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深夜大概三時多，在元打了一通電話過來，劈頭就
說：「安勝浩先生嗎？交個朋友吧！」
依舊窩在床上的勝浩翻了翻身，吞了好幾口唾液才勉強發得
出嘶啞的聲音說：「我不跟笨蛋做朋友。」
「敝人李在元，幸會了。」在元逕自說道：「現在，容我用
朋友的身份，跟你說幾句心底話。」
「不讓你說可以嗎？」勝浩苦笑道。
「我敢保證，十分鐘後你家Tony就會見到可親的在元叔
叔。」
勝浩輕哼一聲，拉過棉被捲住自己的身體。
「勝浩，我知道你一向愛鑽牛角尖，就當是同情佑赫吧！放
了你自己，別頑固下去了。」
「請說我天良未泯。」
在元輕笑一聲，「他等你回來。」
「佑赫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不是每個人都追求最完美的，即使你覺得自己是個瑕疵
品，但你對他的味。」
「所以，」勝浩長手一伸把我撈進懷中抱緊，「若真的愛
我，就放了我吧！」
「我想糾正一點過往所犯的思想錯誤，我以為你是自閉症，
但我錯了，你是自虐成狂。」
「在元，我累了。」
「那我給你說個睡前故事。」在元還是不肯罷休，「從前有
一個叫佑赫的死小孩，最愛跟他自小一起長大的可愛表弟搶玩
具，可每次搶到手了，他玩不到兩天就必定扔到一旁去，這個故
事教訓我們……」
「晚安，在元。」
「勝浩，你真笨。」
「我知道。」
我在勝浩濕潤的鼻尖上舐了一下，他瞇著眼無聲地笑起來，
伸手關掉電話的揚聲鍵。
「還好沒選擇一聲不響地溜掉，」勝浩的手冰得嚇人，一邊
順著我的毛髮，一邊盜竊著我的體溫，「我想他了，好想，想得
連胃都痛起來了。」
沒好氣地瞥那笨蛋一眼，我勉強自己安份地蜷在他懷裡，乖
乖地當個暖爐。
整天下來故意沒吃過一點東西，不痛才怪。
勝浩把我的身體往自己的胃壓去，咬住唇低聲呻吟，良久才
半撐著身子抓起電話，可握著話筒的他，忽然又怔怔地死盯著
我，雙手依舊冰冷，臉上卻泛起了一層薄汗。
「也許我不曾是一個好孩子，至少也算不上壞，怎會有淪落
到現在這樣子的一天？」
沈鬱的低喃中，黯淡的眼睛閃過了我所熟悉的悲傷，與嗟
怨。
勝浩哆嗦著的手指，終於堅定地按下了一組號碼。
「我冷，胃也好痛。」放開了死死咬住的牙關，勝浩用他一
貫的輕聲細語對著話筒另一頭的人說話。
紅得過火的下唇上，印著一排鮮明的齒印，相當刺眼。
我閃身下了床，跳到房間內那方小小的窗戶旁，傍著透涼的
玻璃躺下來假寐。
反正窗外已沒有廣闊的街景與無盡的夜空，我也懶得為那半
隱在石屎森林中的幾顆小星痠了脖子。
結果，那天晚上佑赫只用了短短十分鐘，便趕了過來。
帶著勝浩慣用的那一種胃藥。
他甫進門就衝勝浩吼道：「跟你說過多少次，再忙也不可以
忘了吃。」
慘白著一張臉的勝浩，只是安靜地扯開了一個難看的笑，抬
手勾住佑赫的脖子後，就將自己埋進了他的懷抱中。
然後，那一晚，之後的一晚，以及再之後的很多晚，佑赫都
留在這間窄小的旅館房間內，與勝浩共享那一床重得足以把我憋
死的棉被。
即使我再努力把自己的身體往窗邊擠，仍無法躲得過那籠罩
著整個房間的喘息。
令我汗毛倒豎。
如此絕望。
沈鬱。
與，怨懟。
★ ★ ★ ★ ★
「你真的打算回國嗎？」熙俊一邊用沾了藥水的綿花球清潔
著我的耳朵，一邊問坐在一旁的勝浩。
「我儲了一筆錢，回那邊足夠讓我舒舒服服地唸完大學，如
果繼續留在這兒，怕半個學期下來就要一窮二白了。」
把我翻來覆去的檢查了半天，熙俊終於心滿意足地放開了
我，「我回去弄一張健康證明給Tony，要出國應該是沒問題
的。」
可恨這人手腳機靈，我幾次看準他的手要狠咬一口都落了
空，倒是逗樂了座中的兩個男人。
悻悻然地罵了兩句，我退回勝浩為我舖好了軟枕的窗邊，蜷
起身子不再搭理這些討厭的生物。
勝浩安靜地看著我，兩眼半垂，只等大功告成的熙俊自動退
場。
偏偏熙俊沈吟了半天，終於還是開口說：「你倆最近都消瘦
了。」
「我後來有回去看過那家倒楣的寵物店，已經變成一間專門
賣旅遊書的店子了，聽說是挨官司，賠償金額太大，很狼狽地清
了盤。」勝浩閉了閉眼，神色依舊淡然，「一直想問，熙俊你明
明只是個獸醫學生，哪來的能耐讓人家關門大吉？」
晃著一頭耀眼的紅髮笑了笑，熙俊道：「佑赫讓他們家一個
老朋友在我的報告上簽了字，事實上，這位老先生也將會在Tony
出國的事上盡點綿力。」
「我想也是。」
熙俊窩在那張老舊的單人沙發上，一手托住頭，眼睛始終沒
離開過勝浩木無表情的臉，「我以為你們相愛。」
「即使我是他買回來的？」
「即使我總忍不住想，」熙俊斂去了臉上的笑容，「你在那
一手打造的自責深淵中，是否也怨恨著佑赫毀了你的天堂。」
勝浩抬頭飛快地瞥了熙俊一眼，用漠然偽裝著的目光仍舊落
在我身上，好一會兒才輕聲開了口，「雖然連我自己都不能理
解，但我的確愛他。」
「至少你沒笨得否認這一點。」
「其實，佑赫不必特意讓你跑這一趟，我根本就沒打算帶著
Tony回去。」勝浩掀起嘴角勾出一抹笑容，「牠喜歡陽光，也許
將來會有這樣的一天也說不定，但在我大學畢業前，甚至以後的
好幾年內，我都不會有能力供給牠一片可以隨意地打滾和睡懶覺
的落地玻璃窗。」
我用前肢搔了搔耳背，扭頭看著勝浩映在窗子上的倒影。
如果可以，我很想揉去他臉上偽裝的一切，那笑，那眼神，
那表情，甚至故作平靜的呼吸。
勝浩總是對我說，他身不由己。
「熙俊，我很珍惜被他疼愛的感覺，也知道我若樂意與Tony
分享那一片享受日光浴的窗戶，總有一個可供我棲身的屋簷。但
我是個人呢！除了愛情，也有其他的追求。」
「例如甚麼？」
「也許是平靜的心靈，也許，只是單純的尊嚴。」
熙俊抿住唇說：「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個道德家。」始終主觀
的語氣，卻滲進了一絲不確定的退縮。
「我不是，」勝浩側過頭看住熙俊，竟漾起了一個發自真心
的笑容，「套句在元的話，我只是被困在牛角尖太久了，變成一
個自虐的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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