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比肩同行
門帶上後,聽著腳步聲緩緩遠離,聶雁的雙眼依舊閉了一會兒。
指腹輕輕滑過似乎還有餘溫的眼簾,捨不得睜開。
戶外的狂歡好像永遠不會停歇,似乎就要這麼喧鬧著迎接春季,不過這一切都不會干
擾心中的那一方寧靜。
「雲哥哥……」微笑,睜開眼,夕陽時分,跟剛降落到風城的那天一樣。
坐起身,看看自己的手掌,攤開後復又握緊拳……反覆數次。
有止痛藥跟鎮定劑果然很有幫助,加上剛剛休整了幾個小時,身體好多了,至少只比
常人乏力些,順利的話明天能完全代謝掉鎮定劑,恢復到最佳狀態。
視線落到枕邊,幸福溫暖的笑容,漫上嘴角……是給自己準備的外衣,輕暖的皮裘、
狐毛帽子,甚至有一雙新的長靴,靴邊還擺著防身用的石製匕首,一切準備妥貼。
「……」尺寸剛好,雲哥哥居然知道我的腳多大……總是這樣,看上去很傻,可是傻
得徹底也就徹底待人好了。
不緊不慢地給自己著裝,手指隨意撥了撥烏黑的短髮,正式回復到聶子翎的身分,不
必再扮演采菊,心態上自然輕鬆不少,接下來還要執行心中放不下的任務……雖然采菊不
在了,至少也暗中守護小月見到爺爺,儘管被風城背叛,但任務中結識的人與許下的諾言
不會改變,鵬需要協助、小月肯定慌張,都與亓家兄妹的作為無關。
……況且還有那些未爆軍火,即便是在這個時代遇見了普羅透斯號,也幫不上忙,再
者,不知楊鷲那邊的情形,萬一湖淋那方面出了差錯,湖澄或者沐楠這時找上門,可一點
自保能力都沒有……雲哥哥剛才招搖過市,還是走為上策。
收拾了些隨身物品,隨手在几上留了字條,若事有萬一,錯過見不著彼此,便在喬老
先生住處會合……喬師父的住處不是秘密,況且自己早該登門道謝,黛姬既然死了,得去
看看楊鴞,即便是與雲哥哥有什麼萬一錯過彼此,總是個互相等待的地點。
況且……喬老先生是當代名人高士,博學多聞,熱心助人,我想不通轉移時空的問題
,說不定於他老人家會有其他獨到見解,這邊過了今晚後,無論楊鷲之行成敗,鵬該會妥
善收拾殘局,我得把握僅剩的時間,將穿越之謎解開。
打點妥當,關上窗子時留意了戶外風景,九重葛沒有香氣,落日殘紅,視覺上格外耀
眼。
一邊盤算著憑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該如何潛入婚禮,一邊將匕首藏於長靴中……邁
步出門時,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在遠山山巔,若隱若現,此時才留意到這間卡馬就在監獄
附近。
沿街自是熱鬧非凡,無論是有錢的商家或是平民都一臉喜慶,天色漸暗,七彩燈籠散
發出既浪漫又熱鬧的風情,這讓聶雁想起洛城的第五城,那個夜生活城門內在夜幕低垂時
也是如此盛況,兩城在熱鬧的裝飾上,真的很像,至少語言與服裝都顯示出了或許在更早
更早,缺少文字記載的年代,他們曾經屬於同一政權,不過當時在第五城時,自己孤零零
一人,如今雖然同樣獨自一人,心中卻盈滿溫暖,感受自是不同。
「小哥!烤魚漿烤魚漿,要不要來一串?」四周都是商販的吆喝,很熱鬧。
「喝點薑茶吧?趕路嗎?」水雅的治理能力功不可沒,即使川城有不少問題,但若只
有水溢,大概這些貧民連最簡單的生意都做不了。
微笑搖手婉拒,信步朝望穿秋水緩緩走去,一面觀察周圍商販。
洛城送嫁行伍熟悉的是采菊,藥者打扮的我都穿和服,但雲哥哥怕我受寒,這身狐皮
裘裝束除了有心人,估計沒有閒雜人等能認出,但……會來找麻煩的自不是閒雜人等。
「我沒有成為人質的價值,想滅口另當別論。」輕聲如耳畔呢喃。
「你這次很遠就察覺了。」尖細卻穩定的嗓音,如陣風般來到身邊。
街道依舊繁華熱鬧,兩人間靜若止水……難為摩肩擦踵,湖澄說現身就現身。
聶雁腳步依舊不疾不徐,瞥了身邊銀灰長髮的臉龐一眼:「好多了。」還是別告訴他
我沒察覺,只是推論後嘗試呼喚,結果不幸中獎。
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湖澄摸摸自己的臉,不置可否:「其實母親非常介懷,不過這疤
淡了後看起來比一開始好多了,沒有想像中離譜,柒月夫人的藥當真有效,再多抹一陣該
可痊癒。」聶子翎該與喬先生家關係匪淺,看來目前不宜動他。
「……」這人還是一樣話多,我說一句,他說一串。
「……」這人還是一樣讓人摸不透。
兩人再無言語,亦無心參與街上熱絡的氣氛,聶雁是因處於半飽狀態,況且雲哥哥沒
料到自己會出門,自是沒準備錢財,至於湖澄,馬上要赴宴,想來該不會想吃小吃。
腳步雖然鎮定,心思卻動得飛快……
……湖澄,不是來滅口的,不然他即使重傷初癒,今天的我也萬不是對手,他應該也
有所察覺,卻沒動靜,看樣子,楊鷲那方面得手的可能性很高,湖淋在洛城手上,即便是
我脫離風城,但與楊鵬的交情是真,湖澄暫時自是不敢妄動,甚至可能有求於我。
三五成群的孩童追逐而過,手中拿著各式面具與糖果,歡樂的氣氛縈繞在兩人周圍,
雙方不為所動,若不是靴子不停踏出微微輕響,兩人在這條街上壓根兒沒半點存在感。
日落的最後一絲微光也已落幕,一位踩著高蹺的藝者,提著近乎垂地的成串燈籠走過
。
「不赴宴?」畢竟名義上是水溢的兒子,該赴宴。
「夜宴後刺殺水雅,母親讓我看著你。」輕瞥了一眼身旁矮自己半個頭的聶雁:「沒
想到多此一舉。」這傢伙感覺上像是大病初癒,但就算是最佳狀態也不是我的對手,可怕
的是他哥哥聶雲。
看著左前方一攤糕餅,色彩亮麗……語聲淡淡:「還有呢?」以水雅的地位自然會請
衛者,婚宴人數眾多,估計得手機率不到兩成……除非下毒,但既需要看著我,自不是用
藥了。
「什麼意思?」
「……唉。」沒錢,來到這個世界後,什麼都想嚐嚐。
兩人又邁開數步,聶雁雖然沉默,眼神倒是不時被周圍的攤販吸引,如今自己被風城
『開除』,很多事情已覺事不關己,內心知道楊鷲成功得手、楊鵬又已順利站回該在的崗
位,外加楊鴞平安,其餘各城內鬥自是無心理會,更何況自己還煩惱著雲哥哥穿越時空的
難題……
比起時空轉移的重重疑點,實在不想在『其他雜事』上花心思。
「看來你消息也快,的確,」淡灰色的眸子狠戾地往旁看去,鳳眼瞇成狹長微縫,完
全沒有上一秒淡然逛街的模樣:「呵,你的鷲少主是得手了,湖淋阿姨的求救信剛到,洛
城方面要求我們不得擅動那批嫁妝。」
「嗯。」孟戟很謹慎,開口就是關鍵,他料定楊鵬有把握讓小月繼位,川城內政他自
是不便干涉,只要將威脅性強大的火力納為己有,其他各城都不敢對洛城輕舉妄動,屆時
他能專心輔佐楊鵬,整頓洛城外華內虛的勢態。
湖澄眼見街已逛了大半,聶雁僅僅『嗯』了一聲後又開始沉思……似乎完全不當自己
是一回事,若不是不忍見母親為妹妹擔憂牽掛,必須找個突破口,試圖讓己方與洛城的關
係有所轉圜,實在不想再白費唇舌。
「啊。」腳步突然定住,復又繼續前行,聶雁單刀直入:「立法相的官印在你那邊嗎
?」
「……沒有。」我對這人的腦子越來越有興趣了……呵,他怎麼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沉吟半晌,各色燈籠將白皙的臉龐照得既朦朧又繽紛:「嗯……這樣嗎,那算了。」
只是突然想到,不過他們自己的事,還是自己解決吧。
湖澄本就極為世故幹練,如今有求於人自是任何示好機會都不放過:「你需要?」
「不,只是據推測,洛城碇族該會需要。」孟戟不會把這等麻煩事往身上攬,況且碇
族找不到官印,便有理由制約這股家族勢力:「所以順口問問。」
湖澄有可能藏著官印,刻意隱瞞,但以碇族的勢力網絡,未必找不到,湖澄若的確遺
失了官印,碇族找到的機率反而提高……說起來也不是我非插手的事,況且多我一人搜尋
,效果亦有限,既然站在這條街上想不到官印去處,換到洛城去想也同樣想不到。
「原本的確在我手上,但……」本就細膩的嗓音,此時音頻有如針刮鐵板:「我懷疑
在黛姬身上,因為幾乎是在黛姬被我制服的同時遺失的。」反正事跡早已敗露,說話便直
白了些。
「原來如此。」
看來湖澄說的是真話,要不他大可擄了黛姬後連夜快馬加鞭送來給水雅折磨,相信以
他當時立法相位高權重的勢力,運個昏迷或者毀容的女人出城很容易;很可能是萬急之中
,黛姬落難前拿了官印,用以要脅湖澄不得對自己不利,不料反倒激怒湖澄……這麼說來
黛姬貼身攜帶官印的可能性不高,因為湖澄該已經搜過身了,很可能被藏在某處。
楊鴞?
不,不太可能在楊鴞那裡,若我有東西怕被敵人找到,絕對不會藏在心愛的人身邊,
畢竟萬一被找到了,敵人首要會拿自己的兒子發難出氣,所以不太可能在楊鴞那裡。
算了,我還是想想雲哥哥生日前該如何破解穿越之謎,比較實在,沒多少時間了,很
可能是四月七日當天,也很可能就在下一秒……我真該跟在雲哥哥身邊,萬一他在我不在
身邊的時候突然……還有,雖然我認真交代過他,但……這樣好嗎?當時在卡馬樓梯上,
雲哥哥也說過他不能離家太久,說起來他畢竟是有家室的人。
我……有四位嫂嫂,若要去見喬先生,勢必要有心理準備,該收的『東西』必須收好
……
嗯……若見到喬先生,還是先問該如何阻止雲哥哥比較實際。
我知道若我來到五萬年,雲哥哥會善待我,如此,就夠了。
「眼睛怎麼了嗎?」真的很想把他的頭剖開瞧瞧內容……
放開用指腹輕輕壓著的眼簾,一條街即將逛完,銜接下一條街,聶雁首次對身邊的人
微笑:「沒事。」
銀灰色的眸子瞬間少了犀利,一愣:「……你笑起來真好看。」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連自己都覺得驚訝:「呃……我是說……」看著朦朧彩光映上的笑顏,以及燈籠掩映
下絢彩奪目的黑曜石般的雙眼……湖澄突然侷促了起來。
「謝謝。」要是鵬大概會說:靠!你笑那啥死樣子!?
轉過一個街角的同時,對於聶雁完全不以為意,直接接受了自己的讚美……湖澄當真
傻眼。
論武功,他聶子翎不及自己,論相貌,自己再擦兩個月的藥估計不會差太多,聰明才
智或許有得一拚,可剛剛那抹微笑,突然覺得身邊這人……自己永遠望塵莫及。
「像你這樣的人,到底要用什麼打動?」老練的社交手腕,迅速整頓好情緒:「你該
知道我現在有求於你,別賣關子,直說吧。」婚宴已經開始入席了……身邊這位比我想像
中難捉摸。
「我是知道你需要幫助,但我沒有厲害到你不說我就知道你想要我做什麼。」這好像
是今天第一次對湖澄說比較長的句子,我果然已經把大半心思放在時間軸上了。
不是很確信自己聽到的意思,戒慎猶疑:「……你的意思是,不求回報?」
「只要力所能及。」自來到五萬年,哪一天不是在做慈善事業?
抿緊唇,評估的表情:「要你背叛風城及洛城?」
「呵,」當真笑了出來,無奈地望向身旁:「當初會幫著風城主要是為義兄,如今我
跟風城的關係你該早有耳聞,至於洛城……嗯,我也不曾效忠,但我當楊鵬是朋友,如此
而已。」
「……哈?」好似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你當楊鵬是朋友?」
「不對,我更正,」不知為何,想起那隻小虎貓……神色溫和,凝視前方:「是知己
。」
越是接近婚禮會場,交通越混亂,人聲雜沓,聶雁本就輕聲,一句『知己』差點淹沒
在人潮中,饒是湖澄功力精湛,才能聽見那聲知己中,帶著很輕卻又厚實的感情……那是
自己不曾聽過的音色,有如那抹微笑。
「我方希望湖淋安全回到川城,假扮黛姬並使其致死一事,洛城不得追究。」
「盡力周旋,」也沒什麼好周旋,給湖族一鬧,鵬反倒有機會回洛城繼承城主,況且
他本就厭惡黛姬,說來還該感謝湖族:「軍火?」若軍火順利交易,想來保障湖淋的安全
,不是問題。
「什麼都能拿來交易,只有軍火不能放棄,我想跟你詳談。」狡黠的眼神,招牌式地
瞇起本就狹長的眼:「……你想混入婚禮?」雖不明原因,但以他今日虛弱的情況,很困
難。
看著遠處婚宴會場入口,門庭若市:「考慮中。」
湖澄略一沉吟,開口:「嗯……要不扮我的隨從,如何?」終究該先給他些方便,日
後提出要求也較有底氣。
「……」算盤打得真精,不愧是曾在洛城隻手遮天的高官:「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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