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黑暗中的凝視
隆冬十二月,趴在毫無遮蔽的琉璃瓦上細聽下方動靜,是很冷的事情。
北面接近夫人所住的園子,一直是聶雁不大願意斗膽靠近的地方,一來是認為不會有
人把可疑物品往自己家擱,二來是守衛比較森嚴,平時即便是入夜,也很難找到空隙;但
自與孟氏父子及楊鵬匯報整理過後,現在想來,這片黛姬夫人居住的園子,其實相當可疑
……
也是有人不把重要的東西放身邊就會渾身不安。
努力傾聽下方聲響,毫無聲息……但今夜其實已是近期第二度摸黑潛入這處園子,上
回這間屋子沒有受到如此嚴密的看守,因此這回可以一眼看出這間屋子不對勁。如今此間
明顯已成重地,足足用七名衛者把守,既不是夫人的寢室也不是處理公文的書房,真的相
當可疑……而且這七名衛者無論自己屏息觀察多久,都沒有任何精神空隙,估計就是川城
來的那一整隊當代PS。
……果然跟守廚房的那些不同,不好應付。
嗯……若雲豹們在這裡我就可以馬上指揮作戰,但現實就是只有我一個人,要在不被
發現的前提下潛入,成功率約兩成,還不如製造大些動靜……換個角度,若被發現,我應
該還有九成以上全身而退的把握,只是不免打草驚蛇了。
思量已定,一個翻身躍下琉璃瓦,推測燈光昏暗的室內九成沒人,趁著一陣冬夜寒風
呼嘯而過,以最誇張的姿態乘風破窗,躍入!
『喀!』
「什麼人!?」
不愧是訓練有素的衛者,四面八方沒有人擅離崗位,只有兩名負責本牆面這個區塊的
守衛迅速趕到窗邊……
「嗯?應該是剛剛那陣風。」守衛甲看著那大敞的窗子:「沒有人會這麼蠢,偷跑進
入還不關窗吧。」伸手便想將窗子直接帶上。
「嗯,但謹慎些吧,點燈看一遍,」壓低聲音:「這些東西一般人不懂,但出了事非
同小可。」
油燈搖曳的光源從窗外上下左右,前前後後照了一回。
「有狀況嗎?」負責鄰近區塊的衛者總算出聲,但依舊沒有離開崗位。
「……沒有,只是陣風。」
「照也照過了,趕緊關上吧。」
被帶上的窗子正上方,聶雁正像壁虎般貼在牆上,原本以為牆壁到天花板間只有九十
度的直角能支撐,卻沒想到這裡的天花板沒封起來,屋頂房樑裸露,正好有根樑能攀著,
可是……
手掌攀附處沒有意料中的塵埃,不是一塵不染被細心打掃過,而是微微有些灰塵,但
時常有人使用的觸感。
頓感不妙的當下,抬頭,對上一雙澄藍的眼睛,目測距離不到二十公分。
「……」心臟跳得很快。
「……」依然直盯著看。
一片漆黑中,陌生的兩人近距離彼此觀察,聶雁對黑暗極容易適應,已看出對方是一
位衣衫襤褸的男子,像貓咪般趴伏在房樑上,而且對自己的出現不但驚訝,還很好奇……
似乎沒有敵意。
「……」這人笑得這麼詭異,到底是敵是友?為何我看不出他的情緒跟意圖?
聶雁當真有些慌了,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對上個不敵不友也非短暫同盟的人,而且什麼
都不表態,只是一直盯著看,要換做剛剛是別人不是自己,恐怕已經嚇破膽了……
「……」這人……怎麼還沒動靜?我從沒遇過這種情況,他的反應未免太不正常。
一般而言闖入某處突然與不相干的人對上,應該會彼此試探……彼此戒備,接著互相
談條件,但這人全身都是空隙,我只要一出手便能取他性命,只是不想在此留下太多血跡
才沒立刻滅了他,他……還繼續保持這二十公分的距離盯著我看?完全不正常……
『不正常』?對了……這個年紀,難道他是……
留意窗外那七名看守的衛者,聶雁小心翼翼地維持原姿勢,輕聲試探:「……鴞少主
?」
不意外的,對方咧嘴露出個特大號笑容,顯然對這聲稱呼相當高興……
但是聶雁頭疼了。
先前探聽過洛城大小官員、豪門富戶,就是沒有刻意去打探這人的情況,沒想到現在
居然在這種情況下對上了,可是智能障礙者也有程度之分,楊鴞是哪一種?根據不同的程
度,也會對於發生的事情有不同的反應……若是重度,很可能會有過動傾向,會不會追著
自己到處跑?萬一弄出聲音驚動旁人,那豈不添亂?若只是輕度,說不定現在還能說明來
意,簡單溝通……但若如此,他很可能會把今夜見到自己闖入的事情說出去……
「……唔噠。」楊鴞似乎自認已經交上新朋友,正主動溝通:「噠噠噠噠……」
「噓!」騰出一隻手,單手攀在樑上,雙腳依舊貼壁,比了個禁聲的手勢。
彎起藍澄澄的雙眼,笑容燦爛:「噓……」趴在樑上,學著聶雁的動作,天真爛漫。
……看起來他應該不至於大鬧……吧?
「噠噠噠……」這次楊鴞的音量小了很多,似乎有意會到新朋友的意思:「噠、噠、
噠,砰。」
聶雁少有地汗了一下……他好像想跟我玩:「……噠?」我不配合會不會觸怒他?
明顯興高采烈了起來,笑得更開心:「噠噠噠!」
「噓!」我的天……
「噓……噠啦啦。」
持續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看樣子他還有點互動能力,但也絕不是輕度範圍……嗯,
這樣的話好些,我適度引導看看,他應該不至於製造出太大聲響,也應該沒有能力把今夜
的情況說出去。只是他好歹也是位少主,穿得這麼破爛,仔細聞還一身臭味……難道沒有
人照顧他?
不對……我想我懂了,因為親生母親被掉包了,自然……沒人關照他了……
思及此處,看著那又大又燦爛的笑臉,聶雁頓時同理心上升……
你的母親恐怕是凶多吉少,原本他應該是這城中唯一能庇護你的人吧?我的雲哥哥也
在千里之外,他……也跟我畫清界線了,說起來我們倆還真有點像,雖然成因不同,但都
是孤身一人,遭遇差不多……
「噠噠噠,噓……噠噠噠,噓……」
「鴞少主?」壓低音量,嘗試溝通:「你聽我說,我要先到下面去了,你要跟我下去
嗎?」他聽得懂嗎……只能盡力而為。
楊鴞皺眉,似乎頗不樂意,威嚇的音量:「噠噠噠!砰!」用力搖頭!
深怕這音量被戶外七名衛者聽見,聶雁忙把腳縮上來,一個挺腰翻身,輕巧靈動地躍
上屋樑,跟楊鴞頭碰頭,趴伏在大樑上……與此同時,房門毫無預警地被打開!一時間燈
火通明!
聶雁趕忙將身體縮起,幸好屋樑粗壯,被挑選出的雲豹們為了行動方便,也都不是魁
梧的類型,很容易便躲了起來……偷眼向下望……
頓時瞳孔收縮,駭然當場……
……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楊鴞不願下去了,還一直反覆『噠』跟『砰』的音節。
一箱箱的槍枝、彈藥……呈現在眼前,下方儼然是個完整的軍火庫!居然連亞光速都
有!?看樣子不是自製的,應該是挖掘出土的東西,不然以洛城的現有科技,頂多製造鞭
炮性質的火藥,大不了是鳥銃(火槍)之類的舊式槍械,不可能製造需要α光波的T39
亞光速。
所以……這些集中在一起的就是嫁妝?假黛姬夫人其實是想假藉送嫁名義走私,也對
,沒有人會去檢查少主出嫁的嫁妝,這是一石二鳥,既名正言順地罷黜了洛城繼承人,又
將這種恐怖軍火光明正大地送往川城。
不,不只是這樣……糟了!楊鵬有危險,那天的埋伏者是針對他的。
川城的目的在於取得這些軍備,看他們的彩色玻璃技術,若知道洛城有一整個彈藥庫
的武器,肯定相當感興趣。不管這些東西是否是在洛城出土,或是以其他管道流入洛城,
現在這些東西都在洛城是事實,而川城那老城主,只要娶了楊鷲,另外派人殺了楊鵬,他
就能以女婿的身分介入洛城政務,甚至不費一兵一卒,奪下整個洛城。
真黛姬很可能因知道這些東西的危險性,畢竟槍枝外型大同小異,會用舊式火槍的洛
城人,懂得使用亞光速是遲早的事,人類在這方面的學習力是相當恐怖的……抑或是基於
侵略原因想自己保存武器,拒絕川城收購,因而被抓走掉包,換個假夫人來進行陰謀,這
麼說,真夫人很可能已經遇害了。
所以……當初朔認為的『大戰在即』,雖然大體上沒錯,但其中有些誤會,並不是洛
城要攻打菊風二城,這次跟九年前不同;洛城有不尋常的動靜是真的,但那是因整個內城
的政務系統幾乎被川城滲透,主要是川城想要併吞四周……恐怕在這片陸地上,就連最南
端的洪城也都不會被放過,又或者洪城也有參與這項計劃,也不無可能。
不好……上次的官員招考!?會不會已經有數以千計的川人埋伏考上洛城官員!?如
此,萬一楊鵬真的沒命,洛城官員又都已是川城人馬,那位老頭城主……姓水,叫做水溢
吧,要以女婿的身分接管洛城易如反掌,等到洛城完全淪陷後,緊接著便會出兵攻打風菊
二城。
所以我勢必得扶持楊家兄妹其中一人世襲洛城城主才行,不然風菊二城危在旦夕。
「東西都齊了?」上司對下屬的口吻。
「是的,」剛剛突然進屋的掌燈者開口:「昨晚才全數集中至此。」
「嗯,利用剩下幾天,木箱裝飾得華麗些,掩人耳目。」年輕的上司一臉斯文,聶雁
卻看得出來此人明顯經過鍛鍊,至少剛剛進門前,自己只聽見掌燈者的移動聲:「去夫人
那裡吧。」
「是。」
室內再度回歸黑暗,聶雁稍稍鬆了口氣……幾乎同時,楊鴞也稍稍鬆了口氣。
看來即使是出於本能,楊鴞也知道什麼情況是危險的、哪些人不能靠近……只是他是
從哪摸入這個軍火庫,恐怕就沒人能知道了……
再度往下望了一眼:「……」
剛剛那人是目前幾乎取代年邁的立法相的胡誠,雖然早知道整個立法單位都已經淪陷
,但沒想到今夜能見到首腦之一,嗯?他在這個時間進入夫人的屋子,就算都是川城間諜
,但畢竟男女有別,禮儀上並不合適,難道假夫人跟胡誠的關係親密至此?或也跟我一樣
男扮女裝?聽剛才的語氣,似乎經常深夜接觸。
對了,看來整個洛城內城,一定也跟歷史上許多國家一樣,皇室總有許多密道,否則
不論原因,胡誠時時深夜來訪的話,多少會遭人非議,所以……
看向一旁的楊鴞……
「咕嚕嚕嚕嚕……」楊鴞的肚子在叫。
「……」把他一個人放這裡不是辦法,但要怎麼帶他出去?他應該也是從某條密道溜
進來的。
如果可以,我想立刻趕去孟府一趟,現在這等情勢比起還有利用價值的楊鷲,戒備不
怎麼森嚴的孟府更加危險,如果他們那裡暫時沒問題,可以把楊鴞託付給孟府照顧……
問題是有什麼辦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帶出去?密道在哪?也必須讓楊鵬更詳細徹
查胡誠這個人,看他的舉止氣度,加上能力出眾,在川城應該有一定的地位。
「嗚噠噠……砰砰砰。」很細微的聲音,楊鴞傻笑著……眼神往下望……
---
在玻璃中加入各種金屬和金屬氧化物,可改變玻璃顏色,如:
錳》》可以改變玻璃內因鐵造成的淡綠色,多一點錳可以製造淡紫色玻璃。
鈷》》藍色玻璃。
錫》》錫的氧化物可造成不透明的白色玻璃,近似白色陶瓷。
銅》》銅的氧化物會造成青綠色玻璃,金屬銅則會造成深紅色不透明玻璃。
鎳》》藍色、深紫色、甚至是黑色玻璃。
鈦》》棕黃色玻璃。
金》》非常微量可使玻璃更加鮮明,像是紅寶石的顏色。
銀》》銀的化合物可以造成橙黃色玻璃。
大家看到這裡應該都知道了,其中理化理論轉成技術使用,已經非常複雜,所以當時聶雁
在酒吧裡看到彩色玻璃非常驚訝,這樣的物理化學技術若應用在研究武器上,將會對鄰近
他城相當不利。
第三十六章 縛雞之力
「鴞……」天啊!
此時楊鴞突然一個翻身,自由落體般往下掉,嚇出超級特工一身冷汗……所幸楊鴞的
身手出乎意料之外的好,這一點實在意想不到,翻身時沒向屋樑借力,落地時居然輕巧無
聲,站穩後還不忘往上方看看『新朋友』……一臉真誠善良。
「……」沒想到他身手敏捷,又能簡易互動,好辦多了。
同樣一個自由落體般下降,在楊鴞身旁落地,剛一站定手就被一股大力拉了去……想
來楊鴞不大會控制力量,又或者是見到朋友也下來了,很興奮……而也是這時候,聶雁才
能正確目測此人體型……不同於他的哥哥楊鵬與妹妹楊鷲,楊鴞顯然是雲哥哥那一類的,
足足高出自己兩個頭。
走私貨堆滿整個空間,高高低低的木箱,有些敞開,有些已經釘死,楊鴞如地鼠般敏
捷,又如識途老馬,三兩下到了剛剛從上方看過去的角落……
「……」這是相當早期所使用的榴彈系列WE709,難道他要我把這一帶夷為平地
?
不對,先不提一般城民,楊鴞應該不知道這些東西如何使用,況且我要把這一帶破壞
殆盡也用不著這種古老軍火……那他到底想傳達些什麼訊息?
思考間,楊鴞開始說話:「咚咚咚……噓。」說著,手還學著小鳥翅膀般上下鼓動,
原地轉圈……一臉期待地看像聶雁。
「呃……咚?」嘗試著回應楊鴞,儘管根本不明所以。
用力點頭,笑得歡快:「咚。」似乎很高興新朋友回應了自己。
緊接著,楊鴞蹲下身來,開始動作……身高足足兩百公分的壯漢窩在地上的視覺效果
很奇特,隨即將眼前的榴彈系列不費吹灰之力地整箱抬起……
下方赫然出現一道暗門,該說是被破壞到已經失去功能的暗門,猜想是整個內城原本
就有不少四通八達的密道,而正好這一條被楊鴞找了出來……
「……」原來他是想告訴我這個,他是從這裡進出的吧……回首看向這位洛城次子:
「!」聶雁再度被嚇了很大一跳……所幸自己的運動反射神經優異,阻止了一場災難!
但也因此整個人當了那一箱WE709的人肉墊背。
原因是才剛一回頭便看到楊鴞想把整箱的榴彈往地上『重摔』……如此不但殲滅外面
衛者的成功率大幅提高,兩人死無全屍的機率也是高達百分百,就算木箱份量不小,這情
況還是只能硬接了。
天曉得這些經過了萬年的軍火現在的功用如何?就算平時放著無緣無故自己炸了起來
也不稀奇……更何況如此粗魯地重摔,就算摔了沒爆炸,也讓外頭的人發現,更添麻煩。
「叮咚,」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差點沒命,楊鴞見聶雁狼狽地爬起身:「咚叮……噓
!」學著剛才在房樑上,新朋友將手指放到唇前的禁聲手勢,似乎對對方的大動作相當不
滿。
看著那傻笑的大臉,比出警告自己安靜的手勢,聶雁頓感無力……真是哭笑不得。
幾番折騰後將所有移動過的行跡掩飾消除,終於進了暗門走入密道,卻不如想像中的
狹窄,當然也算不上寬敞,大約是單人前進不會感覺狹隘的寬度,行進間沒感覺到任何一
絲通往戶外的新鮮空氣流動。
楊鴞帶頭,走得很迅速也很歡快,蹦跳的開心模樣好像迫不及待想帶新朋友前往某處
……身形龐大卻腳步靈動的模樣,讓跟在後頭的聶雁有些驚訝……
「叮咚咚咚……咚咚咚叮。」學著小鳥想飛翔,這個動作依然讓人摸不著頭緒。
「這裡是……」
出口處是一座鏡臺後方,楊鴞似乎很熟練地移動鏡臺,雖然過程粗魯弄出不少聲響,
但這附近似乎沒有危險,不過聶雁依舊戒慎小心地踏入這個未知空間,全身警戒……環顧
四周。
……似乎只是一間平凡的房間,擺飾華貴卻凌亂。
嗯……以剛剛行進的距離不遠來判斷,這裡應該還在黛姬夫人的園子裡,所以這個房
間應該是……
「嘖……楊鴞又打翻東西了吧?」戶外傳來衛者的聲音。
「這幾個月來常這樣,明早侍者會收啦,一個晚上老是這樣乒乒乓乓……擾人清夢…
…」
「就是,簡直是吃貨,吃得多居然睡不多……好歹也讓我們睡會兒……嘖……」
聶雁回首看著一臉開朗,完全對剛剛的對話不以為意的楊鴞,突然百感交集……真不
知他是幸或不幸……
「他們從沒稱呼你少主?」輕聲詢問,當然不期望得到回答。
他母親被掉包後,自然無人理會他,不知平時有沒有被這些衛者欺負……對了,我想
以前真正的黛姬夫人恐怕早有遠見,楊鴞其實身手不錯,剛剛看他下樑,還有在密道內行
進的速度……嗯,也對……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
原來母親真的還是會為孩子著想的,不管孩子如何,即使不正常,也至少希望他有自
保能力,所以才讓他學習了些基礎的武術步伐,加上他可能體質使然氣勁又相當強,必要
時逃跑總還是辦得到,又不至於無故日常傷人。
一段難以言喻的思緒掠過腦海,但此時自不是想這些感傷事情的時刻,聶雁仔細觀察
附近的動靜……當然,以剛剛的衛者的值班情況看來……
凝神細聽方圓三十公尺內的各種細微響動:「這裡守衛不嚴,進出相對容易……」
只是把楊鴞運出去沒問題嗎?畢竟是住在假夫人地盤上的少主,把他弄出去肯定會被
發現,自己把他弄出去也只能往孟府託付,但現在他們自己的安全狀況都堪慮……
「……不行。」我得立刻去孟府一趟……反倒是鴞少主在這裡其實相對安全,因為他
沒有被殺的價值,說起來這到底是好是壞:「鴞少主,」
聶雁回首,已經自顧自地在床上蹦跳的楊鴞聽了呼喚,一雙藍色大眼傻呼呼地盯著新
朋友瞧。
「少主,」來到床邊,壓低聲音:「我必須出去一趟,以後……若是有機會定回來看
你。」想了想,反正對方聽不懂……毫無芥蒂的眼神:「你我同病相憐,能在軍火庫相遇
,說不定真是緣分,我……也不知道還能存在多久……你我都是過一天算一天的人,若是
能找回你母親自然最好,若找不回……嗯?」他這是?
似乎是聽到某個關鍵詞,楊鴞原本站在床上的龐大身體,突然跌坐到凌亂的被褥上:
「嘶嘶嘶嘶!」上下唇抿成一條扁扁的線,還拼命用手摀著嘴巴。
「……少主?」從他的行為舉止看來,似乎總有些想傳達的意思,只是我無法理解: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什麼?」
「嘶嘶嘶嘶嘶!嗚嗚……」用力搖頭:「嘶嘶嘶嘶!」接著似乎很害怕地拉著剛認識
的朋友……手勁之大,聶雁差點反射性出手扳開。
……我剛剛有提到什麼嗎?糟了,我得快些趕到孟府,說不定孟府上下現在已經被殲
滅了!
似乎察覺了對方沒有要立刻離去,楊鴞稍稍放鬆了力道,但依舊一臉懇切:「嘶嘶,
噓!」拼命搖頭……隨後慌亂地從床墊下摸出一件綢緞包裹的物品,交到新朋友手上。
接過那沉甸甸的重量,聶雁立刻意識到裡面包裹的是何物,見楊鴞對自己神情關切,
突然有些感傷:「你是在擔心我?」
「……」不明所以,繼續:「嘶嘶嘶嘶……嗚嘶。」繼續做出摀著嘴巴的手勢。
再度想了想……揣測:「你……不讓我去找你母親?」他有這麼深的思維嗎?
似乎還是聽不懂聶雁所言,但對某個關鍵詞有反應,又開始使勁抓對方的手……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母親的下落?」有可能,看樣子是對自己的媽媽有反應。
而聶雁得到的只是不斷抱著頭,畏懼恐慌……不斷發出嘶嘶聲的回應。
「少主,謝謝……東西我暫時收下了,現在真的得走了,」手覆上緊抓著自己的大掌
,企圖傳遞安定人心的暖意:「你放心,我若在,一定回來探望你。」
好像從交疊的雙手感應到了什麼,花了不少時間……楊鴞漸漸緩和了下來:「……咚
叮。」
「沒事的,你會好好的,你的哥哥妹妹也都會好好的,交給我。」
給予別人溫暖與安定感的人,往往自己過得不怎麼溫暖幸福。
持續安撫了這位無助的少主一陣,好不容易……聶雁見他又再度快活了起來,頗有精
神地站在床鋪上直轉圈,才安心地趁門外兩位衛者小睡的空檔迅速溜出,立刻攀上屋頂。
夜色中,身著夜行裝束,在毫無長廊擺飾阻隔的屋頂空間,直線往孟府的方向以極快的速
度奔進……
「還在擔心子翎?」
「呃……嗯……是啊。」
寒風吹過深夜,風城的風向儀非常整齊地指向同一方位,由於天寒,草叢間已然沒了
蟲鳴,倒是不遠處湖泊漣漪依舊,映著新月微光,泛著粼粼。
大夥兒住的距離不遠不近,塚山朔也不是不知道聶雲最近喜歡躺在自家屋頂與風車作
伴的習慣……只是平時不好點破,但今夜確實寒冷,也就帶上風衣,順著梯子,不請自來
。
「不是已經收到回信了嗎?」
「……嗯。」其實早就擔心得七上八下,苦著張臉:「子翎他就說了『知道了。謝謝
。』五個字……還是用原本少主寫的信直接在上面做出記號的,我在想……」
「想什麼?」將風衣隨意蓋在子翔身上:「蓋著吧,可別之後見到弟弟,自己卻病了
。」
「……謝謝,長少主啊,你覺得……」
「別叫我什麼長少主。」
「喔……」一句話到了口邊,又嚥了回去。
大風車隨著一陣狂風發出吱咚的響聲,扇葉晃了幾晃……
「雲弟剛剛想說什麼?」我還是別躺了,雲弟身子骨硬,不怕冷,我可不行。
「就……你覺得子翎會不會出事了?」趕忙坐起,一開口就劈哩啪啦沒完:「他前幾
次回覆都挺慎重的,會另外寫信,這次看來相當匆忙……我擔心是不是信到的當口他身邊
出了什麼狀況……唉,我這做哥哥的其實真是千百個不願意他去,可又知道他多半是被我
激走的……怪得了誰呢我……現在真的只求他平安,之前看少主拆閱他的那種叫做密碼信
的東西,好像挺不容易懂的啊,我看那樣子也知道子翎還有空閒花心思,這樣也代表他平
安……我也就還能冷靜……」
朔想了想,逆向結論:「所以這次回覆過短,你認為他出事了?」雲弟……越來越會
動腦了。
「就是不知道我才煩悶啊。」壯漢上身坐得筆直:「你要知道……我弟弟雖然算得上
挺聰明,但他到底手無縛雞之力,要是有個萬一……我是真的害怕。」萬一被人以為他是
妖怪,活生生打死……也不是沒可能誒……怎麼辦……
「手無縛雞之力……」朔眨眨眼,很想說些什麼……想起那一夜自己抱著禮子入山,
打算交給彭佬先帶回風城,結果子翎突然出現與楊鵬激戰……
「而且我川城的師父突然要召我回去,說是城主與洛城聯姻,所有城中有些地位的人
都被邀請了……我師父自然也受邀了,這種邀請以他的個性是不會想去的。」
「之前聽說過你師父,記得是喬老先生吧……」朔聳聳肩,理所當然的語氣:「他是
名人高士,自然不會去這種根本莫名其妙的場合,明眼人都知道這聯姻有問題。」
聶雲鼓著腮幫子皺眉,難得在心裡計算:「所以我師父讓我回去,由我代替他出席川
城城主的婚宴,也好打發了這場約會……」
「你是他弟子,應該的。」
繼續難得的算計:「所以我就在想啊,有沒有可能順道繞去洛城一趟,可是……白天
少主說過些天要跟我一塊兒出發……有他盯著我,我哪還能上洛城找弟弟?」一臉懊惱惋
惜……難得有機會就這麼白白浪費了……子翎,你可千萬別有事啊。
朔想了想:「那個自然,因為風城也受到邀請了吧?菊城也一樣,姬婆婆也讓自己的
曾孫子去了,聽說川城城主好色,所以不敢派孫女……不過不去可失禮了,萬萬不可,洪
城肯定也受邀了。」寒風掠過,打個冷顫,思路清明了起來,建議:「要不,你就乖乖跟
著,子翎沒說他在洛城是什麼職務,說不定你們能在川城會合?」
「少主之前也這麼提過……可是……」皺著眉頭,真誠:「可我就是想直接飛到子翎
身邊。」
「就算在川城遇不上,回程時路過洛城,屆時不趕時間了,再做打算,比較有希望…
…我想端弟老阻止你,定有他的想法。」
苦著的臉比苦瓜更苦了:「少主是怕我礙手礙腳,妨礙了弟弟……哎,就我腦子不中
用。」
瑟瑟寒風,塚山苦笑了一下……
既然有自知之明,那還是別去了吧……子翎才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呢。
或許子翎比我們所想像得更依賴他的雲哥哥吧,所以才裝什麼都不會……大概吧。
---
張學友《情書》
電影《情書》草沒看過(雖然一直想看),所以無法介紹,但中學時期聽到張學友的這首
歌,其中一句話草一直記得:『等待著別人、給幸福的人,往往過的都不怎麼幸福。』其
實我不太確定這句話的斷句中間有沒有那個頓號,如果有的話,就很像聶雁此刻的心情吧
。
第三十七章 一盞茶
「……是子翎?」開窗後見到……好怪的衣服。
「嗯。」微微有些喘息,聶雁往屋內櫃上看了一眼,油水沙漏顯示著已是將近凌晨四
點。
直接躍入窗子,扯掉蒙面頭套塞入口袋,知道整個孟府似乎都無恙,安心了不少。
「采蘋還好嗎?」畢竟他不住這裡。
「采蘋這些天都在他父親那邊,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嗎?」楊鵬提起茶壺,手掌
試溫:「嘖,涼了,我請人重沏過。」說著就要往門外去。
「不用,我馬上走,」阻止了楊鵬的盛情:「鷲少主一切安好,我把計劃告訴他後,
情緒安定許多。」
「那你呢?」緊張地捉住子翎的雙手,來回審視,左右端詳:「你還好嗎?」
幾乎是出於反射動作,藉著找椅子坐的機會,又一次不著痕跡地掙開:「……其實我
要出來一趟沒你想像中困難。」難道楊鵬他……不會吧。
聞言,稍稍愣了一下……隨即:「也是……」
子翎剛剛都站到窗子前了,才敲敲窗子招呼,不然我壓根兒沒感覺書桌窗前已經站了
個人……這身手的確了得,要是他想,每晚出城也不是問題,但畢竟也太累了,這都要一
口氣跑多遠的路!?今晚肯定累壞了……
思緒轉瞬即過,楊鵬笑了笑:「見你沒大礙就好了,我安心了不少,畢竟最近局勢風
聲鶴唳。」
「謝謝,」淺淺微笑:「其實我已經巡過幾個房間,知道大家都安好,本想留書離去
,但又覺得有些話用寫的不妥,見這間房燈亮著,就來了。」
「是嗎……」一雙藍澄澄的眼睛,專注深情:「那幸好我這兩天醒得很早。」
「……嗯,楊鵬……你……」應該不會吧?這種尖峰時刻可不是談這種感情問題的時
候。
「嗯?」將瓷製茶杯滿上,微微發勁:「勉強應該算是溫了,你喝喝看。」
「……謝謝。」
接過茶杯後,盯著暖紅色的液體表面,一如既往地看不見自己的面貌……
用氣勁加熱?短時間到這種溫度的話……很厲害了,我也未必做得到,嗯……如果是
雲哥哥,那種能用手指瞬間碎裂鋼鐵的程度的話,呵,這杯茶大概可以冒煙了吧。
……常這樣呢,不知不覺總會想起雲哥哥。
「子翎剛剛想說什麼?」
眨眨眼,思索了一陣……隨即:「你真很想認我這個大哥?」
「啊!?三更半夜你跑來問這個!?」慣性地抽起俊秀的臉……
直盯著手中那杯微溫的紅茶:「不,只是覺得你太熱情,我不習慣。」頓了頓,突然
轉過話題:「對了,剛剛我在軍火庫見到鴞少主,還有胡誠。」
「胡誠?你說立法那邊那位最近把孟叔叔整得很慘的的胡誠……」軍火庫又是什麼地
方?
依然盯著手中捧著的溫暖紅茶,芬芳的香氣帶著些微苦澀,很提神……穿著一身黑衣
的聶雁只是盯著、看著……說著,靜靜地交代剛才所見與自己的歸納。
陳述時,視線只看著手中的紅茶,儘管映照不出自己,仍能感受到些許溫暖……
戶外寒風凜冽,冷鋒疾速透入窗縫,呼嘯而過的聲響讓氣溫又降了少許。
聶雁依舊盯著紅茶,雖然長話短說,卻也口乾舌燥,但怎麼都不想喝掉它。
「……我明白了,這一陣子孟叔叔的確被其他城臣整得很慘,眼下除了碇家保持中立
外,內城簡直……唉,不說這些政務上的事讓你操心了,反正你有想知道的再問吧。這幾
天我們也沒閒著,那位胡誠我們自然查了,現在對照你說的……那些近期對付城中元老的
,果然都與川城有扯不清的關係,胡誠應該是川城八夫人之子,『湖澄』吧。」就不知道
他跟假夫人的關係了……
楊鵬一邊思量著,繼續輕聲發話:「但就這行動看來,假夫人並不想用太過粗暴的手
段剷除我們,雖然風聲鶴唳,但只要別落人把柄,短期內還算安全。」
「嗯。」還是盯著看。
「但也不是長久之計,看樣子送嫁行伍出發前,得把孟叔叔一家送往安全的地方避難
……不然鷲妹一離開洛城,情況就很難說了。」
「嗯。」依然盯著看。
「你覺得風城安全嗎?」試探的口吻,也是表達出超越同盟關係,甚至以上的誠意:
「菊城孟叔叔的語言不通,所以我不考慮,我想讓采蘋父女也一同前往,我是長兄,送嫁
我必須出席,但你若懷疑采蘋的話,孟戟陪同他父親前往風城也合情合理。」省得要看著
心愛的女孩出嫁,又得分神擔心自己的爸爸。
「……」依舊盯著紅茶表面,輕聲:「謝謝,我知道你的用心,儘管多年前曾經敵對
,但風城亓夫人是識時務的人,我也信任孟先生父子。」況且采蘋是雲哥哥的內妹,楊鵬
的意思是即使采蘋真是川城人馬,也有孟氏父子制衡著,再說朔似乎也一直待在風城,想
來沒太大問題。
還有……楊鵬想表示出同盟以上的誠意,才有此提議,或許那晚在菊城卡馬,我初次
與他對話時,不該說那種想與他成為朋友的話,往後不管遇到任何人,我都得更加謹言慎
行。
因為只要我一天沒消失,似乎……時間拖長了,會更傷害任何關愛我的人,儘管他們
遲早會被時間消除我存在過的記憶,但,我依然不想在這段不知長短的期間裡,拖累任何
人,特別是對我好的人;因為沒有人知道我還能存在多久,如果是三五天也就罷了,如果
是三五年呢?我這種渴望別人關心的情緒,我自己明白,但,這三五年中,我若真能坦然
接受除了雲哥哥之外的人的感情也就罷了,夢一場,消失了,連回憶都不存在了,大家都
不會受到傷害。
可我根本不可能接受,卻又渴望他人給予的溫情,既知自己心態如此,那就不要折磨
人了……
「你那紅茶到底喝不喝?」一臉不爽,我都特地發勁加溫了。
「……」還是一直盯著:「不喝……吧……」猶豫的音色。
「啊?」這是什麼語氣又是什麼答案?
盯著紅色液體的神情,有些淡淡的悲傷:「楊鵬,我不可能讓你做我弟弟,抱歉。」
抽臉:「……靠,誰真想做你弟弟?」輕聲補上一句:「認這種會變小娃娃的傢伙叫
大哥……要是哪天傳出去,我楊鵬兩個字倒過來寫。」
聞言,終於抬起頭,彎眉笑了笑:「你好像很喜歡把名字倒過來寫這件事情當賭注。
」
「……你幹嘛注意一些不重要的細節?」嘖……
繼續低頭凝視:「這杯茶,被茶杯包圍著,所以能夠擁有型體,存在在杯子裡。」
「……」他想說什麼?
「所以我還是不喝比較好。」
萬般珍惜地將已經冷卻的紅茶,輕輕放穩在楊鵬的書桌上。
第一次主動拉起楊鵬的手腕,來到鏡臺前……
「楊鵬,謝謝,但即便以兄弟相稱,情感上也不能讓你做我的兄弟,抱歉,」眼神看
向玻璃鏡,示意:「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其實也不是沒有意義,我只是不想傷害任何
愛我的人。
「!」一雙藍眼睛瞪得老大,好像要把鏡子給瞪破。
似乎很難措詞,微蹙眉,斟酌了一會兒:「所以,我不能讓你當我『弟弟』,對不起
。」意有所指地暗示……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視線拉回身邊的人身上:「……你明明在這裡……」為什麼鏡子映不出人!
?
苦笑了一下:「別計較這種細節了,反正……謝謝,然後,對不起。」輕輕鬆開手腕
:「我走了,孟先生父子與采蘋,麻煩你安排了,我也會去信風城事先知會。」
能補救的就是……今後對所有人保持稍遠些的相處距離,尤其是那些愛護我的人。
對了……或許……若這次事件結束後,還有時間的話,跟楊鴞相伴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要進出他房間不難,至少……別讓剩下的日子,過得這麼落魄孤單。
可是他……好像還是有感情吧?至少他就記得自己的母親……嗯,那還是不要吧。
結果……我果然還是得一個人嗎。
「啪!」剛剛被黑衣人打開的窗子,被硬生生地從後方押回去,持續緊閉姿態。
「……」在窗戶與楊鵬之間,無奈回首:「怎麼了?」
一手還押在窗上,掌心可以感覺到戶外凌晨的溫度:「……外頭太冷,喝杯茶再走。
」
「……」看了一眼身邊書桌上擱著的紅色透明液體,接著近距離對上那對好像在爆走
邊緣的藍眼睛:「你不明白。」
「你什麼都不解釋我明白什麼啊!?」火大的表情,唯一的一絲冷靜還記得用在壓低
音量上:「你這人為什麼就這麼不老實!?還有不要以為我蠢到當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喝
茶!」
「……」嗯?嗯……
已經火大到揪起那件怪衣服的衣領:「你喝了,我會再添,這次喝過了,下次見面時
我還會再添,茶沒了,可以再沏一壺,然後我會再倒給你,你喝完了,我會再次滿上。」
用很簡單的語彙,傳達深奧的思維……痛心疾首的聲音:「不需要珍惜到……這種捨不得
喝了的地步!」
驚訝……微微睜大美麗的雙眼。
如果說雲哥哥是最寵我的人,楊鵬,說不定是最懂我的人。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有時候……甚至會想……要是能坦然接受,就好了。
「……楊鵬,」頓了頓……突然笑開:「呵,我想……若你能順利成為洛城城主,洛
城人民就有福了。」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看著近在咫尺的笑容,愕然的情緒讓手鬆了鬆:「……都什麼時候了你跟我扯這個!
?」
「對了,說這個可能早了些……不過,往後請你多關照楊鴞,他畢竟是你弟弟,若黛
姬夫人找不回來,他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當然……即使最後是鷲少主世襲,我也會這麼
請託。」
已經怒到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說話了:「你接納一個癡兒,比接納我更多!?」
「嗯。」肯定地頷首……這樣應該夠讓楊鵬生氣了吧?
其實我已經接受你了,只是接受的方式比較不一樣,如此而已。
「……」氣到沒力氣了,鬆手:「你走吧。」
自若鎮定,繼續火上澆油:「嗯,是差不多該回去了,在鴞少主那裡耗了不少時間,
我不放心鷲少主一個人。」
「……你滾!」音量倍增!
「這邊的事,有勞。」輕聲交代。
離開屋內溫暖的光源,寒風凜冽侵肌……再度躍上屋頂琉璃瓦,戴上面罩,迎風以最
快的速度奔回內城,不知道這種極速是在逃避屋子裡的人,或是自己的感情。
感覺到眼角有些硬硬的東西……那是在冷風中結冰的眼淚。
……楊鵬,你並不是一杯隨時能滿上的茶而已,你是人;而我捨不得的是那杯茶背後
的情意。儘管此時,此刻,你能為我付出滿滿的關愛,但我又怎麼可能忍心讓你持續到…
…那未知的多久以後?誰知道是一天,或是十年?即使我把一切都坦然相告,我又怎能讓
你陪我耗這種虛無的光陰?我怎麼可能給那些珍惜我的人這麼多無謂的負擔?
我當然知道,反正這裡的一切隨時都會變成『根本沒發生過』一樣乾淨,我大可以用
隨便的態度與任何人交往,大可以隨口應承許多事情……但我就是做不到。
沒有為什麼。
如果在這個時空的我存在的只是一瞬,哪怕是這麼短暫的一瞬,我也不想違背自己的
心意,儘管那看起來很庸人自擾、毫無意義……但我所能存在的就是這麼短的時間,若在
如此有限的光陰裡,我都不能實踐自己認定的行為,那樣……
如果連這都做不到,在僅有的這點時間內連自己都背叛自己、讓欲望腐蝕我的意志?
然後未來的某一天,重新洗牌當作一切沒發生過?那不是太可悲了?
就算在這個公元五萬年的世界,我將從此孑然一身,然後回到什麼都不懂的幼年時期
,文明末世,繼續在沒有親人的時空當終極兵器,哪怕屆時我將只能是一件兇器,也好過
在突然消失的當下,驚覺懊悔自己愧對過那些重視我的人。
我情願什麼都不要得到,也不要讓那個懊悔的瞬間發生。
我希望,至少在那個瞬間的我會是慶幸的,慶幸地看到他們即使沒有我也能過得很好
,即使時間重新來過,他們的生活並不會因為失去我而有太大的更改。
那樣,我今天的遺憾,就能成為屆時的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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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周華健的聲音,《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頂》。
一九九一年年底,歌手周華健發行了第一張國語專輯《讓我歡喜讓我憂》,現在想來也是
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其後這首當時收錄其中的歌曲,有許多歌歌手翻唱過,不變的是
歌詞與演唱的人,總能帶給聆聽者一種孤單的振奮,應該尚能詮釋聶雁此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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