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波光流逝的千言
一行近百人,衣飾華貴,浩浩蕩蕩地出發,送嫁行伍前往川城。
此時的洛城各處雖然因鷲少主出嫁,四處呈現一片歌舞昇平的歡樂
景像,滿街都是喜慶的裝飾,但內城卻全然不是外頭百姓人家的熱鬧光
景。
司法相遠嫁他鄉,卻沒有任何人遞補這個職缺,加上行政相的連夜
逃亡,如今整個洛城政務大權全都落在假黛姬的手裡,加上原本整個立
法機構早被川城滲透,即使在立法機構隻手遮天的胡誠隨行送嫁,三權
分立制度也已形同虛設。
「我聽侍者們說,過了前面那道銀河支流,就入了川境,少主,」
雕工精美的桃紅嫁車外,聶雁靠近車窗,意有所指:「你還好嗎?」
「嗯,倒是你……采菊姊姊……」楊鷲雖然答了聲『嗯』,但顯然心
態上不若表面鎮定:「你還好嗎?你一路步行……」
「……走點路而已,沒什麼。」很輕鬆,一群必須邊走邊注意儀態
的侍女能走多快?
「這都走五天了!你這樣怎麼行!?你是我的仕者耶……那我多沒
面子!」
「面子問題嗎……」思索了片刻,聶雁笑了笑:「那好,到了川境內,
我就會開始狐假虎威,招搖過市,少主可得有心理準備。」
少女刻意裝扮過的妝容,笑靨如花:「知道啦!雖然不明白你幹嘛
這樣,不過我好興奮!」就要開始逃亡大作戰了!
「沒事記得熟悉一下我跟你提的計畫,」注意到胡誠在附近,此人
武功深淺難測,壓低聲音:「還有屬於鴞少主的東西,沒到緊要關頭,
千萬別用。」
「知道啦!我這些天一直小心帶著。」說著指指自己隨身的桃紅錦
緞小包:「在這裡面。」
采菊見楊鷲準備周全,微笑:「風大了,我把窗子帶上。」說完也
沒管楊鷲樂不樂意,輕輕將小窗掩上。
不遠處,已經聽得見銀河水聲,不知是否因隆冬氣候使然,水聲聽
起來格外清冷……夕陽彩霞依舊美麗,滾著火輪子的落日卻無法滾燙流
水……
「鷲妹情況如何?」
抬頭,看向乘在大紅羚羊上的楊鵬:「有些緊張,大致尚好。」
「嗯。」
兩人順著行伍的速度,不急不徐地走著,楊鵬其實不大確定聶雁此
時在想些什麼……
自那晚將子翎趕出『窗』外後,已經過了些天,期間又忙著孟叔叔
逃亡前往風城事宜,無暇細想太多,再次見面時已在送嫁行伍待出發的
一陣爆竹聲中。自己自是早已不在意那晚的一切……畢竟子翎這人脾氣
就是這樣,能化解的自當盡力,不行的,其實就算再怎麼上心也不可能
兩三天就讓他卸下心防……犯不著自亂陣腳,硬跟他的想法過不去。
想法,是可以隨時間改變的,況且子翎擁有無限的時間,不是嗎……
其實……仔細想來,子翎已經對我沒什麼設防了,比起孟戟、鷲妹
,甚至他那位同姓義兄……我知道的已經太多了。
另一邊隨著眾人步伐行進的聶雁,這幾日倒也輕鬆。
除了走路之外還是走路,真正粗重的活兒輪不到他這位高級秘書身
上,雖然冬天沒什麼亮麗的自然景觀,但就當走走散心,大口呼吸冷冽
的新鮮空氣,偶爾心中盤算著到了川城後的一切,其實也不怎麼勞累。
「你好像常常看著天發呆。」楊鵬沒話找話。
「嗯。」
「有那麼好看嗎?」同樣望向彩霞漫天的天邊:「不是每天都這個
樣?」
「……」視線依舊離不開那萬紫千紅的帷幕,卻沒回答。
「喂……」這傢伙,該不是還生那晚的氣吧?明明是你先惹我……
「公元三〇一一年的時候,不是這樣,」突然想說就說了:「即使
是白天,看起來也跟夜晚沒兩樣,天空只有烏雲,並不是要下雨的那種,
而是……」無法解釋何謂空氣汙染,換個說法:「而是當時只要是稍微
虛弱的病人、老人……甚至小孩,根本無法在戶外自在地呼吸,就像燃燒
東西的味道,然後所處的環境充滿那種味道,也有更難聞的氣味……這
種帶著黑色的味道瀰漫整片天,所以看不到太陽跟月亮。」
兩人六條腿,靜靜地向前,聶雁還看著夕陽,似乎在回憶很多事情,
也好像什麼都沒想。
「意思是燃燒東西的灰煙……覆蓋了整個洛城的感覺嗎?」
眼珠子稍稍轉了四分之一圈,思量過後回答:「覆蓋的東西比灰煙
更糟,範圍比洛城大得多……你知道除了這塊有洛、菊、風、川、洪城
的土地外,還有其他土地嗎?」
視線望向銀河方位:「有,銀河水道出海處是鹹水,記載上,曾經
有過『大船』,載著皮膚黝黑的人們,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話語,來過這
片土地。」
「嗯,那……那些比煙塵更討厭的東西,覆蓋範圍是從我們現在的
這片土地,延伸到那些黑人的故鄉,甚至是更遙遠的地方。」
「……整個地球嗎?」
這回聶雁有些驚訝,終於拉回視線,看向楊鵬:「你知道地球?」
挑眉:「幹嘛我不能知道啊!?好歹我原本也是要世襲城主的,別
以為山賊沒讀書!」一副相當了不起的神氣:「我知道地球是圓的,古
代文書上有記載,月亮其實也是月球,既然叫『球』了,自然都是圓的。」
一段話,讓聶雁愣了愣……隨即笑開……
「噗哈……」
其實跟楊鵬在一起,即使只是這樣閒扯,也挺有趣,更重要的是保
持這樣的相處距離,自己不會感到寂寞,對楊鵬而言也沒什麼不妥。
「你終於笑了。」似乎很高興:「我怕你還介意那晚的事情。」
「?」眨著美麗的大眼睛,不解:「哪晚?」
「呃……」
困窘的表情配上張揚的紅髮,很不搭調……卻在低頭看到對方那一
臉壞笑,好像做壞事得逞的神情時,臉抽了起來……
「靠,你又耍我,嘖……」不過看樣子他是真的不在意了。
「是賢弟單純。」
「喂!誰是你賢弟?」
「楊鵬,」適時地打斷即將炸開的情緒,再度將視線投向遠方天邊:
「我不可能在意那些的。」
「騙人。」應該是說,即使在意也沒辦法。
先不管這傢伙到底幾歲,但子翎的體質異於常人是真的……很多心
情我們無法體會吧。
對楊鵬的否定不置可否,心情依舊輕鬆:「或許孟戟跟你……會想提
防我、會想跟我保持永久的友誼,但那些對我而言真的是過眼雲煙……」
隨著羚羊的步伐,踩著最後的夕陽:「拿孟戟來說,雖然他在這次的事
件上信任我,但對洛城與風城能否維持良好的外交關係,抱持質疑,也
認為你我有一天會成為敵人。」
「他考慮得很確實。」有點腦的人都會這麼想,所以我才希望你永遠在我身邊。
夕陽已經落下,銀河支流的流水,在不遠處翻騰:「雖然確實,但
他並不瞭解我,於我個人而言,你們幾個城如何鬥法,都無所謂,」抬
頭,看向身旁的人:「或許你很難體會,但對經歷過文明末世,看過人
類光是呼吸,或是光想存活,都萬分困難的我而言,真的不覺得城與城
之間的各種競爭較勁,有任何意義。」
若是事件圓滿結束,極有可能世襲洛城城主的楊鵬,仔細思考著聶
雁說的『無意義』。
「我們曾經花費大筆經費,想要攀上火星,但失敗了。」要是他能
理解,少些戰爭也不錯。
「火星……會失敗很正常,未免太遠了。」應該是某一顆星星的名
字吧?很像地球?
「我們曾想要用麵粉製出能吃的麵條,但也失敗了。」
「這……」
「大地乾涸,土壤龜裂,水源是黑褐色的,也有不正常的綠色跟彩
色……」指向彩霞下,已經肉眼可見的粼粼波光:「像那樣清澈美麗的河
川,根本不存在,所有有知識的學者們齊聚一堂,即使好不容易種出一
粒米,也黑如焦炭,無法食用。」
走在前端的行伍已經按照預定行程,在銀河畔紮營,準備過夜,周
圍的侍者與衛者都各自忙碌著……地位稍高的官員指揮一切,楊鵬與聶
雁,看著這些忙活的人們……繼續交談……
寒風中,聲音很清澈:「人光是要出生於世、光是要活下去就必須
經過千百種困難,只不過日常的你們不以為意,你可曾聽過,『一日之
所需,百工斯為備』?」確認楊鵬點頭過後,指指自己身上的衣飾:「獸
類若是沒有長成這麼大,根本無法製成溫暖的皮衣,牠必須吃下許多其
他生物,接著獵者狩獵,用的是工匠製造的石器或鐵器,而這些石器鐵
器,又由礦者冒著生命危險開採……」
「……」靜默著,輕輕躍下羚羊,難得子翎今天願意說這麼多話。
認真誠懇的眼神,望入對方眼底:「在你們這個年代,特別是生活
富裕的階級,將得到的一切看得太過理所當然,已經漸漸不懂得如何『惜
物』,」話語還是很輕,但是聽起來很有力:「我不明白,為何你們擁有
了天堂,卻還有這麼多東西好爭,因為不明白,也就不會刻意站在任何
一城的立場上處世,如此而已。」
鷲少主已經由侍女引入圓形帳篷,篷外還圍了氈子保暖,四周營火
紛紛點燃,頓時為寒夜帶來光明。
一位衛隊長向楊鵬請示了今晚守夜的布局安排,領了指示後,立刻
忙著監辦;侍女們進進出出楊鷲的大圓帳篷,或端水漱洗、或詢問飲食
配置……
「看樣子,我生活在這個時代很幸運。」大家都忙著,只為了莫名
其妙的送嫁。
「豈止是幸運,光是能出生在公元五萬年,能安穩地呼吸新鮮空氣,
就已經是擁有了我出生的年代,那些人們所沒有的,億萬分之一機率的
幸運。」
「如果我說……有時人必須為了其他無形的東西而戰,你是不是會
覺得很可笑?」楊鵬已躍下羚羊,大紅羚羊靜靜立著:「例如,父母會
為了讓子女生活得更好,在工作上更加拼命。」
「看情況;只是你極有可能成為城主,你所能掌握的將比一般的父
母多上千百倍,下錯決策的瞬間,所帶來的毀滅效果也是他們的千百
倍。」望著不遠處熊熊燃燒的營火,自語:「人,不管在任何時空,充
其量是這片土地的過客……或許你聽了覺得很奇怪,但在我眼裡,所有
的政權轉移、爭戰殺伐,根本是白費力氣,就算他們拿自尊、榮譽……
等身而為人最珍貴的東西,貶低為戰爭的藉口,並且獲得想要的結果,
卻也無法改變眼前你我所看到的一草一木,飛禽走獸……才是這一方水
土的主人的這個事實。」
「…………過客嗎……」或許在子翎內心深處,真的沒有歸屬任何一
城的打算:「我想……我大概明白了,孟戟老摸不透你的來意……事實上,」
恍然明瞭的神色:「其實子翎,你是站在全人類這一邊的,不管是哪一
城的人,對吧!?」我想我真的很慶幸能結交這個人……真的。
眨眨眼……隨即笑笑:「看來我又話多了。」
對於自己的理解,顯然很興奮,頂著熱情的髮色跳到子翎面前,繼
續:「所以……只要當父母的人能不隨意浪費,珍惜生活中的一切,就像
你說的惜物……那麼他們為孩子再怎麼拼命,也就不會帶來『毀滅』?
對吧?」
「……大概吧。」領悟力真好,要是跟雲哥哥說,說一整年他也不
會懂。
「那……如果我成為洛城城主,只要一直確實做到尊重這片土地上
的一草一木,不任意妄為,不殘害生靈,是不是……你會願意待在這樣
的我身邊?」試探的眼神,不知道在期待個什麼勁兒。
四目交對的時候,有很多情感……似乎……在眼中轉化,一方是醞
釀,一方是昇華。
「不知道。」我又不知道能存在多久,剛剛說的話也有可能是白費
力氣,根本不存在。
顯然會錯意,以為子翎在考慮:「……看不出來你這麼嚴格。」拉過
大紅羚羊,翻身躍上……並朝子翎伸出手:「走吧,我們先過河探探,你
我不是必須按計劃一起『招搖過市』嗎?」
苦笑:「……對那川城的準新郎而言,你的確是個很好的引爆點。」
年輕俊朗,風華正茂。
「我倒覺得你的外貌才會刺激那二十七位夫人……你到底要不要上
來?」什麼是引爆點?
「為了確實執行任務,所以容我考慮要不要跟你共乘。」
「啊!?」抽臉:「我們不是要在他們的民間裝成熱戀情人嗎?你
還要特別招搖,讓民間謠言刺激那些夫人才行……我看乾脆就散布『立
楊鷲為第一攝政夫人』的謠言吧。」
「我怕摔下來,你自己騎吧。」這Idea不錯,管用。
「我怎麼可能讓你摔下來!?再說你那什麼騎術還敢說我!?」
「賢弟,我幫你牽馬。」
「牠是羊!還有誰是你賢弟!?」
銀河波光,流逝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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