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ico119 (山鬼)
看板BB-Love
標題[衍生] 《一家廿一口》所以不要放開手【08】完
時間Wed Jul 26 22:41:10 2006
愛上Brian……
那小王子不知是吃太多巧克力吃壞了肚子,還是不小心在垃
圾堆填區感染了細菌,忽然三不五時嘔吐大作,家庭醫生屢次出
診,依舊束手無策。
我看著他一天一天瘦削下來的臉,只覺心如刀割。
他卻說:「最近胖了好多,正好減肥。」
一天準備出門上班時,Shoo拉住我說:「昨天醫生讓Brian
到醫院照胃窺鏡,他嚷著怕痛,不肯去。」
我把採訪車的鑰匙扔給十六,「幫我請半天假。」然後黑著
臉回房把Brian從床上挖起來。
他將面孔半埋在枕頭內,咕噥道:「我不要沾霉氣。」
「你不是最最自愛的人嗎?」我無力的坐倒地上,拉過他的
手將臉孔埋進去。
「Fany,」Brian靜了半天,低笑著說:「你口才變好
了。」
等我倆下得樓來,熙俊已把他的幼稚園小型校巴駛到大門前
等著。
沒想到在醫院逗留的短短三個小時內,雜誌社那邊已完全變
了天。
下午二時,正是每天最忙亂的時刻,大寶二寶三寶卻通通坐
在辦公室內,看到我匆忙地走進來,三個人齊齊移開目光。
部門秘書靠過來低聲說:「總編輯找你。」
那個男人以無比燦爛的笑容迎接我,說:「今天在大寶拉攏
下增聘了六個全職攝影記者,他現在當家了。」
我一時沒聽懂,半晌,終於會意過來,不知怎地,竟不覺生
氣,反而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
「以你這般人材,當有更高成就,相信你也了解雜誌社當前
的困境……」男人見我沒反應,絮絮不休地說著場面話。
「狡兔死,走狗烹。」我輕輕地笑了。
我笑著走回攝影部收拾個人物件,大寶訕訕地走過來,說:
「大家……是大家的意思,Fany你放心,我會好好做。」
我笑著抬頭,笑著說:「不干我的事了。」
回家路上,只覺出奇地累,進了門實在懶得再走那幾步路,
便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呼呼大睡。
迷糊間,似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歡迎回家。」
我糾結的心不禁顫抖起來。
家?那一個家?
等我終於睜得開眼來,只見Brian盤坐在沙發邊,背向著我
低頭看書。
窗外早已是黑漆漆一片。
我伸手輕輕摟過那小王子的脖頸,他也不回頭,乜斜著眼看
住我。
這樣明顯地等我開口,我卻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對。
良久,Brian終於說:「餓了沒有?」
他跳起來急步走進廚房,半天才揣了兩碗南瓜肉碎粥出來。
「民宇特地給你熬的?」
「不吃又不行。」他氣悶地答。
小王子其實並不討厭粥,只是討厭被當成病人。
但這麼清淡的食物,他吃完依然吐了,而且吐光了食物還一
直在乾嘔。
我甚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在他吐完後輕輕順著他的背。
他將臉擱在我的肩上,喃喃地問:「怎麼辦?Fany,我們應
該怎麼辦?」
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還能怎麼辦?
我冷笑道:「我們甚麼都不必做。」
大學畢業後一直沒享受過長假期的我,隔天便拉著Brian到
鄰鎮浸溫泉,然後還玩遍城內各個主題遊樂園,逛盡每個
shopping mall。
Shoo啞忍半個月,獨個兒捱了三晚通宵後,終於忍不住指住
我鼻子罵道:「小偷。」
我與Brian正準備往溜冰,對視一笑後,還是照樣出門玩
樂。
雖然如此,他的病情還是沒有起色,曾經紅潤的臉孔繼續一
天一天地憔悴下來。
平安夜當天,我倆借了十六的小車子,到機場迎接Ryan。
這人穿著整潔的西裝現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神情
精幹而內斂,遠遠看到他步出閘門的剎那,我不禁恍惚起來,幾
乎認不出眼前人。
Brian卻說:「真不想見到他,眼睛一次比一次憂鬱,教人
不敢直視。」
Ryan熟不拘禮,第一句話便問:「Shoo呢?」
「在家給你弄點心。」
他怔了怔,便不再言語。
我緊緊地握住Brian的手。
回程時,Ryan坐後車廂內出神半天,忽然問:「十六的婚禮
甚麼時候舉行?」
「才不是婚禮,」Brian掀一掀嘴角,「只是在婚姻註冊處
公證結婚而已。」
我答:「明天。」
「難怪Shoo說不用帶禮服過來。」Ryan說。
Brian詭譎一笑,「誰說不用穿?她都幫我們準備好了。」
我天天跟他膩在一起,竟不知道有這一回事,還沒來得及開
口,Ryan已問:「她知道我的尺寸?」
「別小看我姐姐。」語音剛落,這小王子忽然掩住了嘴,我
馬上拐到公路旁剎停車子,他隨即推開門彎身吐了一地。
「怎麼了?生病了嗎?」Ryan大吃一驚。
我熟練地從背包中掏出水樽來讓Brian漱口,他只一疊聲地
說:「沒事沒事。」
那天晚上,十六異常地一早返家,她踱進書房來時,我正跟
母親通電話。
「不,我不打算出席婚禮。」
大哥「買」了一個美麗的外埠新娘,婚禮定在一星期後,當
天晚上還打算大宴親朋。
母親不死心地說:「這可是我們家的大事,你難道忘了自己
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嗎?」
我聽到父親悻悻然地哼道:「翅膀硬了便只顧遠走高飛。」
掛線後,我似打完一場遊擊戰,頸背肌肉痠痛不已,怔怔地
坐在窗台上,半天無法動彈。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發現十六也在談電話:「如果血緣對
你這麼重要,勝基,你應該更愛你自己。且不論筱姨的動機是甚
麼,她捱了多少苦頭才成功把你生下來?你以為人工受孕真像把
這四個字說出口般容易麼?」
靜了好一會兒,她又道:「麗一的父母會把他的精子預先貯
藏起來,還把部份遺產註明由直系血緣親屬繼承,顯見也是樂觀
其成。這大宅的業權因此落在你們手裡,我或者得到不少,但失
去的更多。」
「是的,三十歲便退休一直是我們父女的笑談。」
「不,我不知道麗一除了這個家,還留了別的東西給我。」
「我當然知道你外祖父與公司其他老臣子意見不合,他們爭
權奪利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筱姨向來不問世事,可以的話,大
概連我長甚麼樣子都不想知道,如今硬要把我拉攏過去是為甚
麼?」諷刺地笑了笑,她接著說:「血緣萬歲。」
「筱姨也是人,當然有權追求快樂。」
「勝基,我們誰不孤單?你可以繼續怨天尤人,也可以選擇
笑著接受。」
合上電話後,十六整個人癱瘓在沙發上。
這房間一時似斷裂成兩個不同的空間,我們各自想著自己的
心事,誰都沒有搭理誰。
不知過了多久,Brian推門進來興奮地說:「Fany,七炫哥
回來了,勝浩哥提意晚飯後到茶居聊天,你要不要去?」見十六
在場,驚問:「你怎麼也在?」
十六懶洋洋地答:「我今天辭職了。」
我回過頭瞪她,她卻笑道:「不,我不是與你共進退。三寶
忽然要求休息,大寶便強迫我取消明天的假期,還安排我拍攝自
己的婚禮,我一心無法二用,只好自我了斷。」
Brian低笑一聲,表情輕蔑,我知道他針對的不是十六。
「晚飯不必喚我吃。」十六忽地一躍而起,「我去睡了。」
逃也似地奪門而出,但沒走出多少步,已被兩個明顯早已等在走
道上的人影截住去路。
一把戲謔的聲音含笑喚道:「十六妹妹,你怕人看到我倆相
會?」
十六用力呻吟一聲,「小的給八阿哥請安。」
「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還記得我倆之間的承諾吧?」
「沒敢忘,」十六幽幽地答:「在元不介意的話,十個孩子
我都幫你生。」
「哥還是那麼有趣。」我靠到Brian身旁,問:「你維他命
丸吃了沒?」
他點頭,「我想去喝茶。」
「你去我當然跟著去。」我笑。
Brian怔怔地看著我,忽地斂去笑容,我以為他又要吐,但
他只是匆匆低下頭。
第二天十六一早由永鎮叔接載出門,她後腳還沒完全踏出門
檻,Shoo與Sea已笑嘻嘻地捧出大堆衣服,逐套逐套分送到每一
個人面前。
女孩子是不同款式的黑裙子,或長或短,尚算悅目;男人們
卻通通是一式一樣的黑色西裝,配以同樣的黑襯衫與黑領帶。
我早料到他們不安好心,還是忍不住大吃一驚。
「今天難道是萬聖節嗎?」Ryan兩眼睜得極大。
Shoo說:「你若覺得太過份,不穿也沒關係。」
「十六不會生氣。」七炫哥笑得十分單純。
Brian興高采烈地換衣服,於是我也換了。
沒想到趕在聖誕節湊熱鬧成婚的人還真不少,我們一行二十
多人在熙俊帶領下浩浩蕩蕩地步進婚姻註冊處時,大堂裡早已擠
滿了人,鬧烘烘的場地霎時間鴉雀無聲。
永鎮叔的妻子笑著走過來,把我們領進一間小小的房間,是
真的小,房間中央放著一方長桌,十六與勝基坐在桌子的左手
邊,另一端坐著永鎮叔與勝基的母親,旁邊放著兩排加起來不過
十來張椅子,新郎那邊雖然只來了五位親友,我們或坐或站,還
是把房間填得滿滿地。
依舊穿著破爛牛仔褲的十六,好不容易才屏息凝氣跟隨註冊
官唸誦誓詞,簽字時卻笑到連筆都握不穩。
不過短短五分鐘,她的人生大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男方親友一個個面如玄壇,但因人數實在懸殊,也只能忍氣
吞聲。
在註冊官責難的目光下,我們又魚貫地走出那本應莊嚴肅穆
的神聖地。
熙俊吆喝道:「下一站是卡拉OK,沒空的人可以先走,但晚
上的聖誕聚餐誰敢缺席,就要有被我纏上一整年的覺悟。」
大家七嘴八舌地和應,氣氛倒是歡樂。
Brian甫出房門便停下腳步,低著頭說:「Fany,這個給
你,聖誕快樂。」便把一個白信封放到我手上。
我不必打開來,已經猜得到那是甚麼,但撕開封口的手仍然
抖得不像話。
是一張三個鐘頭後起飛的機票。
三個鐘頭。
我困惑的抬起頭,聽到自己扭曲得走了調的聲音道:「你連
堅持都不必,還是寧願選擇放手?」
Brian緊緊咬住唇,半晌,抬手掩住我的臉,軟弱地說:
「很早很早以前,我便一直覺得有甚麼事會發生,惶惶不可終
日,日夜被恐懼折磨。」
我心灰意懶到極點,脫口說出了真心話:「我早知道,你終
久還是會讓我傷心的。」
「我們……」
我們?哪裡有我們呢?
我倆之間,從來只有「我」和「我」而已。
「你走好了。」我急怒攻心,抬臂推開了小王子的手,便轉
身走回那小房間去。
十六與永鎮叔還在,兩個人正在收拾散落滿桌子的文件。
我怕自己坐下來便永遠失去再次邁步的勇氣,只是將哆嗦的
身體靠在牆壁上,深深地歎息。
Brian沒有追上來,我壓住刺痛的胸口,他太懂得我,也太
懂得如何放開手。
「叔,我沒事,你回去吧!」十六抱著一疊厚厚的卷宗走過
來,「我送Fany到機場去。」
我木然地抬起頭。
瞧,連司機都給我安排好了,小王子,你的確長大了。
十六並不催促我,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我呆立良久,終於怨毒地大笑出聲:「他要成全我,我便成
全他好了。」隨即搶先走了出去。
十二月的太陽竟刺眼得讓人目眩,那窩可惡的狐狸早已走得
一隻不剩,人山人海中,只剩下我這一個孤獨黑影子,更見突兀
得可怕。
身旁一個老婆婆晦氣地說:「觸霉頭。」
「我還吃人肉呢!」我朝她露齒一笑。
她愕然地後退兩步。
我將頭仰得高高地往前走。
十六的小車子就停在大馬路旁,早已坐在後座的Ryan說:
「我們同路。」
雖然訝異,但我已沒心情多問。
遠遠只見那日曾大放厥詞的老伯被大群記者包圍著,笑得得
意洋洋,偏偏身旁兒女一個不耐,一個淡漠,本來低著頭的勝基
抬眼看到十六,更索性靜靜退出人群跑了過來。
十六已經發動車子,他卻欲語還休地倚在車門旁,半天只訥
訥地說:「我真的……曾經把你當姐姐。」
「勝基,你體內流著麗一的血,所以我不討厭你,」總是在
勝基面前保持笑容的十六,頭一次對他表露了真實的一面,繃著
臉輕聲說:「但你深深地傷害我。」
我哂笑道:「走吧!他一定還嫌你過橋抽板。」
她抿了抿唇,終於踩下油門。
車子駛過那老伯的身旁時,我看到站他身後厭煩地按著快門
的二寶,更覺這世界荒謬得可笑。
轉上高速公路後,十六忽然說:「筱姨寂寞,所以拼了命戀
愛,於是勝基也寂寞,死命想要抓住屬於自己的親情。」
我沒有回頭,只冷笑問:「你得到了甚麼?」
「麗一將他大部份的公司股份留給我,餘下一切通通歸筱
姨。」
生活,永遠充滿黑色幽默。
有爸爸可以深愛沒有血緣關係的子女。
也有愛自己勝過親骨肉的父親。
「人人都想做我的兄弟,甚麼時候才會有人垂涎我的肉
體?」十六故意用Ryan也聽得懂的語言咕噥道。
車上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令人窒息的沉默讓我想要放聲尖叫,但我只是緊緊地咬住了
唇。
到達機場後,十六從車尾廂拉出一個旅行袋給我,護照、現
金以及換洗衣物一應俱全,還一直把我與Ryan送到登機閘門前。
我猙獰地笑,「用你的終身幸福換回那大宅的業權,值得
嗎?到最後還是不會有人感激你。」
十六一怔,嘆道:「機票是我買的。」
「但可以讓那小王子放開手的,也只得他自己。」
「Fany,可我舉雙手贊成他的決定。」十六低下了頭,「不
過請你明白,我們也許自私自利,但我們並不以此自豪。」
飛機衝上雲霄的剎那,我以為自己會哭,眼淚卻始終流不出
來。
「你倒是鞠躬盡瘁。」我一口氣堵在喉頭,五內似遭烈火狂
燒,便將槍頭轉到Ryan身上。
他抬起通紅的眼看我,說:「我下個月也結婚了。」
我一愣,「甚麼?」
「Shoo說,也好,你終於自由了。」他眨了眨眼,然後又再
眨了眨,但淚水還是決堤而出。
我似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摑了兩巴掌,終於沉默下來。
然後,深深地後悔。
回到那個久違的國度後,Ryan說:「我答應Brian把你送回
家。」
我只能苦笑。
他見我已冷靜,竟吐起苦水來,「最悲哀的是,無論我曾經
愛得有多狂熱,無論我現在有多麼的痛,終久有一天,這一切會
被時間淡忘,她不過是我生命中的一團影子。」
這不是一場惡夢,我知道自己不會驚醒過來,發現那小王子
在我身旁輕輕打著呼,眼睛不由得濕潤起來。
「你這樣樂觀。」
他眼中漸漸露出絕望的神色,「我這樣禱告。」
下車前,我把護照交給Ryan。
他一臉不以為然地說:「有空隨時找我,我把未婚妻介紹給
你認識。」
媽媽親自為我開了門,說:「總算回來了。」
爸只坐在客廳內,哼道:「捨得回來了。」
我忽然便不想哭了,於是竭力微笑起來。
大哥的準新娘過來接過我手中行李,「房間已經打掃過
了。」然後又為我打點起晚餐來。
我便明白,母親打給Brian的電話,的確不止那一通。
那夜我出奇地疲倦,即使半夜被床頭響亮的電話聲吵醒,隨
即又沉沉睡去。
隔天母親在早餐桌上說:「電話聲很吵,你應該早點接。」
「甚麼電話?」我只是笑。
大哥結婚前夕,爸吩咐我與妹妹到唐人街買爆竹,妹妹並不
情願,半路上還發現忘了帶錢包,黑著臉折返家中。
我站在房間門外,冷眼看著一無所覺的父親翻遍每個抽屜。
後來,是母親悄悄把我拉開。
她捏著我的手,卻不肯直視我的眼睛,低聲說:「反正你掉
了雜誌社的工作,也沒有回去的理由了。」
我笑到兩頰抽痛,「只要你們高興。」
隔天,住在鄰近小鎮的二哥一個人回來觀禮,他看到我竟似
大吃一驚,半天無法成言。
「一直給我打電話,不是求仁得仁了麼?」
他訥訥地說:「我以為你是唯一能飛出去的人。」
我揉了揉發酸的鼻子,沉默的走了開去。
婚禮先以傳統儀式舉行,然後再由請來的註冊官證婚,家裡
擠滿來自各地的親朋戚友,煩囂喧鬧得讓人想塞住耳朵。
「熱鬧得讓人害怕。」應邀過來湊熱鬧的Ryan嘖嘖稱奇。
他身旁的紅髮女孩輕輕地皺著眉,但得體地保持笑容。
「今晚還會移師酒家大宴親朋,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Ryan脫口答:「不會比那窩狐狸鬧得更兇吧!」
我唇邊笑意一時僵住,老是跟在我身旁的妹妹已天真地問:
「誰?」
等Ryan挽著未婚妻入座準備欣賞拜堂儀式,她又在我耳邊咕
咕笑道:「那女人的髮色真像胡蘿蔔,配她的綠禮服倒是剛剛
好。」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紅著臉對妹妹說:「我要走路回去,
你要跟別忘了換雙運動鞋。」
「我們家離這食肆足足有十公里遠,你別發瘋好嗎?」她尖
叫起來。
家?
我笑得十分燦爛,「我想回的那一個家,又何止這短短的距
離。」
沒想到母親在我身後說:「隨他去好了,妹妹,我們坐二哥
的車回家。」
我一個人在路上放肆地掛下臉來,不斷輕聲唱著歌:
「Love of my life you've hurt me, you've broken my
heart, and now you leave me. Love of my life can't you
see? bring it back, bring it back, don't take it away
from me, because you don't know what it means to me.」
母親再一次為我打開大門,將暖毛巾捂上我冰得沒有知覺的
面孔。
我像小時候一樣將頭枕在她的大腿上,低聲問:「那個讓你
一遍又一遍地聽著《Love of my Life》的是誰呢?」
「你這孩子,說甚麼胡話。」她輕輕順著我的髮。
「不是爸吧?」
媽只笑了笑,「再說我就掌你嘴了。」
「我以前經常會想,聽著這首歌的你為何明明就在眼前,感
覺卻似離我們很遠很遠。媽媽,那一刻的你難以言喻地溫柔,但
唇邊的笑意卻最是悲傷。」
「你以前工作的雜誌社,原來是走文藝風格的嗎?」
我怔怔地問:「我也會這樣過一輩子嗎?」
母親一震,便把我推了開去,說:「去睡吧!明天別抱著頭
來對我哭痛。」
「你該開始寫求職信了,」足足兩個月後,父親才在晚餐桌
上直接對我說了第一句話,「明天起先到大哥的雜貨店幫忙。」
語氣似皇恩浩蕩。
太滑稽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哥的店基本上沒事可做,我常常戴著耳筒,便在店門前坐上
一整天。
大嫂倒是善用時間,天天抱著書本努力學習語文,很快便不
必靠比手劃腳與本地人溝通。哥笑得十分自豪,索性放手把店裡
一切事務交給妻子,我卻覺得一爿小店早晚關不住這溫順卻堅韌
的女人。
她不斷向我借閱經濟學書籍,知道我透過網絡買賣股票,又
細細詢問每個步驟與利害之處。
我敬重她八面玲瓏地處理好媳婦「本份」,卻從不假裝深愛
大哥,所以知無不言。
母親冷眼旁觀,但並不阻撓。
一天傍晚關店後,我正隨著大哥大嫂走回家,一輛計程車忽
地迎面駛來停到我跟前,後車窗慢騰騰地絞開,探出頭來的竟是
十六。
「Fany,」她笑嘻嘻地問:「你好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說:「你倒是逍遙自在。」
「我喜歡湊熱鬧嘛!」
十六稍微側了側身子,我才發現Shoo也坐在車內,她臉色蒼
白,兩手神經質地糾纏在一起。
我聳然動容,「Brian不吐了吧?」連聲音都嘶啞了。
她倆大吃一驚,四隻手一齊搖起來,「不不不,不關那小王
子的事。」
大嫂轉回來問:「怎麼了?」
深深地吸一口氣,我再問:「他不吐了吧?」
「你走後就沒再發作過。」十六答道。
我將面孔埋在掌心裡呻吟出聲。
大哥在晚餐桌上報告此事,爸冷哼一聲,說:「野孩子。」
我只是笑。
臨睡前,Ryan打了通電話來,困惑地說:「Shoo來了。」
「我知道。」
「問我新婚是否愉快。」
「……」
「然後問我想不想去跳慢三步。」
我想到Shoo那張畏怯的臉,忍不住說:「想去就去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記得那舞步了。」
Ryan掛斷電話後,我等到另一下「卡」聲傳來,才慢慢地放
下話筒。
我又是羨慕,又是難受,口乾舌燥,便下樓到廚房取水,卻
聽得大嫂的聲音伴著洗滌碗盤的水聲傳出來,「Fany雙目總帶著
一點淚意,長久不褪,我現在才明白那原因。」
「不是那個女孩。」母親答:「他心中那個人,是個男孩
子。」
「是嗎?」
「你倒冷靜。」
「是有點意外,不至於驚訝。」
「聽說你家鄉十分保守。」
「我沒有真心誠意地愛過,」大嫂輕笑一聲,「雖然不嚮
往,還是覺得十分美麗。」
母親靜了好一會兒,只說:「滷汁怎麼擱到廚櫃上來了?放
回冰箱去吧!」
「這剩飯要弄成鍋巴嗎?」
「讓妹妹當零嘴也好。」
我安靜地退回房間。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母親拉住我,說:「你到底想做甚麼工
作?」
她直直地看進我的眼睛,我知道這是可以說真心話的時候
了,「我想當個自由攝影師,尋找可以令我感動的風景。」
媽遲疑地問:「能夠維生嗎?」
「可以賣照片給通訊社,也可以接一些廣告公司或是人物攝
影的project,不會很充裕,但決計餓不死。」
她靜了半晌,又問:「那個男孩可以跟著你捱苦?」
「他不必跟著我捱苦,媽媽,他把我還給你了。」
從那天開始,父親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常常為小事放聲咆
哮,妹妹抱怨道:「等我畢業找到工作便馬上搬出去。」
一天午後,大嫂乘著大哥出外辦貨,把一個手提電話交到我
手中,說:「媽讓我交給你。」
我將電話緊緊地握在手裡,卻沒有撥號的勇氣。
那天父親在晚餐桌上狠狠地瞪著我,一字一頓的說:「你敢
走出這家門,以後就別想回來。」
妹妹低下頭偷笑。
不知怎地,我竟想起勝基的外公,這兩個人,都用踐踏別人
來建築個人尊嚴,不知不覺地把身邊人一個接一個地趕走,其實
都很孤單吧!
半夜裡,母親忽然來敲我的門,問:「電話呢?」
我以為她被父親責難,乖乖地交出手提電話,她卻一邊按號
一邊說:「走吧!看到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就生氣。」將電話塞
回我手中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還沒回過神來,耳邊已聽到一把微弱的、熟悉的聲音在說:
「喂?」在這空蕩蕩的房間中,卻響亮得讓人心悸。
「小王子。」
他沉默下來,良久,「你好嗎?」
我說:「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
「……Fany。」
「身體都好了?」
他急躁地說:「不是身體的問題。」似已等待這辯解的機會
多時,頓了頓,又問:「你還好吧?」
「這麼晚怎麼還不睡呢?」
「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Brian忽地哽咽起來,「我連母
親的樣子都快要忘記了。」
「……」
「我…我…不擅長跟別人爭東西,也不想讓你為了我進退兩
難……我更害怕你最後會因選擇我而悔恨。」
我無法再強裝自然,聲音變得很小很小,「所以你放開我的
手。」
「Fany,」他的聲線也低了下去,「但是我會一直在這裡,
不管多久,我等你回來。」
坐倒在地板上,我看到窗外竟掛著一輪圓月,過了很久很
久,才發現自己終於落下淚來。
雖然還是會覺得寂寞,雖然還是會為他心痛,雖然我們還是
有各自的堅持……
「Brian,」我品嘗著胸口痠痠麻麻的痺痛,輕輕地笑了,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會緊緊地握住你的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18.56.8
推 dnes:囧rz 這樣的喜劇結局砍的人好痛阿||||b 07/26 22:52
推 kaaya:雖然心很痛...但還是很高興Fany沒有放開Brian的手 07/26 23:13
推 berrycat:深切地體認到什麼叫做笑著流淚...... 07/26 23:43
推 juny23love:好文!! TvT (繼續哭...) 07/27 01:29
推 sunsalmon:這算好結局了,我真的這樣認為。好文! 07/27 09:02
推 fwf12:感動~~~~>__< / 07/27 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