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來敲門的時候,我和七炫哥正頭並著頭,有一搭沒一搭的在聊天。
因是志在必得,哥前陣子為應付留學考試及學校的畢業考,將自己鎖在
房間內近大半個月,埋頭埋腦地與書海作伴。
我睡得更多,每天等著七炫哥在吃晚飯的時候來喚醒我,然後又回房間
去繼續睡。
雖然曾好幾次被熙俊哥他們拉著問我是不是生病了,也看到了七炫哥擔
憂的眼神,可是,睡著了就甚麼都不用去想,所以我還是一直睡下去。
上星期哥終於解決了那一身煩瑣事,我葯也少吃了,每天下課回來就黏
在七炫哥身邊。
哥其實已經不用再回學校的了,偶然還是陪著我一起回去,說是做一些
學生會交接的事。
我想,其實他只是為了陪我。
雖然每天跟我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七炫哥的情緒起伏就越大,可現在他
都不哭了,只是憂鬱地盯著我的胸口。
我也無法再逃避自己的心浮氣躁,兩個人往往就這樣相對無言,各自迴
避著對方的視線。
有時是七炫哥先主動來拉我的手,但更多的時候,是我先開口裝作若無
其事地說些無聊的笑話。
但是,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卻無可避免地變得越來越長了。
我總是在夢裡頭急出一身冷汗。
「在元,」十六推開我的房門探進頭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考試的
季節又快到了,我們一起溫習好嗎?」
對呀!哥好不容易忙完,我的期末考卻也迫在眉睫了。
說是玩票性質開一家公司學做生意的十六,近些日子以來,倒是為她口
中的小遊戲忙得不可開交,經常在市區留宿,我也好些天沒看到她了。難得
這丫頭還記得自己是個學生,沒忘記考試這會事。
我瞥了眼攤放在書桌上沒翻過幾頁的課本,掀了掀嘴角,「可以是可以,
不過我勸你還是自求多福的好,我最近已成了老師們眼中的朽木。」
「不怕不怕,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七炫在,三個臭皮匠還可以湊成一
個諸葛亮。」十六捧著一堆課本習作走了進來。
七炫哥問:「那邊的工作會先放下吧?」
「當然,佑赫前陣子也閉關唸書去了,丟下我一個人做到焦頭爛額。」
「好玩嗎?」
十六圓眼一瞪,「好玩死了!我可是為了我的退休美夢,才沒有衝回來
手刃佑赫。」
七炫哥難得地哈哈大笑起來,揶揄道:「守財奴。」
「喂喂喂,將來你這窮酸科學家找不到研究經費,還得來看我臉色呢!」
「我聞到你身上那銅臭味,早退避三舍了。」
十六跟七炫哥半真半假的在地上扭打起來,我怔怔地看著哥臉上的笑。
心,一陣一陣地揪痛。
然後不知怎地,笑聲忽然就消失了,七炫哥手上拿著我一向藏在床底下
的安眠葯瓶。
「醒著很痛苦吧?我也常常躺在床上,一夜無眠到天亮。」哥的手輕輕
地抖著,聲音卻十分平靜。
我只能保持沉默。
「不要看著我的臉。」哥把葯瓶放回床底下,一逕的走出房去。
「哥變堅強了。」我低下頭苦笑。
十六過了半晌才答:「我倒覺得他變軟弱了,所以才隱藏自己。」
「我們都想要珍惜剩下的時光,為甚麼卻又不斷地互相傷害?」我衝口
而出問道。
「問我?」十六笑了一聲,「我慶幸自己沒經驗。」
「我沒法像哥那樣豁出去地愛,總害怕哥走了以後,我會體無完膚。」
十六沉吟了下,輕聲說:「記得那一年七炫帶你去看櫻花嗎?好像是為
了慶祝你的生日吧!七炫回來後很高興地告訴我,你吻了他。七炫心思多,
雖然高興,還是考量了很多,既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關口,也怕你在意別人的
眼光。以我所知,他好不容意下定決心後,甚至找過永鎮叔表明立場,還在
學校把我這『女朋友』祭出來當幌子,都是為了舖好路來保護你。」
「永鎮叔也知道了嗎?他說了甚麼?」
「你們喜歡就好。」
「我們幸運。」
「誰敢說不是呢!所以你們更應加倍地快樂來報答呀!」
我捂著疼痛的胸口,坐在地板上將身體蜷縮起來。「我很努力地在做
了,可是哥還是不快樂。」
「我不懂你們。」
「我甚至不想有開始,明明要分開了,為甚麼要先在心上留下傷疤?」
十六甚麼時候走的,我也記不清楚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了七炫哥的門。
哥來開門的時候,一臉蒼白。
「今天去看河馬好嗎?」我撫上哥眼底似永遠都不能再褪去的黑影。
七炫哥定睛看著我,也沒躲開,「昨晚睡得不好?」
我掀了掀嘴角,「十六拿走了我的葯。」
哥嘆一口氣,小聲說:「走吧!我們看河馬去。」
我們在路上牽著手,漫無邊際地談著學校的瑣事、路邊的小孩為何而哭
和勝浩哥的小提琴。
到動物園後,先看了象園,一隻老象乘幾個好奇的小孩走近時,竟吸了
一鼻子的水直噴過去,剎時間大人們哇哇大叫之聲不絕,那幾個受襲的小傢
伙倒是笑逐顏開。
然後我們看了猴子山、夜行動物館、海洋生物館、昆蟲館、熱帶雨林區、
鳥園,還看了一場海豚表演,也跟小學生混在一起偷偷餵山羊吃紙。
我的左手,跟七炫哥的右手,一直十指交纏。
最後才走到河馬池那兒。
「把七炫哥你推下去,他們就湊足一家廿一口了。」我笑道。
哥只是笑。
正看著的時候,不知那兒傳來一聲巨響,那大大小小二十隻河馬受了
驚,簇擁著跑回水池去,通通只露出一雙小眼睛和大大的鼻孔,把七炫哥逗
得哈哈大笑。
一個餵食的園工滿臉尷尬地撿起個還在滾動的鐵桶,我指給七炫哥看,
又讓哥樂了好一會兒。
「那麼大的身體,膽子卻比它們的小眼睛還小。」哥說。
回程時,我輕輕地掙開了七炫哥的手,他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
「對不起,一直讓你這麼難過。」我也轉開了臉。「我們分手吧!」
「不痛嗎?」哥的聲音細似蚊蚋。
「甚麼?」
七炫哥還是沒抬頭,一隻手輕擱在我左邊的胸口前。「說這樣的話,你
這兒不會痛嗎?」
我哽咽著答不上話,可是我知道,七炫哥一定感覺到我胸膛內那瘋狂似
地抽搐的跳動。
「道歉的人應該是我,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哥退開了一步,「我還是
愛你,在元,再見。」
我們都沒有看對方的臉,然後,我們分道揚鑣,各自找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