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應該是星期五，因為家裡來了一大群人，吵吵鬧鬧的
讓我難以安睡。
當我由帳篷形狀的小窩爬出來，踱到放在玻璃窗旁的水碗那
兒喝水時，坐在勝浩身旁的在元說：「你家的黑影子怎麼又胖了
這許多？」
勝浩只是笑了笑，「牠這樣我才安心。」
「難怪佑赫前天還在說Tony再胖下去就要變小豬了。」
「你可知寵物最可悲的地方是甚麼？」勝浩伸手把我摟進懷
裡，「被當成寶貝一樣，養在一個別人為你打造好的天堂裡，每
天只需乖乖地蹲在家門前，等著不知何時歸來的主人把你餵飽，
便自以為得到了全世界的寵愛。」
「我覺得佑赫為這黑影子取名Tony，只是單純地想要討你歡
心罷了。」
「不論是Tony還是勝浩，都是別人的附屬品而已。」勝浩輕
輕掀動嘴角，扯開一個難看的笑容，「我知道自己的確是想太多
了，但那種被挖苦的感覺總是揮之不去。」
「你若真不喜歡，就讓佑赫另外改一個名字好了。」
「他是飼主嘛！」
我掙開勝浩的手跳到地上，伸出舌頭舔著前肢整理毛髮。
「你看看，連Tony都受不了你這個死腦筋的傢伙。」在元一
手托著頭，啼笑皆非地看住勝浩。「有時候我也忍不住想，怎會
跟你這種說好聽是心思細密，說白了就是自虐的變態做朋友。」
「李在元，喝光你手上那罐啤酒就給我滾出去。」勝浩兩眼
一瞪便罵道。
「做你現在這個樣子的自己就好了，不喜歡便大聲說出
來。」在元瞇著眼笑了，「佑赫也許不是笨蛋，但卻絕對是蠢到
家的直腸子，你那些牽絲扳藤的心思，他再花個十世都理不
清。」
勝浩低下頭靜了半天，忽然就站起來說：「我睏了，你喝完
酒記得馬上滾，別讓我一大早醒來就看到你這張討人厭的臉。」
在元悶聲笑問：「老羞成怒啦？」
我衝那不識相的小子罵了一聲，勝浩隨即笑了起來，伸手把
我撈起來抱緊，逕自往睡房走去。
路過佑赫與熙俊等幾個人圍著打橋牌的小几時，勝浩便讓佑
赫伸手拉住。
「在元又惹你生氣了？」
「沒，只是覺得頭有點痛，就想睡了。」
伴著勝浩回睡房去後沒多久，我就聽到外面的人都散了，只
剩下佑赫在收拾的腳步聲。
但勝浩還在對我低聲咕噥道：「我看到七炫在喝酒呢！別又
發起酒瘋來隨便亂親人的好，不然在元那傢伙一定也跟著喝個爛
醉。」
這夥留學生因為來自同一所中學，每個星期總會抽空聚會，
大多選在星期五那天，勝浩說是因為即使喝醉了，也不怕第二天
睡過頭誤了上課的時間。
星期天則是其中大部份人早起打工的日子。
至於為甚麼總要有人喝醉才算盡興這一點，我至今還是無法
想得通。
大概，人類本身就是各種奇怪思想扭曲而成的混合體吧！
又因為大夥兒不是住在學校的宿舍內，就是租個小房間棲
身，在元又跟家人住在一塊，只有佑赫一個人坐擁寬敞的
apartment，所以他的家就順理成章成為大家落腳的地方。
勝浩跟我說這些的時候，隨即又笑罵道：「就因為你這小東
西生病了，怕接觸太多人會讓你感染病菌，害我們的朋友被迫到
那些貴得毫無道理的酒吧去泡了好幾個星期呢！」
然後，勝浩忽然就沈默下來，過了半天才補充說：「其實，
他們都是佑赫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們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打心底
同情我，反正這個小圈子毫無疑問地接納了我的存在。有時候我
總忍不住想，他們真的是我的朋友嗎？也許只說得上是認識的人
吧！」
當時我好奇地將前肢搭在勝浩的胸膛上，伸出舌頭嚐了一口
淚水的滋味。
我以為應該是苦的，卻只落得滿口晦澀的鹹味。
「貪嘴。」勝浩戳了戳我的額角，從口袋中翻出一塊牛肉口
味的小魚餅送到我嘴裡。「話說回來，我與在元倒是相當投
緣。」
套用後來在元說過的一句話，一句我相當認同的說話：「你
家那笨蛋喜歡黏著我，不過因為我長得跟你有八分相像而已。當
然，我個子比較挺拔，笑起來也可愛得多。」
後面那一句大可以忽略。
但，母親是孿生姊妹的佑赫和在元，的確長得十分相似，一
樣的丹鳳眼，一樣直挺的鼻樑，只是佑赫的唇細長單薄，而在元
的唇卻小巧豐潤。
若以勝浩的標準而言，在元真可算是他唯一的朋友。
當熙俊那夥一行十多人的「噪音」來聚會時，只有在元樂意
離群坐到落地玻璃前，跟勝浩說說心事。
雖然，每次都是那長得像根竹竿子似的傢伙話比較多。
「他第一次跟我聊天的時候，我們兩個對坐了三個半小時，
卻說不上十句話。所以第二個星期他再坐過來時，我還讓他不必
為了佑赫，勉強自己照顧一個不認識的人。」勝浩抓著我的上半
身，把我凌空抱起來，鼻尖對著他的鼻尖，「結果那小子居然
說：『雖然佑赫哥的確拿錢來收買我了，但因為我自己也是個自
閉症，所以才願意與你這同類親近親近。』」
依我觀察這兩個人所得的結論，所謂自閉症，就是跟某個投
緣的朋友聚在一起時，就嘩啦嘩啦地說個沒完沒了，但一站到打
心底在意的那個人面前時，便馬上變成鋸嘴葫蘆。這時候即便我
在他腳掌撓上一爪子，大概也要等上半天才聽到喊痛聲。
二人當中，又以在元的情況比較嚴重。
在這之前的一個星期，他才剛發過一次病。
「我暗戀他七年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很病態，晚上還常常會
做那種把他往床上一撲乾脆用強的夢。」在元甫進門就拿起啤酒
猛灌，坐到勝浩身旁時已是滿身酒氣，「今天下午我到平日經常
光顧的蛋糕店買午餐時，居然發現七炫剛開始在那兒打工。我一
時衝血上腦，竟然認為這是緣份來臨的徵兆，就開口向他告白
了，你知道他怎樣回答我嗎？」
勝浩一向討厭酒臭，根本懶得搭腔，只是皺著眉把在元湊過
來的臉推開，我也急忙伸出爪子幫手推。
「他先是一臉坦然地點點頭，告訴我他早就知道這事兒，然
後就笑得極燦爛地說：『我很樂意上你。』」
「七炫這樣回答你？」勝浩瞪圓了眼。「他真的說『上』
嗎？」
「在夢中都是他躺在我身下，流著淚哀求我的慈悲。」在元
說著又乾掉一罐啤酒。
勝浩露出一副哽到了的表情，然後就捂著肚子偷笑起來，笑
到後來還不小心嗆著了，好半天才順過氣來，抬頭跟我說：
「Tony，幫我狠狠地咬這個笨蛋一口，活該他無伴終老，孤獨一
生。」
可他身上的酒氣好臭！
我在勝浩的腿上翻個身，用撒嬌時專用的聲音叫了一聲，隨
即親熱地蹭著勝浩的肚子。
在元偏在這時候口齒不清地叫道：「安勝浩，我明天就去你
老公那兒告狀，讓他把你休掉。」
勝浩的手瞬間僵硬起來，我趕緊把他送到我嘴邊來的零食吞
下。
「隨便。」那冷硬的語氣，倒盡得佑赫平日拿著電話賣買股
票時的神髓。
那時候還有八分清醒的在元怔了怔，隨即低聲道：「對不
起！」之後他就沒再說話，只是悶著頭一個勁地喝酒。
結果還是勝浩先開了口：「七炫平日根本不會說那麼粗鄙的
話，他大概以為你在惡作劇，才一心想著還擊而已。」
「別安慰我，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可憐。」
後來，在元喝醉了往地板上一躺就呼呼大睡，第二天醒來便
一直嚷頭痛，還搶了勝浩為我買的牛奶喝得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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