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Brian做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夢。
他跟Fany都變成了小孩子，兩人坐在一個巨大的英式花園內，陽光溫暖，
花香撲鼻，綠草如茵，地上鋪著舒適柔軟的野餐氈子，上頭放滿精緻的銀質
家家酒餐具，他賣力地用牛奶和著泥巴，製成一個個造型奇醜的小蛋糕，還
飾以同樣以泥巴捏成的草莓。
Fany再三抗議，滿臉委屈，但當Brian把小蛋糕送到他唇邊時，還是乖
乖地張開口吞下。
咬牙切齒的嘴嚼聲和志得意滿的清脆笑聲，伴著輕柔涼風，響遍了整個
綠油油的花園。
帶著愉快的心情起床洗漱，Brian輕聲吹著口哨往餐廳走去時，卻見四
個表弟妹呆滯地坐在酒店大堂，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
他一怔，急步走過去，「你們在幹什麼？」
「爸來了。」Jason皺著眉抬頭，神情既疑惑又不安。
「姨丈來幹嘛？」
「不知道，他一看到我們出現就發瘋似地大吼大叫，媽媽一句話都不肯
說，姨母拉著他們回房間去談。」
「我去看看是甚麼一回事。」Brian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你們先去
吃飯。」
沒想到Carrie卻說：「不用去了，媽媽打算跟爸離婚，他們一定在談這
事。」
明明不是甚麼滑稽事，現實卻似上演趣劇般，四顆腦袋各以誇張動作齊
刷刷地轉向女孩。
Ryan首先回神嚷道：「亂講。」
「我也一直以為自己過敏，看來是真的。」
「亂講。」這回是Jason。
「隨便你們怎麼想。」Carrie木無表情。
看到兩個表弟同時張開口，Brian輕咳一聲，說：「吵這個有甚麼意思？
通通站起來，跟我去餐廳吃飯。」
「可是……」
「沒有可是，站起來。」
四人不情不願地隨著他走進餐廳，Brian用力拍一拍弟弟們的肩膊，又
張開兩手同時摟住Carrie和Shane，「沒胃口也把食物給我塞進肚子裡去，
聽到沒？」
盯著他們沒精打采地開始進食後，他才偷著空兒拐回大堂櫃檯，打內線
電話到母親的房間。
「媽，怎麼回事？嚇著小孩了。」
「你等一下。」
Brian聽到電話那頭隱隱傳來爭論聲，然後是一下刻意放輕的關門聲。
「先讓Jason他們去吃飯。」
母親再次傳來的話語回聲有點大，Brian估計她是為了方便說話走進洗
手間，於是放心地說：「已經在吃了。姨跟姨丈真的要離婚？」
「也許。」朱母答得乾脆。
「……」愣怔半晌，他才好不容易尋回聲音，「Jason他們怎麼辦？」
「嘗試理解，學習接受，繼續吃飯，努力做人。」
「媽，不好笑。」
「我很認真。」朱母頓了頓，「等一下讓他們幾兄妹上來，你姨要跟他
們談。」
「好。」
「別待在酒店裡頭，你出去玩吧！」
「我……盡量。」
「兒子，嘗試理解，學習接受。」
Brian放下話筒後，用力拍一拍自己的臉振作精神，收起沮喪神色才回
到午餐桌旁。
那個開口要求他跟Fany同住的男孩，正神采飛揚地問Jason：「我們等
一下要去Copacabana海灘游泳，聽說那兒也有音樂節，你們有帶泳衣來嗎？」
兩個表弟交換了一下眼色，期期艾艾的，都沒有作聲。
Brian坐下來大喝一口咖啡，「他們今天沒空。」
這時候他倒慶幸自己的不受歡迎，那人只悻悻然地瞥他一眼，便轉過身
去不再搭話。
Carrie湊過身來問：「已經有結論了？」
揉了揉她的髮，Brian微笑：「姨讓你們等一下去她的房間。」
飯後陪著孩子們等升降機時，Jason在他耳邊低聲咕噥：「雖然平日家
裡有父親等於沒父親，但若真的沒有了父親，感覺還真奇怪。」
Brian有點想笑，又有點安慰，擁抱他一下，盡量保持平靜的說：「無
論如何，姨丈還是你們父親。」
人都是自私的這一點，再次在他身上獲得體認。弟弟的心分明就偏到姨
身上，讓他無法不高興。
「說時容易做時難，」Jason牽一牽嘴角，「何況他又這麼忙。」
這話題他不方便多說話，只好再次追問：「真的不用我陪你們上去？」
「不用，哥你出去玩吧！」
想說他們不是血親戚還真有點難度，連對白都一模一樣，目送四個表弟
妹進升降機後，Brian乏力地在酒店大堂的沙發坐下來，然後抱著頭苦笑。
若今天面對問題的是他，肯定也會對弟妹說同樣的話。
「你還好吧？」
Brian緩緩地抬起臉看著Fany，問他，也問自己，「我能有甚麼事？關
我甚麼事？」
「…………」
「我沒事。」
「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海灘？」
勉強掀起唇角，他道：「被我看到你赤身露體的模樣，你會更不安吧？」
Fany閃過一絲窘色，嘀咕道：「又不是天體海灘，甚麼赤身露體。」
若是平日，Brian會嚷嚷要頒個人道開心果獎給這人，現在他只想打發
他離開，「我真的沒事，只是累。」
「真的？」
他承認自己耐心有限，忍不住諷刺道：「大媽，要我現在跳支舞作證明
你才滿意嗎？」
Fany雖然帶著無奈，反倒笑了，「好好好，你沒事。」退開幾步，又回
過頭來說：「你頭髮亂了。」
「滾。」懊惱地望向鑲嵌在牆壁上的鏡子，Brian急忙把被自己撓亂的
髮型弄好。
在大堂坐了好一會兒，後來他又移到酒店二樓的咖啡室繼續發呆，從巨
大的玻璃窗子往街外望去，巡遊樂隊來來去去，彷彿整條大街都在舞動，歡
樂處處。
他卻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時Jason還沒出生，父母帶著他一
道回國，姨丈特別喜歡帶著他們兄弟兩人四處遊玩，背著母親給他們買冷飲
糖果玩具衣服，還教他們藏在何處才能避過雙親耳目，動輒便捏著他的圓臉
說：「將來我兒子有你一半可愛就好了。」
曾經，他也很喜歡這個聖誕老人似的姨丈。
於是憂慮難過中，又混雜了一絲似乎毫無必要的罪惡感。
Brian終於一躍而起，撥電話到旅行社詢問local tour的詳情，接待小
姐很快已跟他談好車子來接的時間及價錢。
十五分鐘後，他揚手喚來侍應生結帳。
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已停在酒店大門外，Brian確認過車牌號碼後，走上
前跟司機和倚在駕駛座門旁的導遊打招呼。
那巴西人笑容可掬，「等一下千萬別獨個兒亂走，切記緊跟著我。」
正要登上車子，臂膀忽地被人從後緊緊抓住。
「你去哪兒？」Fany盯著他問。
Brian忍住反白眼的衝動，「你怎麼回來了？」
「他們是你朋友？」
「不是，昨天跟你說過的，遊覽貧民窟的local tour。」
「危險。」
「我一個男的，難道還會被誘拐或者先姦後殺麼？」
Fany靜了半晌，轉頭跟導遊說了兩句，然後竟推著Brian上車，「坐裡
面一點，我也一起去。」
車上早已坐著兩個女孩子，其中一個正是昨天向他問路的紅髮女孩，打
過招呼後，她便拿出一幅色彩斑斕的油畫來，興奮地說：「我們剛剛已經去
過羅西尼亞貧民窟，你看，我在那兒跟一個街頭女畫家買的，很漂亮吧？」
Brian笑著點頭，聊了幾句，側頭見身旁人始終扳著臉，抿一抿唇，便
輕聲說：「別擔心，每年嘉年華舉行期間，里約熱內盧都會增派警力，街上
至少有三萬個警員巡邏，連特種部隊也奉命入城。」
「明明那麼會照顧弟妹，卻這麼不懂得照看自己。」Fany咬牙道：「我
還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現在我們可以互相照應。」Brian陪上笑臉。
「…………」
「你知道嗎？這兒的貧民窟環境都很漂亮，早年軍政府招攬許多僱傭兵，
革命打勝仗後便任由他們圈地做山寨王，他們都盡挑最好的地方做據點。」
Fany挑起眉毛，面帶嘲諷，「學校教的？」
「Discovery Channel。」
「……我沒有稱讚你博學的意思。」
Brian掩住嘴笑，「是，我聽得出來。」
車子轉出鬧區不過十分鐘車程，便在一個靠山面海仿如山城的地方前停
住，紅紅藍藍的磚屋不規則地依山而築，並無秩序，卻有著不一樣的風情。
下得車來，導遊又強調一次，「千萬記住要跟著我。」
一行人在山城小道遊走，區內毫無規劃可言，小巷雜亂交錯，因房頂與
房頂之間接連著極多電線，如盤絲網般，光線陰暗，難見青天，但幼稚園、
小學、商店齊備，自成一國。
跟著導遊走走看看，路上偶爾會見到擺賣油畫或飾物的小攤子，但更多
的是行乞小孩，Brian一時沒忍住，向他們報以憐憫目光，馬上遭一群小孩
子湧上前團團包圍，動彈不得。
身後的Fany也遭波及，兩個人不敢把錢包拿出來，只將口袋中的零錢通
通塞入小孩手中。
好不容易在導遊吆喝下脫困，還遭到紅髮女孩責難：「下回千萬別給錢，
還好現在是狂歡期人不多，不然會引來更多小孩圍攻。」
Brian默然低頭。
後來走過一家森巴學校，正好一隊巡遊舞隊在休息，幾個人湊上前搭訕
聊天，那些男男女女十分友善，還借出舞衣讓女孩穿上拍照。
見Fany只沉默地站在一旁聆聽，Brian便分神給他解說：「這些貧民窟
舞校，大都是幫派資助成立，讓這兒的居民有一技之長，如果在嘉年華中被
選為最佳舞隊，可以獲得近百萬美元的獎金，所以他們都很重視這每年一度
的節慶。」
玩到傍晚，導遊說：「該回去了，入夜了始終不安全。」
紅髮女孩和她的朋友卻提議道：「不如在這兒找家小店吃晚飯，嚐嚐地
道美食。」
Brian馬上附和。
Fany面帶不豫，但似知勸戒無用，並沒作聲。
辣肉丸麵條的醬汁似火般紅，Brian吃一口麵喝一口水，也只勉強撐了
小半碟，Fany雖然冒了一腦門子的汗水，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還跟兩個女孩
子談起吃辣的心得來。
他見這人總算露出笑容，只托住頭安靜地聽。
離開餐廳時，天色已十分昏暗，導遊再三催促他們加快腳步，Brian本
來還覺得納悶，覺得他太過緊張，可走著走著，遠處驀然傳來混亂的吵鬧聲，
而且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的方向移來。
導遊當下拉住兩個女孩就跑，Brian還沒回過神來，十來個本地人已從
他們身後飛奔而至，然後又是一大群拿著棍棒刀子的青年，不過一晃眼間，
走在前頭的一人已被從後砍倒，血花飛濺，瞬間眾人便陷入混戰。
Brian眼看著有個站在不出他五步之處的人，被腕粗的木棍當頭重擊，
悶哼一聲，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可更多的棍棒馬上就往他身上毆去，彷彿
那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團不值一哂的肉塊。
在巨大的震驚中，他反而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很想放聲大叫，偏只能
愣愣的張著口，耳邊模模糊糊似聽到導遊在大叫：「快走！快走！」腦袋卻
無法理解出這短短話語裡的意思。
忽地腕上一緊，他駭極抬頭，卻見臉上帶血的Fany朝他喊道：「抓緊我。」
隨即拉著他跟在導遊身後往前疾奔。
九曲十三彎的石板小道無復風情，反而似通往地獄的小徑，廝殺聲如猛
獸般緊迫在他們身後。
好像嫌情節還不夠刺激般，幾聲震耳的槍聲陡然響起，Brian胸口劇震，
腳下一錯，狠狠的摔在地上，終於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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