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時真的很奇怪，明明滿腹心事想要對某個特定的人傾
訴，偏偏卻一步千徘徊，然後退而求其次地對著我喋喋不休。
勝浩如此，後來，佑赫亦如此。
事實上，佑赫第一次開口跟我說話時，還真讓我吃了一驚。
就如在元後來所言，瞎子都看得出來，佑赫從一開始就是為
了勝浩，才容忍我這活動「傢俱」的存在。
這一點，勝浩自己也清楚，不過，他的見解與在元有著微妙
的差別。
「因為你是我第一次開口向那個人討來的東西，讓他打從心
底感到施與者的快感吧！」勝浩用軟弱的聲音說完這番話後，就
出神地瞪著落地玻璃窗外的飄雪。
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我連聽都懶得去聽，只是專注地嘗
試用爪子搆出勝浩藏在口袋中的小魚餅。
雖然不坦誠，但勝浩與佑赫之間，還是有過甜蜜的片段。
至少我看在眼內的，只是片段。
那一天，房門罕有地沒關上。
我與勝浩就像往常一樣，坐在玻璃窗旁享受著午後溫暖的陽
光。勝浩一手拿著貓梳為我整理毛髮，一手按著本厚得足以把我
壓扁的參考書。
至於佑赫，本來與我倆河水不犯井水地坐在沙發上寫論文，
後來見勝浩被我打呵欠的樣子逗笑了，便停下筆來，愣愣地看了
好一會兒，開口卻說：「勝浩，黑貓養一隻就夠了，你別老坐在
太陽底下看書，對眼睛不好。」
勝浩垂下眼，半晌才勉強擠出聲音答道：「我根本沒在看
書，反正已不必再追著獎學金跑了。」
我跳下勝浩的膝蓋，閃身跑進廚房我的專用食物盆處享用午
餐。
那樣的勝浩，我不喜歡。
我總覺得，佑赫也不喜歡那個為難自己的勝浩，但他跟我不
一樣。
「過來。」
我一邊嚼著口中的乾糧，一邊等著勝浩拖拖磨磨的腳步聲。
「你的論文寫好了沒？」
「勝浩。」
我探頭望出客廳時，正好看到勝浩被佑赫扯進懷內。
平常那兩個人摟在一塊跌跌碰碰地閃進睡房時，總是不忘關
上門的。
那天，我想佑赫是有點生氣了。
我吃飽肚子從廚房踱出來的時候，一陣陣曖昧的喘息聲像遊
絲似地，從睡房的門隙處直往我耳朵中鑽。
你知道甚麼是貓的頭號殺手？
而我，是一隻貓。
躡足走進睡房時，勝浩與佑赫正裸著身體擁吻。
不是我誇口，勝浩對我向來是不設防的，而我又愛黏著他，
所以看勝浩洗澡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亦因為如此，當時床上正忘我的兩人，更挑起了我滿腔的好
奇心。
勝浩和佑赫身上，都出現了我沒看過的東西，至少，跟我以
前看過的不一樣。
我跳到床上湊近佑赫的下半身凝目細看，正想伸爪在那上面
撓一下時，忽聽得佑赫失聲驚叫起來。
兩個人僵硬地低下頭看著我，都是一副背不過氣來似的表
情。
我馬上在被褥上半躺下來，討好地叫了一聲。
首先回過神來的是勝浩，他一手把我撈進懷裡，隨即半翻個
身將我護在胸膛下，然後才半抬起眼看向佑赫被瞬間急凍了的驚
愕表情，一邊已忍不住爆笑出聲。
佑赫本來還抿成一條直線的唇，在看到勝浩笑出來的眼淚水
後，也跟著勾起了一個漂亮的弧形。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看到這二個人同時露出那麼純粹的笑
意，並且，四目交投。
從那以後，佑赫每次把勝浩拐進睡房的時候，都不忘把房門
鎖上。
而勝浩為此也一再對我囉唆說：「好奇心殺死貓！為了我，
你可要好好地活著。」
不過，亦是由該剎那開始，我在那個名叫張佑赫的男人心目
中，由一件活動傢俱，升格成為一隻有血有肉的「生物」。
因為有了這一層認知，所以他更無法理解勝浩離開時，為何
沒帶著我一起走。
說這人是蠢到家的直腸子，可真沒說錯。
那天，也是一個下雨天，就像我與勝浩初遇那天一樣。
渾身濕透的佑赫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蜷伏在勝浩的懷中打
瞌睡。
勝浩那天話特別少，雖然一直抱著我，卻坐立不安地滿屋子
踱方步，晃得我難以入夢，只能瞇著眼養神。
佑赫接過勝浩遞給他的毛巾，一邊抹著髮上大顆大顆地滾落
的水珠，一邊問：「餓了沒？」
「取錄了嗎？」勝浩僵硬的手指在我頭上機械地動著，亂了
我一頭順滑的皮毛。
「嗯！產業經濟研究所。」佑赫短促地笑了笑。
「恭喜，我呢？」
佑赫沈默了好一會兒，直視勝浩的眼裡，有著真誠的難過，
「延畢。」
「有多少門課不及格？」
「三科。」
勝浩吁了一口氣，不重，卻似乎已足以讓他呼走了身上的不
安，整個人隨之放鬆下來，軟軟地癱坐在沙發上。
我也趁機逃出了勝浩的臂膀，跳到地上拉長身子伸了個懶
腰。
「其他課的成績都是低空飛過吧？」勝浩幾乎是帶著笑意地
問道。
佑赫沒說話，從背包中掏出一張成績單送到勝浩面前。
勝浩隨意地瞥了一眼，就把那單子揉成紙團扔給我。我最愛
玩這個了，馬上滿屋子推著那東西跑。
佑赫那雙丹鳳眼猛地圓睜，嘴唇幾番翕動，半天才用輕得不
能再輕的聲音問：「你要離開我？」
這人，心思雖然不夠細密，直覺倒是相當敏銳。
「我不想再讓你養了。」
「我總以為，會有等到你愛上我的一天。」
勝浩低著頭悶笑，「只是倒頭來，我還是愛自己多一點而
已。」
佑赫走到勝浩身旁坐下，伸手就把他圈進自己懷內，抿成一
條直線的薄唇湊到勝浩耳邊喃聲道：「我愛你。」
這是一句魔咒，佑赫並不常說，但勝浩每次聽了總要歎息。
勝浩兩手勾住佑赫的脖子，將臉埋進了他的肩窩，「我知
道。」
「但你還是介意？」
「我恨自己的軟弱，在你面前，我永遠成了次等的存在。」
佑赫啞聲道：「我沒這樣想過。」
「可是我有，而且這種感覺將會一輩子跟著我。」
我拋開玩膩了的紙團，跳到勝浩的膝蓋上用鼻子磨蹭他的胸
口，低叫兩聲討零食。
「被你養著的日子太安逸，舒服到我連書都不想唸了，我跟
Tony根本沒兩樣。」勝浩沒理睬我，收緊兩臂讓身體與佑赫貼得
更近，「我只是你剛好選上了的人而已，賣了自尊，然後連理想
都丟失，我甚麼都沒有了。」
「你有我。」
「I am nothing, I get nothing.」
佑赫呆呆地看著勝浩，充血的眼睛閉了又張，張了又閉，良
久才又終於開了口：「我不捨得你。」那聲音，細似蚊蚋。
勝浩一怔，隨即嗚咽著低下頭閉上眼睛，「謝謝你放了
我。」
「我會想你。」佑赫捧起勝浩的臉，舌尖輕輕劃過他緊咬著
的唇。
漾開一個濃得讓人窒息的苦笑，勝浩在佑赫的唇上吻了一
下，再一下，再一下………
我分明聽到了，勝浩在那些吻與吻之間，啞著聲說道：「我
會……盡我一切的力量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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