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浩一手握住我的後頸，手指從後輕壓我兩腮，便令我無力
地鬆開緊咬著他大腿的嘴巴。
而他還一直保持著臉上那愉快的笑容。
剛想張口抗議，勝浩已拿起針筒繼續餵我吃牛奶。
「小東西，餓了一整天還這麼有精神，你一定熬得過來
的。」
相信我，被強灌乳汁的滋味絕不好受，可我也真的是餓了，
便仰起頭勉強把牛奶吞下去。
不過這牛奶一點也不好喝，連丁點香味都沒有，還炙得我喉
頭燒痛。
直把我塞得肚子滿滿地鼓起來後，勝浩才放開箝制住我的
手，改為輕柔地順著我頭頂的毛髮。
佑赫這時推開大門走了進來，兩手各拿著一個大大的塑膠袋
子。他把手中的東西往門邊一扔後，便走到窗邊來，在勝浩唇上
印下一吻，問：「怎麼不等我就先回來了？」
「我看你好像會忙上好一會兒，」勝浩笑顏未變，但聲音中
的愉悅笑意卻似在瞬間被一隻隱形大手通通抽掉，「所以我先帶
這小東西去找熙俊。」
佑赫伸出手指在我頰上粗魯地戳了戳，漫不經心地問：「他
怎麼說了？」
「會痊癒的。」
「但，也許會死，是嗎？」
勝浩垂下眼與我對望，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你想為這
小東西取過怎樣的名字？」
「牠是你的貓。」
「是你付的錢。」
「別忘了是你看中牠，亦會由你照顧牠。」
這兩個人到底在囉唆甚麼？不過是有個人願意飼養我，而我
也剛巧樂意讓這個人為我付出罷了。
我，可是完完全全地屬於我自己的。
「甚至連安勝浩這個人，都不是我的所有物。」勝浩的語氣
仍舊十分輕柔。
無論任何時候，他總是用這種聽起來十分柔和的聲音跟佑赫
說話。
當時我還年紀小，所以不知道人類都喜歡偽裝自己，而且，
不妨說句老實話，到現在我還是不曉得他們這樣做能有甚麼得
著。
勝浩那「溫柔」的聲音，在我聽來，不過是空洞的低語而
已。
佑赫該剎那只是笑了笑，嘲弄地回道：「可我竟不知道你喜
歡貓。」
「小時候住在我家隔壁的老婆婆養了一大窩貓，沒事我就愛
往她家跑。」勝浩停下撫弄著我的手，抬頭望向大門旁的兩個袋
子，問：「你買了甚麼東西回來？」
「貓籠、食物碗、沙盆、貓草碎甚麼的一大堆，連維他命丸
都有三大罐。」
勝浩輕輕的把我從他腿上抱起來，小心地放在地板上，與佑
赫一起整理起我的生活用品來。
我仰躺著伸展四肢，只覺得陽光灑落在肚子上那暖烘烘的感
覺實在舒服，便索性閉上眼睛假寐。
過沒多久，便聽到勝浩停下忙碌的步伐，又往我身邊靠過
來。
我懶洋洋地張開兩眼，看到他正笑瞇著眼蹲下身來，伸手在
我脖子上搔癢。
而佑赫只是怔怔地站在屋子的另一端呆望。
頸上傳來一陣陣酥麻的感覺，讓我舒服得叫出聲來。
「佑赫，家裡有照相機嗎？」
沒有回應。
「佑赫？」
「應該有，我去找找看。」總算回過神來了。
沒多久我頭上便一連傳來好幾下「卡察」聲。
「真可愛，睡得像個人似地。」勝浩抿著唇低笑道。
兩個人就這樣一坐一站地直盯著我，真是悠閒。
不過，肚子飽飽，陽光暖暖，我又開始感到滿腹倦意襲來，
便翻了個身，想尋個舒服的姿勢打盹兒。可地上連個軟墊都沒
有，我翻了好幾遍身，最後索性蹭到勝浩的大腿上去睡。
說來，勝浩的腿比我在寵物店時慣用的睡枕還要強一點，不
但柔軟，還十分暖和。
勝浩輕呼口氣，又響起一陣陣「卡察」聲。
我氣悶地張開眼瞪那笨人，卻見佑赫從後圈住了勝浩的身
子，薄唇半壓在他的脖子上呢喃道：「就叫牠Tony好不好？」
「只要你喜歡。」勝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答道，依舊是
那溫順的語調。
不滿地抗議一聲，我走下勝浩那忽然繃得僵直的大腿，退而
求其次地縮到窗邊的角落去睡。
★ ★ ★ ★ ★
「很久以前我聽過這樣一個說法，人類都有三個『我』，一
個是與生俱來的『真我』，一個是第三者眼中的『我』，一個是
我自己想要成為的『我』。Tony是我決定離開父親時取的名字，
其實我還沒搞清楚想要成為一個怎樣的『我』，只是想，好歹也
先踏出第一步再說吧！不過認識佑赫後，他說勝浩叫起來比較好
聽，大家也都跟著他這樣喊我。」
勝浩很喜歡說話，每次跟我一起坐在落地玻璃旁曬太陽時，
總是喋喋不休地說上半天。
剛開始嘗試跟我聊天的時候，也不知是尷尬還是一時找不到
話題，勝浩只是不斷地喚著我的名字。後來大概是看我悶得慌，
便柔聲地跟著收音機唱起歌來。
這是勝浩的習慣，只要一返家他便會打開收音機，雖然我認
為他很多時根本沒在聽。
爾後，我陸陸續續地知道了勝浩的身世。
勝浩的父母在他八歲那一年離異，自此他便與生母斷了聯
絡。而他的父親過不了多久就再婚，但勝浩一直無法與繼母融洽
相處，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卻如陌生人般互不理睬。
終於在遇上我那天算起的兩年前，勝浩憑著一股胃出血到急
診室求醫時還在死唸書的毅力，考獲全額獎學金，孤身一人遠涉
重洋來到這個國度留學，從此便刻意與家人斬斷音訊。
「每天一大早我便起來派報紙，下午在快餐店打工，還兼了
好幾份打字的外快，總是累得頭一沾枕便馬上不醒人事。」
我在勝浩的腿上翻個身，才張口叫了一聲，他馬上乖乖地掏
出了一顆小魚形狀的零食送到我面前，一邊還輕揉著我脖頸的茸
毛。
「那一天我正在快餐店內抹著桌子，佑赫忽然就走了進來，
坐到我還沒收拾好的桌子旁，靜靜地看了我半天。在同一所中學
待了七年，我知道張佑赫這個人，可是我並不認識他。我匆匆忙
忙抹好桌子準備走開的時候，他開口問我：『我養你，好嗎？』
我當時明明聽清楚了他說的話，不知怎地，偏就是無法理解他在
說甚麼。佑赫見我只懂呆滯地看住他，又道：『你可以辭掉所有
兼職，專心唸書。』
「你知道，佑赫在我唸的那所中學裡是個名人，他的家族早
在三代前就移居這兒，但佑赫卻選擇回祖國唸書。當我在圖書館
拼死命地硬記各種公式的時候，佑赫跟熙俊他們卻在籃球場上愉
快地奔馳，而他年末考試時的排名仍一直凌駕在我之上。我嫉妒
他，但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著他跑。
「我用三年時間捱出個胃病來，以為總算爬出了地獄，卻發
現試煉還沒有完結。初來那一個月，眼看著口袋裡的錢越來越
少，我真的嚇壞了，以為一定會餓死在這兒，所以後來為了賺
錢，即使再辛苦我也是咬著牙撐下去。」
勝浩把玩著我的前肢，手指反覆地輕壓我掌心的軟肉，雖然
不大舒服，可我還是盡量放鬆身體安靜地躺著。
「當時我花了好半天時間，才尋回自己的聲音，懂得開口問
佑赫是不是要買我。他笑了笑，說：『我想談一場沒有負擔的愛
情。你一直在看我，而且，你需要錢。』並不是因為我是安勝
浩，所以他選擇了我；而是因為他想要的所謂戀愛，讓他選擇了
我。
「那一刻，我總算認識到自己的天真，這世界根本就沒有天
堂，我只是還沒有夢醒而已。當天晚上，我就住進這兒來了。」
勝浩低下頭停了好一會兒，臉上慢慢浮起一抹像要哭出來似
的苦笑，「第一晚真不好受，我尖叫著大聲哭喊，後來還失了
聲。」
我抬頭用鼻子磨蹭著勝浩的臉頰，他伸手把我抱起來，將整
張臉埋進我的側腹處。
「Tony，人類大概是這個地球上最奇妙亦最厚顏無恥的生
物，再難堪的事，終究還是會習慣，甚至從中找到了樂趣。」伴
著絲絲濕氣的鬱悶聲音，濡溼了我的毛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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