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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生前常說,冥冥中自有主宰。     像是她拿著僅有的身家到高級飯店飽餐一頓,準備之後去跳河時,便遇   上了我的父親。     又或是一輩子埋怨沒遺傳到雙親能力的她,卻生了一個比整族人都要厲   害,讓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把媒體、信徒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乖兒子。     兒子乖不乖這一點,見仁見智。     沒有後來那一段風花雪月的日子,雖然生活得平淡無味,她至今應該還   好端端地活著。     但冥冥中,也許真的有主宰。     就在我決定離開這城市當天,報紙上竟刊登了一則招聘廚房雜工的廣告。     我在酒店的咖啡廳抽著煙喝了三杯咖啡,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一件急著   要做的事,於是決定去碰碰運氣。     負責面試的,是那天晚上的女孩。     「我叫安十六。」她禮貌地跟我握手,然後一本正經地翻看我乏善可陳   的履歷表,問:「你為甚麼想在這餐廳工作?」     「我需要儲蓄旅費。」     「所以你根本不打算長期留在這兒?」     「你們連雜工也講究忠誠?」我笑。     站一旁的侍應領班明顯面孔一僵,女孩眼中卻閃過一絲笑意。     「目前情況比較特別,無論是店面或者廚房的同事要求支援,你都得馬   上幫忙,工作會比較繁重。」     「沒問題。」     「我們不做午市生意,上班時間是下午四時,下班時間視乎當晚客人情   況而定,有些人喜歡細嚼慢嚐,餐廳的宗旨是盡量滿足客人要求。」     呵,事隔三月,這個叫十六的女孩還是認出我來了。     「沒問題。」     「還有一點我必須說明,因為店主目前不在本市,我只是臨時負責人,   如果他回來後看你不順眼,你就得馬上捲鋪蓋走路。」     我一時沉默。     十六笑了笑,「今天開始上班可以嗎?」     不是沒有猶豫的,但我還是點頭。     她側頭對身旁的領班說:「帶他去領工作服吧!」     那中年男人面帶不豫之色,「等一下還有兩個……」     「雜工誰做不都一樣?他看著至少還算賞心悅目。」     這麼坦白,又這麼放肆,我不禁莞爾。     男人煩躁地順一順領帶,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卻沒敢再多言,半晌,才   死心似地對我招了招手,說:「這邊來。」     我滑下吧台的高腳椅子轉身跟他走,十六卻又忽然開了口:「JunJin,   你連人工多少都不問一下嗎?」     「啊,太急著想找到工作,竟連這個都忘了問,」我若無其事的笑,   「請問人工是多少?」     女孩直勾勾地看著我,「我也不知道。」     領班低嘆一聲,說出個相當不俗的數字,然後又不忘叮囑我道:「你好   好工作,我們餐廳向來善待員工。」     不知道是因為所謂的善待也得看年資,還是我總沉默不語實在好欺負,   工作多到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這邊還在收店面的髒杯碟,廚房那兒已經   呼喝要人削洋芋皮,大家都換過衣服下班了,還是有大堆盤子等著我清洗。     後來雖然有再請了幾個新的雜工,但都捱不了三天便消失無蹤。     不過也不是沒好處的,漸漸大家都把我當隱形人,圍在一塊討伐起叛將   時也不再刻意壓低聲調。     原來餐廳這麼缺乏人手,是因為副廚乘店主飛到外地搜購松露時,忽地   宣佈要自立門戶,而且偷偷以高價誘走大批侍應、學廚和雜工。     廚房不比店面,大家暢所欲言,留下來的人都覺得自己義薄雲天,一句   句叛徒、無恥、忘恩負義罵得慷慨激昂。     十六那女孩不常現身,即使聽到了,最多也是唇角稍稍勾起,嘴巴還是   只會忙著大啖冰淇淋。     一天收店前,甜品師傅忍不住問她:「那個叛徒租用的舖位不是屬於你   的企業嗎?乾脆把店子收回來,不然就收他雙倍租金,看他怎麼玩下去。」     女孩瞪起無辜的大眼睛,「是嗎?我只負責開發部門,其他事都歸勝浩   管,我不知道。」     男人馬上來了勁,「你是老闆,你說了算,回去記得馬上封了他的舖。」     幼稚到這份上,我乾脆轉身往後門走去。     虧得這十六還有心情敷衍道:「我會跟勝浩說說看,不過公司分工很嚴,   他要怎麼做我不方便插手。」     蹲在後門外抽煙,我茫然地看著天上的月光。     似乎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但,怎麼想也沒有更好的去處。     「不是還有大堆東西等著你洗嗎?」是十六。     我把沒抽了幾口的煙撣到地上,站起來往廚房走去。     沒想到十六卻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你也覺得我應該讓副廚吃點苦   頭嗎?」     被挖角的,都不是非留著不可的人,何必讓那個人覺得自己很重要?     知道這女孩不是沉默可以打發的人,我只好掀一掀嘴角,答:「成王敗   寇不過是平常事。」     「說得好,」十六咧嘴大笑,「我喜歡你。」     我扭開水喉大力洗擦髒碟子。     「四年前這餐廳的上一任店主得病去世後,繼承的妻子不擅經營,生意   一落千丈,還被假意幫忙的親戚騙走大部份周轉資金,幾乎連食材費用都付   不出來,再拖下去也只能負債收場,是我自作主張把這店子買下來的,有隙   可乘,價錢還壓得極低。」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隨即靈機一動,手中盤子幾乎滑了開去。     「商場如戰場,我十四阿哥沒興趣管,但我比誰都熱愛玩這遊戲。」     「你曾經問我為甚麼想在這餐廳工作吧?」     十六頓了頓,「對。」     「因為飯很好吃。」我還是低著頭,「我父親也是廚師,但他弄出來的   是產品,不是食物,我喜歡你哥煮的菜,因為裡面……」想了半天,「有媽   媽的靈魂。」     以為女孩會轟然大笑,但她只是踱到我身邊來,一臉認真地問:「甚麼   意思?」     「就是……」我再次在腦海中用力搜括適當的形容詞,「不是故意賣弄   手藝,而是存心要讓吃的人吃得香。」     十六定睛看著我,目光炯炯,半晌,微笑道:「領班有事先走,今夜我   負責關店門,我會在外面吃冰淇淋。」     「請便。」     等廚房的門在女孩身後關起來,我便放下手中擦得亮晶晶的碟子,坐下   來仰起頭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刀叉碗碟還是排著隊一個接著一個跳進洗濯盤裡,被   沾滿清潔液的海綿擦得光潔亮麗,然後又規規矩矩的落在存放餐具的架子上。     沒出息地晃蕩了這許多年,這一刻,應該是我有生之年最沒出息的一刻   了。     他記得我。     雖然沒必要為這種事開心,但是,他記得我。     我難以自持,只能放任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勾。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02.113.85