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勝浩那天，我第一次瞇著眼，感受到陽光曬落在身體上
那暖洋洋的滋味。
在我剛滿十六周歲另三天的日子。
同胎出生的手足早在兩個多月前，已全數離我而去。
據說蘇格蘭摺耳貓向來都是搶手貨。
大弟是第一個被買走的，那時它還不足六周歲大。後來聽那
些來店裡兼職的人背著店主嘀嘀咕咕，我才知道出售未滿兩個月
大的小貓，原來是違法的。
兩天後，喜歡追著我尾巴跑的笨蛋三妹也走了。
最後只剩下我與嗜睡成性的五弟。
牠打出生就特別瘦小，大家圍著媽媽搶奶吃時，都只是呆呆
地站在後頭看，一直喘著粗氣。
好像是三天前吧！一覺幾乎睡了近兩天的五弟忽然半張開
眼，懶懶地瞥我一下後，拖著身子嗅了嗅盛在一角的乾糧，結果
也沒吃一口，又蜷起身子睡下。我後來走過去喝水時，還不小心
踩到牠的尾巴，但五弟仍然睡得很熟，安靜得不得了。
隔天店員拎著五弟的脖子把牠帶出我們住的那一個靠角落的
玻璃箱後，我就開始獨佔起這個空間來。
我興奮地繞著箱子跑了好幾圈。
以前才多走兩步，不是踹到誰的肚子，就是被誰的爪子絆一
交，現在可舒暢了。
不過很奇怪，才跑了沒多久，我就累了，喘了半天都沒回過
氣來，鼻子一直流水，還癢癢的害我一直打噴嚏，偏偏鼻頭又乾
得有點難受。
我無聊地趴下，混混沌沌的打起瞌睡來。
迷糊間，耳邊隱隱傳來一陣奇怪的水聲，有點像店員平日打
開水龍頭時的聲音，只是隔得更遠，而且那「沙沙」作響的聲音
十分好聽。
就在那個時候，佑赫推開店門走了進來，一邊撥著他那頭沾
了水的亂髮，一邊低聲咒罵著。
然後，落在佑赫身後起碼五步之遙的勝浩也走進店來。他安
靜地順著濕透的短髮，散煥的目光在與我四目相投的瞬間，透出
了一抹明顯的笑意。
他蹲到我的箱子前，隔著玻璃與我玩起大眼瞪小眼的遊戲
來。
「黑貓？」佑赫站在勝浩身後輕笑出聲，「真像你的作
風。」
店員馬上殷勤地湊過來，說：「這是純種蘇格蘭摺耳貓，很
受歡迎的，一窩本來有六、七隻小貓，現在只剩這一隻了。」
「我看這貓的耳朵，跟別的貓也沒甚麼分別呀！」佑赫還是
沒有正眼看我。
真是討厭，一句話就說到人家的痛處。
我衝佑赫那傢伙咧了咧牙，卻見勝浩的唇角因而漾開了一絲
笑意。
「同胎生的小貓，總有一、兩隻沒遺傳到摺耳的特徵，不過
用牠配種生出來的小貓，耳朵還是會捲起來哦！」
佑赫緊靠著勝浩彎下身來，右手隨意地圈住了他的腰，「喜
歡嗎？」
我聽到那店員輕聲地倒抽了一口氣。
勝浩還是看著我，可眼裡的笑意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雖然想跟眼前這少年多玩一會兒，可我實在累了，輕輕地叫
了一聲，便蜷起身子閉上眼休息。
「這貓有病吧？」勝浩這時候才終於開了口。
「玩累了吧！剛剛還在滿箱子的跑。」不知怎地，店員的語
氣竟少了剛剛那股熱忱。
「鼻孔四周都結皮了，還有第三層眼瞼，」勝浩頓了頓，
「應該是上呼吸道受感染，有看過醫生嗎？」
「我們這兒只賣健康的貓。」呵！這種冷淡的語氣我還是首
次聽到呢！「反正雨也停了，先生如果沒打算光顧的話，還是請
回吧！」
感到箱子輕輕地震動了一下，我咕噥著張開眼睛，只見勝浩
將手擱到玻璃上定睛看住我。
在人家睡覺時保持安靜是基本的禮貌吧？不管是誰，快來幫
我把這三個吵耳的傢伙通通趕走吧！我睏死了，眼皮都好像要黏
起來似的，便叫了一聲，蹣跚地縮到角落去。
「可以嗎？」勝浩側頭看著佑赫，輕聲問道。
佑赫怔了怔，眼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向那店員問道：「多
少錢？」
店員哼著鼻子假笑，「九千八百元。」
我還真是值錢呢！身價比大弟足足高了一倍。
只一瞬間，佑赫本來帶著笑意的眼睛化為兩顆冷硬的石子，
「我買。」
「啊？！」店員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哎……好，
多謝惠顧。」
佑赫轉身從貨架上隨意選了一個寵物袋，讓店員把我從玻璃
箱中抱出來，塞進那個又窄又黑的空間去。「勝浩，你先帶這貓
到街上去截計程車。」
我捲緊了尾巴，倒是樂得有個舒服的地方可睡。
「等一下，兩位先生是第一次養貓嗎？」店員的聲音又回復
了先前的親切與熱忱。
「我沒有，」佑赫哼出了一聲聽起來像笑，但又聽不出任何
笑意的聲音。「勝浩，你有養過嗎？」
「沒。」勝浩溫馴地低聲回答。
「既然家裡都沒養貓，有些必需品不能不先買哦！請過來這
邊看看。」
「你幫我們挑就好了。」佑赫冷聲答，隨即又用另一種溫和
得多的語調說：「勝浩，到街上等我。」
寵物袋開始有節奏地輕晃起來，我縮進黑暗的角落裡，閉上
眼睡起懶覺來。
恍惚間，似乎曾有一個滿頭紅髮的男人強行把我的眼睛撐開
來，又翻弄了我的耳朵好一會兒，還一直在我頭頂嘟嘟嚷嚷的吵
過不停。
當時我就想，人類真是麻煩的生物。
本來想咬那男人一口出出氣的，不過當時我實在睡迷糊了，
竟覺得全身乏力，就埋過頭繼續苦睡。
後來又有人把我的頭擱在一個好像放滿食物的小盆子上，雖
然肚子也餓了，但我始終嗅不到一絲食物的香味，便輕哼兩聲，
仍舊昏昏睡去。
再醒來時，我半坐在勝浩的大腿上，他左手叉著我的脖子，
右手則拿著針筒往我的嘴裡擠牛奶。
那天雖然下了幾陣大驟雨，因而把勝浩趕進了我所在的寵物
店，但陽光還是十分燦爛。勝浩赤腳盤坐在一片落地玻璃旁，耀
目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染成淺金色的短髮上，反射出來的光
暈卻柔和得嚇人。
我只覺得全身暖洋洋地十分舒坦，便張口叫了一聲，拉長四
肢伸了個懶腰。勝浩大概沒料到我會忽然動起來，手一抖竟將一
針筒的牛奶通通噴到我身上。
用力搖頭抖落臉上的牛奶後，我抬頭瞪那笨人一眼，張嘴在
他的手指頭上咬了一口。
勝浩輕叫出聲，鬆開了原本抓著我脖子的手。
不知怎地，大概是還沒睡飽吧！身體還是不太使得上力。我
懶懶地趴在勝浩的腿上，一邊用前肢抹洗著臉，一邊咕咕噥噥地
訴說著我的不滿。
勝浩的大腿輕輕地顫抖起來，然後，一陣悅耳的笑聲竟從他
口中逸出……在我滿腹冤屈的時候。
奮力撐開似要黏在一起的眼簾，我張口狠狠咬住勝浩的大
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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