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起床了。」七炫哥的聲音不大，可聽來似近在耳邊。
我睜開重甸甸的眼瞼，馬上就看到哥擱在我枕頭旁的臉。「我睡前好像
鎖了門的。」
七炫哥笑，「我的愛無堅不摧。」
我駭笑，人也跟著清醒過來。
「在元，你一天起碼睡十四小時，剩下的時間還要吃飯、上洗手間，」
七炫哥盤坐在床邊，看著我起床梳洗，「你不覺得自己太冷落我了嗎？」
我笑得心虛，「那我以後不吃不喝，也就不用上洗手間了。」
哥看著我，輕輕嘆了一口氣，不過馬上又興致勃勃地問：「今天去動物
園玩好嗎？十六說寒假開始後，動物園新添了河馬池，大大小小有二十隻呢！」
以前哥不會動不動就嘆息的，他與十六真箇是物以類聚，存心縱壞自己，
一心一意在滾滾紅塵中尋開心。
我咬緊了唇，直往臉上潑冷水。
「十六本來也吵著說要去的，不過今天一大早她就跟佑赫哥上市區去找永
鎮叔了。佑赫以前不是老嫌十六心太野的嗎？近日他們兩個倒是很談得來。」
我從洗手間的門探出頭來，「他們前陣子合作買股票好像賺了不少，佑
赫哥說十六的商業頭腦有利用價值。」
「那個十六嗎？」七炫哥失笑。
「哥你知道十六的『願望』是甚麼嗎？」
「不知道。」
我抹乾臉上的水，走出來找衣服穿，「我也是聽佑赫哥說的，那丫頭想要
三十歲前賺夠供她一輩子吃喝玩樂的錢。」
「然後呢？」
「做她喜歡做的事吧！反正她的『願望』就是退休。」
七炫哥幾乎笑出淚來，我靜靜地看著，一件上衣只穿一半就停了下來。
「在元你呢？還是想當個賣唱的？」
我掀了掀嘴角，「不知道。以前是院裡的詩歌班團員，常常要為來參觀
的人表演，所以一練習起來就有特權不必做粗活，如果客人夠大方的話，還
會被稱讚。以前覺得自己是真心喜歡唱歌，現在想來，也不過是藉機偷懶罷
了。一直想問問永鎮叔，『願望』是不是可以改。」
「永鎮叔不是早說過不必勉強嗎？」七炫哥走過來牽我的手，「來，我
們去吃午飯吧！又不是七老八十，一睡醒就懷起舊來。」
我安靜地讓七炫哥拉著走。
哥不喜歡重提往事，我卻不在意，沒有被丟在街頭的李在元，就沒有今
天的我。
結果我跟哥也沒去成動物園。才吃完午餐，佑赫哥來了電話，說留學考
試的報名日期快截止了，讓七炫哥馬上跑一趟市區把手續辦一辦。
我推說頭痛，不肯陪哥一道上路，哥當場就沒了表情，眼睛看著窗外，
問道：「你還是不想我去留學嗎？」
我搖頭。
「那就陪我一起去。」
「七炫哥明知我不想去，何必勉強我？」我一急就更不會說話，只是硬
梆梆的回了一句。
「你總得告訴我原因吧！」哥毛躁起來，一掌拍在椅背上。
接受現實是一回事，可我還是會難過呀！心臟又不是隨意肌，可以控制
的話，我還真想天天對牢七炫哥的臉，像個白痴似的呵呵地笑。
哥平日是七竅玲瓏心，這種小道理怎麼反而不明白呢？
我只好緊緊地閉上嘴，免得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
後來哥就紅著眼，一個人上市區去了。
我捧著書看不入眼，開了電腦也只會呆呆地瞪著螢幕，終於還是吞了安
眠藥，上床埋頭苦睡。
再醒來時，已經夜深了。
七炫哥盤坐在床邊看著我，也沒開燈，「你老是睡到錯過晚餐，所以才
一直這麼瘦。」
我只是笑。
「我不去唸書了，好嗎？」
一時間我也答不上話，哽了半晌，才深深地吸一口氣，低聲說：「還是
去吧！哥的前途怎能兒戲？將來要是你後悔了，怪到我頭上來，我不是很冤
枉嗎？那時不管我們感情再好，也難以白髮齊眉的了。」
七炫哥半臥在床上，伸手過來圈住我的脖子，把臉頰埋在我的頸窩中，
摟著我笑了，「都開口趕我走了，還說甚麼白髮齊眉的，你的幽默感總是來
得不合時。」
因為哥看不到，我就不笑了，只是收緊兩臂抱住他。
「如果當初沒那麼多猶豫，就不會像現在這般倉卒。」
脖子一帶的皮膚慢慢地濕透，我故意取笑道：「哥每天理所當然地登堂
入室，現在都主動爬到我的床上來了，我還真是看不出你那裡多猶豫呢！」
哥沒動，悶著臉笑了幾聲，眼淚還是繼續流，哭到後來就睡著了。
我一條胳膊壓在七炫哥身底，過沒多久就麻了，也不敢亂動。總覺得哥
近日憔悴了不少，眼底的黑影揮之不去，大概是睡得不好吧！
怎麼捨得把你拴住呢？
就是愛上走在前頭意氣飛揚的你，愛上你自我的、清澄的、放肆的笑聲。
我眼睜睜地盯著天花，強忍著心底的痺痛。
那痛，似遭螞蟻小口小口地咬，不會痛澈心脾，卻也揮之不去。
也許哭得出來會比較好過吧！七炫哥就常說，雖然解決不了問題，但哭
過，心就舒服多了。
他還會搬出佛洛依德的理論，說精神力量是守恆的，總得找個渠道抒發
出來，負面的情緒更是不可以壓在心底，不然身心負荷過量時，就會以意想
不到的方式爆發出來。
我記得七炫哥當時笑著說：「有人愛亂丟東西，有人愛破口大罵，有人
獨愛砸爛家具發洩，我不過選了個破壞力最低的方法而已，你以為我真愛哭
嗎？只是不想跟自己作對罷了。」
獨愛砸爛家具發洩的是佑赫哥。
勝浩哥會一直拉小提琴，直到肚子餓得受不了。
十六則把自己鎖在房間內，把音樂開到會震死人的聲量，然後跟著歌曲
聲嘶力竭地吼叫。
我從來沒學會這種率性而為的爽快。
所以就苦苦地睡，躲入無意識的世界內，被各種各樣的夢纏繞。
因此越睡越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