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來,事情應是這樣發生的。
每回與Shoo進市區赴出版社交稿時,我總乘便到勝浩的公司
找星賢聊聊天,當然不是說Shoo便閒坐一旁陪伴左右,通常這時
候她會帶著從家裡剪來的幾束玫瑰,跑到勝浩那個清冷的辦公室
營造點點溫暖,不過,幾面之緣肯定是有的。
最初星賢問道:「你姐今年幾歲?」
然後問題不斷增加,慢慢深入,像「喜歡花嗎」、「唸哪所
大學」和「平常有做運動嗎」等等。
我太遲鈍,甚至把Shoo為覓花肥而苦惱的事當作笑話和盤托
出。
最後把我劈醒的問題從msn上傳來:「她有男朋友嗎?」
我大駭,伸手便把電腦關上。
沒想到星賢的電話隨即追了過來,說:「我不過是問問而
已。」
「潤亞怎麼辦?」
他苦惱地說:「能怎麼辦,我還是很愛她呀!苦追三年,求
婚又是三年,好不容易建立的家,我絕不輕言放棄。」
還沒來得及作聲,星賢又自顧自的說道:「可是,目光對上
Shoo的瞬間,我多年不曾嚐過的心動感覺再次襲上心頭,會得口
乾舌燥,兩手撲簌簌地抖,壓都壓不住。」
我太沮喪,忍不住就說了真話,「我以為你真正懂愛,沒想
到一樣見異思遷。」
「你不了解我現在有多徬徨,我才是最難受的人。」
「廢話。」
「小王子,你又如何?」星賢似是老羞成怒,語氣也諷刺起
來,「純粹是為了不想妨礙Fany的未來而寧願放手嗎?當真沒有
報復的成份?」
我把電話用力丟開,好不容易定下神來,才發現上衣已被冷
汗弄得溼答答地,粘得我渾身難受。
匆匆回房間脫掉衣服,我站到花灑下讓滾燙的熱水沖刷全
身,把每一寸皮膚都洗成詭異的粉紅色。
彷彿一個世紀過去以後,過來尋我開工的Shoo把我揪出浴
室,氣道:「你折磨我們還不夠嗎?何必自殘?」
我只覺頭昏目眩,窩在躺椅上不能動彈,「星賢他有家
室。」
Shoo白我一眼,「幹我何事。」
「沒事。」我閉緊眼睛。
的確,星賢當年對一見鍾情的潤亞也不敢輕舉妄動,想來也
不會貿然追著Shoo跑。
「你朋友一張嘴便道理成河,不是我愛的那杯茶。」Shoo歎
一口氣,說:「我喜歡身材健碩但腦袋小小那一型的,最好能呼
之則來,揮之則去。」
我再頹然,還是被逗笑了,「你對Ryan的評價可真高。」
「他不是我的情人。」
「我以為……你至少喜歡他。」我瞪圓兩眼。
Shoo低頭笑了笑,「我無法想像與一個擁有藍寶石眼珠子似
的人廝守。」
「匹夫無罪,懷璧為罪。」
「小王子,別亂拋書包,笑壞人。」Shoo笑彎了腰,然後也
沒再追問甚麼,說:「你這鬼樣子大概也想不出好故事,我給熙
俊弄點心去。」便貼心地還我一個安靜的空間。
懶得起身穿衣,我蜷縮在皮椅子上,躺著躺著,竟然就睡熟
了。
夢中回到熟悉的圖書館外,夜幕低垂,滿天星斗。
我抬頭張望,不一會便覺得頸痠背痛,抱怨道:「累死
人。」
Fany輕輕一笑,「你真可愛。」
「你知道星賢的事了沒?真是荒唐。」
「人被五色所迷再正常不過,他只是思想出軌,倒不至於十
惡不赦。」
「還以為他能從一而終。」
「噫?」Fany假作驚訝,「小王子,你從何時開始相信天長
地久?」
我吁一口氣,「我只是不敢相信。」
提起勇氣睜開眼睛時,已是日落西山。
胸口仍似壓住一塊大石,我坐到電腦前點開信箱,寫道:
「Fany,人生苦短,我們在等待甚麼?」
滑鼠在工具列上飄來移去,終於還是點了刪除鍵。
我想了想,又進浴室洗了一個熱水澡,讓僵硬的四肢鬆動起
來後,便下樓找Shoo一起工作去。
這是我用日子積累而來的經驗,與其呆坐,不如魚肉由我賦
予靈魂思想的人物,發洩一口悶氣。
工作樂趣,便是這樣慢慢培養出來的。
尋到書房時,竟聽到Shoo對十六說:「從前雞毛蒜皮的小事
都拉住我絮絮不休,現在甚麼都放心裡,一問三不知,若無其
事,演技好得不得了。」
分明就是在說我。
只是太多的思慮糾葛心頭,牽絲攀藤似地,連我都在當中迷
失方向,徒惹至親費神,不如不說。
「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我們做好避風港的角色便已足
夠。」
「從小捧在手心裡寵愛的人兒,如今一顆心儘為外人忐忑跌
宕,真教人灰心。」Shoo悶聲說。
「但,與其讓他一輩子留在家裡做個無愛無恨的乖寶寶,」
十六難得認真,「你更希望看到他在外頭盡情歡樂吧?」
Shoo一時沒有回答,良久,才低聲答道:「雖然不甘心,但
的確如此。」
「小媽媽。」
「多嘴。」
我低下頭笑,笑到後來,不知怎地,竟落下淚來。
真的自愛麼?也許只是被保護得太好太舒服,所以變得膽
怯,變得懶惰,遇到一點點挫折便急著躲回象牙塔中自憐自傷,
詐取更多的關懷而已。
沒想半個月後,竟傳來星賢離職的消息,我猶豫半晌,終於
撥了一通電話到他家。
「不是一直說如此優差,趕你都不走的嗎?」
星賢輕聲笑了,「潤亞的父母早已移居海外,她一年多前已
嚷著要跟隨,最近那邊經濟發展不俗,且看我能否闖出一番事業
來。」
我吸一口氣,說:「我無權批評你的感情世界,抱歉。」
「不,我總是對你曉以大義,偏又其身不正,你有權感到失
望。」
「一定得走嗎?」
「這句話你對著應該說的人不說,我聽了也高興不起來。」
星賢還是笑。
我也被迫笑了,「你是雞肋,食之無味,留著卻可打發時
間。」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至今深愛潤亞,即使沒做出任何傷害
她的事,我仍然感到有所虧欠,只要能令她高興,我心甘情願隨
她離鄉背井。」
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說道:「祝你倆白首偕老,舉案
齊眉。」
「犧牲得如此徹底,不猶豫嗎?其實我也惶惑不已。」
「現在我能確定你是地球人了。」
「Brian,其實我也不相信所謂海枯石爛,愛情是最最飄忽
難以猜透的東西,要來便來,要去亦誰都留不住,」星賢溫聲
道:「但我更享受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只要細心呵護,在適當的
時候加溫讓它保持活絡,相敬如賓一輩子也是幾生修到的福
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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