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展開幕當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過來。
Ryan說:「別再賴在床上吃飯盒,不上課就去看電影。」
「難得你不說大道理。」我笑。
他坐在書桌前寫信,連頭都沒抬一下,「一個人若要沈溺悲
傷,誰都幫不上忙。」
這話好生耳熟,我托住頭苦笑起來。
可不是嗎?本來只為尋開心,現在倒似是一步一步在迫瘋自
己,也迫瘋身邊的人──譬如Fany。
這樣下去,他不嫌我,我也討厭自己。
而我,我又何苦糟蹋自己?
Shoo常說,人貴自重,如今我總算明白了。
「眼前的快樂與永久的幸福,你追求哪一樣?」因半張臉埋
在枕頭內,聲音聽來無比鬱悶,十分刺耳。
「我不相信童話。」Ryan答。
「我也不相信。」深深地吸一口氣,我踢開被子爬下床。
「Brian,出門前先洗個澡。」
我一怔,低頭嗅了嗅,一陣酸餿味從身上縐縐的睡衣撲面而
來,即時嚇出我一身冷汗,急急躲進洗手間淋浴梳洗。
真是……折墮。
我蹲在花灑下,讓熱水燙過麻癢的兩頰,靜靜地笑出淚來。
不愛,就不愛吧!
我需……自愛。
我需自愛。
離開房間後,我先到就近的快餐店吃了兩個漢堡包,沒有人
為我解說它的來歷和食材,但肚子還是填得飽飽。
然後在錄影帶店,我選中了《Sleepless In Seattle》,只
為了那些動聽的老歌。
男人與女人為緣份而落淚並喜悅。
我自嘲地笑了。
別人為愛冒險涉重洋,我連一點委屈都不願受,所以一無所
有,原來是天道持正不撓。
Fany沒錯,我們本來就不為愛而相守。
但,我也沒錯,我需自愛。
電影重播到第六次時,Fany推開了包廂的門。
我抬起頭,拉開一個愉快的笑容,問:「熱鬧嗎?」
Fany配合地笑了笑,說:「校長請來教育部的司長來剪綵,
那胖男人在場內大談『美即象徵善』,事後居然問我們展覽的照
片是否能賣錢。」
他這種容忍別人裝傻的修養,我恐怕一輩子都學不來。
「這世上真正懂藝術的人不多。」
我便是其中一個。
「不懂又如何?裝懂才是真正的庸俗。」Fany疲累地窩進皮
椅子內,「Brian,你餓了沒?」
「不。」
Fany一愣,兩眼定定地看住我。
「我不是你養的小狗,不必一直擔心沒把我餵飽。」我關上
電視機,伸手揉亂Fany那頭長得可以綁辮子的黑髮,「來,我們
散步去。」
只是張了張嘴巴,Fany終於還是安靜地隨著我走。
我帶他繞住校園逛了一圈,腳步似不經意地,一步又一步的
走近圖書館大樓。
從何處開始,便在何處結束吧!
「累了。」我逕自在目的地的階梯上坐下來。
Fany站到我身前,還是沒有作聲,我知道他在打量我。
學著他平日的語氣,我問:「你有心事?」
「Brian。」Fany喚我一聲,伸手要碰我的臉,被我偏頭避
了開去。
「坐下來,你這樣讓我感到很大的壓迫感,我不喜歡。」
Fany僵硬地背轉身,緩緩坐下,「你在生氣。」
「你清楚我的脾氣,我若真的生氣,根本不會跟你說話。」
「氣話。」
「是嗎?」我竟真的笑了,「那勞駕你來告訴我,我生甚麼
氣?」
低下頭,Fany沉默良久才輕聲道:「雖然我不戀家,但父母
之命,我無力反抗。而事實上,我也不打算反抗,我得靠他們養
活我。」
「你……」我以為自己早已消化了這個事實,但吐出口的聲
音仍弱似蚊蚋,倒像是理虧的是我,「至少應該告訴我。」
「開始時,我不覺得有告訴你的必要,後來,我不想告訴
你。你會在意,就像現在。」
這麼說來,竟是為我好?
我冷笑起來,「以前我還對你所說的愛情故事存三分懷疑,
現在我可真相信了。」
Fany默然,我轉頭望向不遠處一對並排而坐的情侶,心中思
忖著該如何開口說再見。
男孩一隻手擱在女孩的肩膊上,面孔親暱地貼住她的額角,
良久,良久。
我想到Shoo的小說。
她曾描寫兩個男孩在月夜下相擁,大家都不願先放開對方,
於是這一擁,便整整浪費了一個多小時,五行版位,逾二百粒鉛
字。
我當時對Shoo說:「文人多大話,我真信了。」
Shoo一向脾氣好,還是忍不住罵了句:「笨小孩。」
「Brian,」Fany忽地開了口,「我只想令你快樂,如今既
然適得其反,不如分手。」
我怔怔地收回目光,才發現Fany已站起身來面對著我,但他
的臉被身後街燈的光暈所掩蓋,我看不真切,只木然問:「為甚
麼?」
「你不快樂。」
「所以你又是為了我好?」我嘲諷地說,可話一出口,便即
時後悔了。
輸掉感情已經夠慘,不必連風度都一併賠光。
Fany沒說話,左腳徐徐地移向下一級的階梯,然後是右腳。
我胸口堵得慌,只好握緊了拳頭,但嘴巴,還是吐出了嘶啞
的聲線,「我以為你至少喜歡我,我一直以為你至少……」
「小王子,」Fany本來一直往後移的身體忽地趨前,兩手抓
住我的肩膊,我受驚掙扎,他卻握得更緊,「你以為我喜歡你,
你以為我不夠認真,你以為我寂寞得發瘋……看清楚我的臉,我
一直在你左右,為甚麼你只跟自己的感覺在戀愛?」
Fany的臉正對著我,那猙獰的表情如此陌生,我只覺心灰意
冷,腦袋反而冷靜下來。
呵,竟會是這樣子。
以為是自己想要的,卻原來承受不起。
因被困在Fany的兩臂間,視線無法逃開那近在咫尺的面孔,
我只好抬手掩住他的臉。
我怕了。
我想回家。
「你連我不愛吃辣都記不住。」Fany總算放開了我的肩,兩
手卻覆到我的手背上,強硬的語氣忽轉作委屈,甚至帶著點點憐
惜。
我忽地想起Ryan所說的話──「你有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
睛,時時刻刻透著不安與恐懼。」
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
「不是說要分手嗎?」我直直地看進Fany眼中,輕聲道:
「遂你所願吧!」
我不需要廉價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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