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電話中對Shoo說:「他只是愣了一下,就這
樣放開了我的手。」
「若他死纏爛打,你更看不起他。」
「但Shoo,」我抱住頭無聲地笑了,「我寧願他賤如地底
泥。現在我滿心的恨,漲得胸口疼痛,坐立難安,腦子裡漂著各
種各樣下三濫的報復方法。我告訴自己別為這個人掉了人格,但
事實上,我連平靜地呼吸都沒法子做到。」
電話的另一頭並沒有說話。
「Shoo,現在淪落的是我。」
「回家來。」
我諷刺地笑起來,「這樣我就不恨了嗎?Shoo姐姐,虧你是
個寫小說的,我現在恨不得吃他的肉,哪可能全身而退?」
「小王子,你玩不起,輸少當羸。」
「反正我的人生如此乏味,狠狠摔一跤留個疤,正好點綴一
下。」
Shoo沉默了好一會兒,忽問:「你剛剛有罵他嗎?打他耳
光?踢他一腳?」
「沒有,」我看著草地上本來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站起來,互
相為對方拍去身上的草屑,然後牽著手一起離開,「我像個傻瓜
一樣,讓他把我從樓梯上拉起來,一路送回宿舍去,兩個人還客
氣地說了再見。」
夜早已深了,寒風一陣陣地吹過,我雖然穿得厚也包得嚴,
但坐久了,仍感到一股冷意從腳底直往上升。
「你看,你沒這個天賦,別高估了自己。」
「我後來想起來了,十六說過這樣的一句話,『一個人若要
沈溺悲傷,千千百百個人伸出友善之手都沒用。』」
不知怎地,我雖然連坐都坐不住,一個人跌跌碰碰的走出了
宿舍,走著走著又回到了圖書館大樓外,但說話的語氣卻平靜得
不得了,連聲線都沒抬高半分。
Shoo靜了一下,「正好十六昨天回來了,我讓她跟你說。」
話筒轉手的過程中,Shoo雖刻意壓低了聲線,我還是聽到她
說:「你勸勸他。」
也許是冷昏頭了,我忽然就不耐煩起來,說道:「長途電話
不便宜呢!」
話一出口,耳邊隨即傳來十六的爆笑聲,我洩氣地踢著腳邊
的雜草。
「Brian,你那邊冷嗎?」十六竟噓寒問暖了起來。
「別來這招。」
「要玩單刀直入嗎?」
我沉默。
「不回來?」
「……不。」
「不後悔?」
「後果自負。」
十六低笑一聲,「祝你好運。」語氣無奈。
我只好反過來安慰她,「也許等我氣頭過了,便會急不及待
的夾著尾巴躲回來家來,到時你們趕我都趕不走。」
「我聽到風聲,你在室外嗎?」
「聽說殺人犯都會忍不住重返案發現場。」
「回去好好睡一覺,起床便吃個豐富的早餐,你在挑戰自己
與人生,力氣可不能少。」
腳邊的野草被我用力碾平、壓碎,然後連枯乾的根都扯了出
來。
良久,還是十六首先開了聲,「那個人,讓你夢到你的母親
了?」
我半邊臉即時就麻了起來,眼睛乾澀地痛,「我靠在床邊累
得睡著,她一直哀哀痛哭,讓我汗毛倒豎,破膽寒心。」
「睡了多久?」
「十五分鐘。」我苦笑。
「身邊有安眠藥嗎?」
「你知道我好久沒碰了。」我吐出一口氣,「不用擔心,我
已經不是那個怕做惡夢而不肯睡覺的小孩子。」
「你不是怕得不敢睡,」十六罵道:「你那時候是嚇得睡不
著。」
可愛的、可恨的十六。
「我最近剛學會一個寧眠的方子。」
十六沒再多說,跟著便掛上了電話。
我在階梯上又坐了好一會兒,後來實在冷得受不了,才步履
蹣跼地返回宿舍去。
Ryan已經入睡,書桌上有個半空的紅酒瓶。
現在他喝酒都不瞞我了,明目張膽地自斟自飲,喝完倒頭就
睡。
我懶得找杯子,就著瓶口喝了三口,然後才進浴室洗澡。
還沒開始抹肥皂,皮膚已泛起一陣異樣的紅,手腳也不聽使
喚地慢,連本來把我腦袋塞得滿滿的Fany,都扭曲變形了起來,
變得可笑,變得渺小。
從浴缸爬出來後,居然還記得要擦牙,看著鏡子中那張沒有
表情的紅臉孔,我竟笑了。
但,不知恁地,鏡中的臉仍舊木然。
我想,我的確愛著Fany這個人。
所以才恨。
只是再喜歡,再鍾愛,我還是更愛自己。
所以想要報復。
佑赫哥說過這叫甚麼來著?怨甚麼苦的,我記不得了。
房間內暖氣開得足,我隨便套了件襯衫便窩進被子內。
Fany的屋子沒暖氣,但他這個人就是我的暖爐,總是烘得被
窩暖洋洋地,還讓我將冷得沒多少知覺的手焐在他的大腿上。
好像一個人,一個我……已經忘記了的人。
我將臉埋在枕頭內,苦苦地掙扎入睡。
★ ★ ★ ★ ★
隔天,我不上課不跑電影院,一個人在圖書館內坐了整天。
那是八樓論文收藏室的一角,幾面空洞的白牆,人少,冷。
我戴上耳筒,用最大聲量的音樂將現實關在知覺外邊,一頭
蹉進《傲慢與偏見》的世界內。
時間在沒有Fany沒有Brian的空間內快飛地過去,等我閱畢
掩卷時,天已經黑了。
一抬眼間,竟見反映在玻璃窗上的那個人嘴角微往上勾,分
明是銜住一絲笑意。
我心頭一窒,半天,才怔怔地站了起來,坐上往唐人街的公
車。
熱熱的雲吞麵泛著蒸氣,烘得我整張臉暖洋洋地。
埋下頭大口地吃,我甚麼都不去想,一共吃了三碗,吃到肚
子塞得滿滿的才停手。
也許實在吃得太飽了,回到學校下得公車來,竟忍不住蹲在
路邊吐了起來,濺汙了Shoo為我買的一雙限量復刻版球鞋。
後來,鞋頭上有幾點污漬,無論我用任何方法,始終無法令
它們褪去。
其實那顏色倒不算深,可就是礙眼。
回到房間,我照樣喝過酒才爬上床睡。
不多,就三口。
Ryan說:「你不會用杯子嗎?一瓶紅酒通通被你的口水毀
了。」
「我付你錢。」我縮在被窩內咕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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