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侍應領班離開前把大門鑰匙交到我手上,說:「安小姐說以後由你
負責關店門。」
這男人平日總打著瞌睡等待我洗好碗盤,此刻得到解脫,還不忘笑得一
臉曖昧。
我懶得分辯,只是躲到後門外抽煙。
狐狸,那隻狡猾的狐狸分明就是在試煉我。
以為這是在演甚麼狗血電視劇嗎?父親生前的心血被奪走,所以兒子長
大後來報復了?
誰會在乎那個把我視為牛鬼蛇神的男人,這兒被夷為平地都不關我的事。
我咬住牙將煙頭狠狠地撣在牆壁上。
「你們店主回來了沒?」
瞇起眼望向那個站在暗處的人影,我想了想,記起他就是從男人手上接
過鈔票的猥瑣老人。
「沒。」
老人一愣,面露怨恨,「該死,我明明在他手提電話中留了言。」
他兩眼通紅,雖然不住的吸著鼻子,但臉上仍佈滿眼水鼻涕的痕跡,嘴
角和雙手更是哆嗦得不像話。
看來酗酒並不是這老人唯一的壞習慣。
他忽地撿起地上石頭往門上砸來,惡狠狠地說:「我會再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證明甚麼,竟站起來掏出皮夾子,將幾張大鈔丟到
他身邊,「不要再來。」
老人眉開眼笑地將錢撿起,混濁的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便急步轉身
離去。
回到廚房坐下,我困惑地將臉埋入兩手之中,久久無法抬起頭來。
遊歷過眾多國度,我早已習慣收起無謂的同情心,對所有人所有事視若
無睹,這會兒到底是多管甚麼閒事?
也許是這城市的問題,這個城市有股令我失控的魔力。
今晚回到酒店就訂機票吧!不管去哪兒都好,只要是離開這地方的第一
班航機就好。
反正我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耳邊的洗滌聲停下來後,我才勉強抬首望向放在雪藏間旁的拖把。
就在那木棍子悠然擦著地上水漬之際,一把疲憊的聲音冷冷地說:「這
場面應該配點音樂才對,幻想曲不錯。」
還是那種不以為然的態度。
我轉身對上一雙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他已經走了。」
「甚麼?」男人一怔。
「你欠我一萬元。」
男人臉孔僵住,忽地趨前向我揮拳,「誰讓你多事?」
我管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痛,馬上還手揍回去,兩個人扭打著倒在地上。
這小子兇狠異常,每拳都往我頭臉照呼,我氣到屈起膝蓋狠狠地朝他的肚子
撞去。
痛呼一聲,男人總算住了手,按著腹部退到門邊,但還是死瞪著我,
「你…你給我……滾。」
我還沒回過神來,已被他急促的呼吸所迷惑,「你是故意的嗎?」
他似乎讀懂了我眼神,衝上來又給我一拳,「去死。」
這回我沒有還手,只是循著直覺說:「他說他還會再來。」
「不要再讓我看到你。」男人抬腳踢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我尾隨他進店面,只見他逕直地走進吧台,隨手拿起一瓶紅酒便仰頭鯨
吞。
餐廳大門旁放著一大一小的行李篋,顯然他是直接從機場過來的。
我竟忍不住冷笑道:「毒癮那麼深,你何必怕見不著他。」
男人沉默。
當我在這天長地久似的無言中漸漸冷靜下來時,他忽然又開了口:「想
上就過來。」
我一步一步走前,撫上他僵硬的背脊,「你叫甚麼名字?」
「你廢話真多。」
帶著太多壓抑的聲音教人心悸,在粗野的交合中,我無視男人的抗拒,
強硬地吻住他的唇。
吧台太高,我把他壓在就近的餐桌上。
後來,他還是哭著喊道:「MinWoo,我…我叫……Min…Woo……」
我滿足地仰起身低吼出聲,如他所求地結束這場野蠻的掠奪。
這一次MinWoo無法一聲不響地離開,他太痛太累,是我用自己的上衣為
他擦乾淨身體再穿好衣服,也是我攙扶他上計程車的。
司機把行李篋搬到車尾箱時,我問:「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嗎?」
MinWoo冷冷地別開臉,「想死你就來。」
「你有二十個兄弟姊妹,一人打我一棍應該就能把我揍死吧!」我氣餒
地說:「你不覺得這念頭很吸引?」
「你記得?」語氣不無訝異。
「太有趣,忘不了。」
「你不值得讓他們去坐牢,而且,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他還是一個人走了。
我沒有問他那個老人到底是誰,我不想知道。
回到酒店,我直衝浴室扭開花灑往自己頭上淋熱水,洗了老半天,才發
現自己竟忘了脫衣服。
看著鏡內一身狼狽的人,我彷彿自噩夢中清醒過來,奇怪的是,又覺得
沉淪下去也是不錯的選擇。
不過是想回來看看那個記憶中的男孩而已。
我忍不住對著鏡子嘲弄地笑了。
將身上濕衣服扯下來,我不敢再多想,躺到床上打開電視,強迫自己看
著沒有教育意義的卡通片。
被醜化到極點的貓無所不用其極地捉老鼠,然後反過來被作弄,一次一
次,被電,被狗咬,被冷凍,被沉入水中,被主人斥責……
不知道為何有人製作這種虐畜卡通給小孩子看,我笑不出來,終於在鬱
悶中入睡。
第二天回到餐廳,已有纍纍疊疊的食材堆在後門外等著我勞動。
侍應、廚子來來往往,我嘆了口氣,認命地一箱接一箱的搬。
新上任的副廚壓低聲音對我說:「主廚回來了,你動作快一點。」
但還是沒有人想過幫忙。
好不容易把那些重甸甸的箱子全都移進廚房,新來的學廚便把刀子塞給
我,「切洋蔥。」
一直冷眼旁觀的MinWoo此時終於開了口:「刀工是在這兒學廚的基本,
我不在乎人手不足,我不需要懶惰的人。」
手中刀子一下又被奪回去,我搔了搔頭,退出廚房到店面一看,只見平
日懶洋洋地圍在一旁聊天的侍應都在鋪桌布擺餐具,幫忙擦過地後,我竟有
空閒蹲在後門外抽煙。
沒有人吆喝要幫助,我抽完一根,又點起另一根。
打火機還沒來得及收起來,MinWoo便推開了門板,「蹲遠一點,別讓煙
味從門縫飄進餐廳內。」
我聽話地挪了挪身體。
「錢還你。」他把幾張大鈔丟到我腳邊,就像我昨晚對那老人所做的一
樣。「你可以走了。」
地上鈔票一張一張飄起鑽進我的褲後袋,我深深地吸一口煙,然後緩緩
地吐出,「上哪兒找像我這麼刻苦耐勞的人?聽說以前店裡得僱三個雜工,
等你找到新人頂替才趕我走也不遲。」
「你連師傅的祭禮都沒出席,現在回來到底是為了甚麼?」MinWoo瞇起
了眼,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線似地,少了平日的脅迫感,倒是十分有
趣。
也許不是因為眼睛,我不知道,也是因為他的聲音不若過往冷漠。
想了想,我決定清心直說:「我也不曉得。」
「隨便的傢伙。」
我又搔一搔頭,只是笑。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從褲袋掏出煙包點起一根,說:「去削洋芋皮。」
「遵命,主子。」
MinWoo嗤的一聲笑出來,不知是我為五斗米折腰的模樣太滑稽,還是他
太喜歡這一聲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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