因此格外小心
翼翼,屏息凝神……儘管自己是十二萬分不願意,但還是來了。
嗯?糟,有人的氣息,需暫避。
正待躲開已然不及,對方已經先發制人;一方面聶雁不願在隨時會炸開的地方動手,
一方面對方出手旨在擒拿,沒有致死意圖,心下稍寬,矮身閃開直襲脖頸的鎖喉功,順勢
用力蹬對方膝蓋……
『嘖!』不甘的聲音在黑暗中輕響:「……子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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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期很喜歡看瓊瑤的言情小說,忘記是哪一部作品,印象中該是《煙雨濛濛》,有個
類似一個男人沒跟最心愛的女人在一起,最後仗著自己的財勢,四處蒐羅很像心愛女子的
女性的劇情,那部小說最後是悲劇還是喜劇,草也忘記了,但對這麼個不正常的依戀情結
,一直很震撼。雖然現在再回過頭來已經不那麼喜歡瓊瑤小說,但他確實陪著我過完一段
中學時光,如今看瓊瑤懷念為多,已經沒什麼其他感觸,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看看……印
象中該是《煙雨濛濛》,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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