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勝浩就搬走了。
帶著五大箱行李和一隻貓往進附近的學生旅館。
佑赫難得地起了個大早,然後就一直坐在那片落地玻璃旁,
靜靜地看著勝浩收拾。
勝浩抱著我走出大門時,卻不著痕跡地閃開了佑赫準備擁抱
他的臂彎,客套地伸出手與佑赫相握,說:「非常感謝你這三年
來的照顧。」
「一開始我的確不是因為『安勝浩』而選上你……」佑赫只
是定睛看著勝浩的手。
「保重。」勝浩打斷道。
聲調還是一貫地柔和,可隨即就見他倉皇地收回了手,頭也
不回地大步奔向等在樓下的計程車。
我從勝浩的肩膊上往回望,只見佑赫那笨蛋像個木頭人似
地,愣愣地站在大門旁,眼睛仍舊定在他與勝浩本來兩手交纏的
位置。
雖然,那裡,只剩下了他自己的手。
結果勝浩行李才剛放下,敲門聲就追過來了。
安七炫紅著兩眼,一見勝浩就問:「為甚麼?」才三個單字
的一句話,他還沒說完已開始號啕大哭起來。
看著七炫那張清秀的臉龐扭曲得不成樣子,我與勝浩只能面
面相覷。
後來勝浩見七炫一時也沒收起眼淚的打算,就把他拉進房
間,安頓在唯一一張單坐位的沙發上,逕自張羅起我的便盆和水
壺來。
我也只是蹲在七炫身旁參觀了一陣子,便踱開去認識新環境
了。
空間變小這一點不說,織布的沙發套居然有茶漬。
床褥的彈性也不夠。
那條重疊疊的綿被更是可怕,我鑽進去沒幾分鐘就開始頭昏
缺氧了。
我湊到勝浩腳邊抱怨起來。
「乖,」勝浩把食物碗推到我面前,「餓了吧?趕快吃。」
這笨人,我瞪著勝浩,拉開嗓子大吼。
勝浩安撫地順著我頭上的毛髮,低問:「想佑赫了嗎?」
我也懶得再浪費口水,低下頭狠狠咬了滿嘴的乾糧,反正肚
子總會餓的。
還好食物的味道沒有跟著變差。
「你呢?」七炫這時總算收起了淚水,一邊用手袖胡亂地拭
著臉,一邊問:「你想他了嗎?」
勝浩呆了半晌,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怎會找個最不會說
話的人來?我以為至少會是熙俊或者在元呢!還是他打算讓你用
洪水把我沖回去?」
七炫怔了怔,好一會兒才醒悟道:「我為了自己而來。」
探手取過放在茶几上的面紙遞給七炫,勝浩沈默地等著他說
下去。
「我……」結果張口結舌了半天,七炫還是沒吐出另一個字
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眼看著七炫一副眼淚又要流下來的模樣,我無聊地打個呵
欠,蜷到盤坐在地上的勝浩懷中,準備小睡一會兒。
沒想到才剛瞌上眼,敲門聲又震天價響地傳來。
我不耐煩地翻個身叫了一聲。
勝浩低下頭對我說:「我猜是在元,你說呢?」
除了那長手長腳的傢伙,還有誰會像他般敲門敲得像要鑿個
洞出來似地?
現在想來,那家旅館的保安工夫做得可真馬虎,也不見勝浩
通知過誰,大家就熟門熟路地跑來敲門了。如果是尋仇的,勝浩
住進去還不夠一句鐘,就可以死過兩回了。
勝浩一打開門,就對那滿臉不耐煩的竹竿說:「敢提他的名
字,我就跟你絕交。」
「我不是來當說客的,我就說兩句話,說完即使你不趕我,
我也馬上滾出去。」在元站在門外說,然後低聲咕噥道:「誰跟
你是朋友,你是我表哥的人。」
「不進來?」勝浩面色一黯,挪了挪身子讓出一條路來。
「我沒這狗膽。」在元搖了搖頭,可一瞥到坐在沙發上抽泣
的七炫,目光即時就陰霾下來。
勝浩沒好氣地說:「敢亂想,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我也衝那笨蛋冷嘲了一聲。
七炫還是一逕地抹著眼淚,連頭都沒抬一下。
「後來,他就為了『安勝浩』這個人,才會一直把你留在身
邊。」在元板著臉說:「你口中的那個他,說就這一句話無論如
何要讓你知道。」
勝浩也沒作聲,低下頭死死地咬住唇。
在元等了半晌,終於冷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抱著我的肩彎明顯地軟弱下來,我趕緊躍到地下穩住自己。
「『後來』比較接近結局,」七炫忽問:「應該也比較重要
吧?」
「結局?」勝浩倚在門板上,掀起唇角勾出一抹虛假的微
笑,「我媽簽字離婚那天跟我說,愛情是終生事業,尤其當熱情
轉化成感情時,更需小心經營,要不細水長流,要不灰飛煙滅。
可我不同,我們從一開始就是結局了,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勝浩,你太多慮。」
「你找我到底有甚麼事?」
七炫低下頭,拋開手上那堆縐巴巴的面紙,豁出去似地用手
袖抹了把臉,小聲道:「我……我喜歡在元。」
勝浩悶著頭低笑,「我跟在元之間絕對清白。」
「大家都說同性戀不易維繫,可三年了,你跟佑赫一直是我
的希望之光。」
「過獎了。」勝浩有氣無力地說:「我記得在元說他跟你告
白過了。」
「有嗎?」
「就是他在我家喝得爛醉那一天。」
「他尋我開心,故意在一舖子的客人面前說想抱我。」七炫
委屈地絞著手,「我後來跟熙俊討論過,他說白痴都曉得我暗戀
在元的事,別說我還故意在他家附近打工……」
一句話說到後來,聲意就越來越小,本來縐成一團的臉,卻
漸漸地亮了起來。
勝浩苦笑道:「兩兄弟同樣地笨呢!」
於是,旋風襲來似的七炫,又一陣風般捲走了。
臨走只丟下一句:「三年,不短呢!」
勝浩關上門後,就趴在床上不肯起來。
我悶了半天,眼看著天都黑下來了,便跳到床上,用爪子在
勝浩半埋在枕頭那的臉上戳了戳。
「我就是無法忍受一輩子欠了誰的恩情,就是不想一輩子抬
不起頭來,」勝浩一把抱緊我,潮溼的臉貼到我背上來,
「Tony,我就是無法原諒自己,不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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